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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梅林商会的林恩执事更先抵达罗慕路斯的,是艾莎放飞的白头鹰。
信筒自药监局发出,穿过大半个城区,最终送到了奥康奈尔家族的祖宅。
受西蒙男爵的盛情邀请,梅琳娜昨夜便歇居于此,信使抵达时,她正颇有闲心地享受着早餐。
在她身边作陪的,是连夜被从修道院叫回来的温莎·奥康奈尔、西蒙男爵的妻子。
这位贵妇人的左脸颊还残留着粉底遮掩不住的红肿巴掌印,眼神时不时地扫过梅琳娜身后侍立的莉丝,谄媚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
让娜和莉丝彼此对视一眼,对于这妇人脸上巴掌印的由来心照不宣,暗自发笑。
而在走廊外,那稍显刻意的脚步声与咳嗽声,正是收到消息匆匆赶来的西蒙男爵本人,巴掌印的制造者。
梅琳娜拆开信筒,取出艾莎搜集的那些单据副本,看得仔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压力化作实质性的冷汗,在温莎的鬓角越聚越多。
半晌,梅琳娜终于抬头,抽出其中一张单据递到莉丝手里,视线转向门外,语调平静又疏离:
“莉丝,去请西蒙男爵进来,让他自己看看,东西卖去了哪里。”
……
看到单据上醒目的那一栏“东普罗路斯军需处”,西蒙·奥康奈尔悬着的心“啪叽”一声彻底碎了。
求生的本能紧随其后接管了他的身体。
再顾不上体面,西蒙快步走入餐厅,半屈半蹲在梅琳娜面前,满脸哀求:
“梅琳娜小姐!我向艾拉发誓,我、工坊只负责售卖,并不知晓他们干了什么。”
温莎紧跟着从椅子上站起,提起裙摆,学着丈夫的模样,颤巍巍地将身子折下去:
“梅琳娜小姐,请允许我说句不知分寸的蠢话——正因为我的丈夫西蒙他蠢到不知道自己在卖什么、卖给谁,才会把这件事毫无保留地告知您。”
“大小姐,您素来明察秋毫,这其中的区别,您一定看得比妾身清楚。”
“对对对,”蠢货·西蒙眼前一亮,连声附和,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请大小姐明鉴!”
西蒙是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大小姐只用一个晚上就查清了所有;更想不到,买家比他胆大黑心一万倍!
这就是梅林商会富可敌国的生财之道吗?西蒙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梅琳娜扯了扯嘴角,语气里仍旧没有多余的情绪外露:
“巧了,梅林商会也是差不多的说法——都是底下人利益熏心、瞒着上头做事。”
“一场大胜,本该是维基亚举国同庆的大喜事……西蒙男爵,你自己说说看,西弗勒斯伯爵大人该信谁?”
西蒙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膝盖一软,径直跪在了地毯上:
“小姐,请梅琳娜小姐救我!救救奥康奈尔家族!”
梅林商会与奥康奈尔家族?
艾拉在上,这完全构不成选择题!
梅琳娜没搭话,转而给身边的莉丝递了个眼神。
后者会意,咽下一口紧张的唾沫,上前一步,扶起西蒙,语调仍带着些初出茅庐的颤抖:
“西蒙叔叔,我父亲大人曾说过,四季商会当政时期,罗慕路斯市场监督废弛已久,劣品驱逐良品,守法者反被排挤。”
“您在这种环境下经营,要说全然清白,那是推诿之言;要说主谋元凶,却也未必。”
“核算总长体察,”莉丝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梅琳娜那边飘了半寸,又迅速收回,语调比刚才稳了一些,“真正的祸根,是那些垄断货源、操控价格、把守法商户逼得只能卖假货的人。”
“西蒙叔叔,您愿意站出来,指认四季商会过去的恶行吗?”
莉丝的话里,有着不属于她那张青涩脸庞的分量。
一股寒意自西蒙的心中升起,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梅琳娜,舌尖喷吐出不死心的试探:
“核算总长明鉴,四季商会罗慕路斯分会……不是已经受到了严惩?”
“分会是分会,”梅琳娜直直望着西蒙,眼神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没有上头允许,分会又怎么能如此猖狂?”
“你们这些年卖出去的,好的坏的,有多少走的是四季商会的渠道,你应该比我清楚,西蒙男爵。”
西蒙的脑子飞速运转,膝盖重新软了下去,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
“梅琳娜小姐,四季商会可是有您们各家的股份啊!”
本名“中部行省的商业联合协会”的四季商会,本就是由西弗勒斯·波特牵头、中部行省各大贵族首肯的产物。
奥康奈尔家主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梅琳娜·伍德拆自家钱袋子的目的是什么?
就因为罗慕路斯分会搞的“小动作”?
若是寻常娘们,这点意气用事西蒙倒也不奇怪。
可面前这位明显不是什么花瓶角色,西蒙是真猜不到她想干什么。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肯定的——这出头鸟一旦当了,奥康奈尔家族可就半点没有回头路了。
在西蒙想来,梅琳娜既然特意让莉丝来做这场戏,想必是有所求……其实西蒙心中有一个答案,但他宁死也不敢说出口。
梅琳娜当然不会被西蒙的话牵着走,在让娜的搀扶下站起身,作势就要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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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男爵不妨回忆一下,条顿骑士团撤退后,西弗勒斯伯爵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大清洗没有牵扯罗慕路斯,不是因为你们干净,而是药材还没收。”
“劳勃男爵为什么能屡屡取得河对岸的支持,西普罗路斯的四季商会总部为何对罗慕路斯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梅琳娜将话头截在了令人浮想联翩的叹息里,迈开了脚步:
“我们走吧。”
这话依旧是半真半假,西弗勒斯想借劳勃与梅琳娜之手清扫内部蛀虫不假,但真正的前提还要落在李维头上,落在精金矿脉的合作开采上,落在中部行省与北境的战争协作上。
西蒙能在梅琳娜的点拨下想通第一层,就已经是他所处阶级和个人认知的极限了。
当然,最最关键的,还是奥康奈尔家族自己的贪婪短视,才给了梅琳娜临时起意的机会。
果不其然,见梅琳娜貌似真地就要离开,西蒙立马就不硬气了,拉着自家夫人拦在梅琳娜跟前:
“核算总长明鉴,四季商会近年来,多次通过中间人私下施压,要我们压低供货价、虚报品级、以次充好……我有账册为证!”
说完这句话,西蒙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梅琳娜站在那里,嘴角终于泛起一丝鲜活的弧度,点了点头,补充道:
“此外,灰沼庄园工坊管理混乱,严重危害了杜伦魔法学院学子的身心健康,也对罗慕路斯药材市场的声誉造成了恶劣影响。为了避免类似的事情再发生,即日起,药监局将派驻两名技术监理,介入贵府工坊的生产流程与销售账目。”
“这是惩罚,是对学院的交待,更是保护——保护奥康奈尔家族不会再被别有用心之人当刀使。西蒙男爵您意下如何?”
西蒙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膝前,紧了又松,半晌才艰难吐出一句:
“荣幸之至。”
梅琳娜微微颔首,重新迈开脚步向着马厩走去,嘴上不停:
“西蒙男爵,你有三天的时间来整理证据,有任何不懂的地方都可以来问我。”
“三天之后,这些证据和你的证词就会出现在西弗勒斯伯爵的案头。”
“此外,炼金工坊那边,请配合小约翰法师的调查——这是你必须支付的代价。”
“不用送了。”
西蒙语气艰涩,一一应下,但还是坚持一路陪送,直到梅琳娜登上马车,这才壮着胆子开口道:
“核算总长大人,恕在下冒昧,在下现在便想到了一个问题——有关四季商会的不法行径,不单是我这里,其他各家也各有各的冤屈无奈。”
“在下的账册里,”西蒙意义明确地瞥了一眼梅琳娜身旁的莉丝,“总有一些牵扯到其他各家,请核算总长明示,这部分,在下该如何去写。”
莉丝脸色微变,西蒙这就是要拖所有人下水了。
凯莱布家族虽说比其他几家干净点,但要说一尘不染……莉丝自己都不信。
梅琳娜的眼底却闪过一丝赞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西蒙,随即示意让娜拉上车帘,一锤定音:
“据实以报,不得有半点隐瞒。”
“我们走。”
……
车队重新上路。
温莎·奥康奈尔细细观察着丈夫阴晴不定的脸色,等了好一会儿,见丈夫迟迟没有动作,终于是没了耐心:
“亲爱的……”
西蒙撇过头,那冰冷的眼神立刻让温莎闭了嘴。
奥康奈尔家主的视线扫过妻子脸上的红肿,叹息一声,语气放缓了些,带着自嘲:
“去敷一敷吧,人已经走了,也没必要装样子了,委屈你了。”
温莎的眼圈立刻红了,连连摇头,嗓音颤抖:
“不委屈,不委屈,是我昨晚心急了……就是、就是舍什科·伍德少爷那边的邀约……”
“退了吧,”西蒙牙关紧咬,下颌肌肉紧绷,吐字却是清晰有力,“把我们得罪了约翰法师的消息放出去!”
“这段时间,谁要见我都是没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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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晃的车厢里,莉丝的脸色仍未缓过来,双手绞着裙角,酝酿了好一会儿,方才鼓足勇气:
“小姐,父亲他……”
梅琳娜却是抬手打断了她:
“再教你一个道理——补偿是辩白的通行证,如果你没有替家族做主的权力,如果上位者没有主动追问,保持沉默是更好的选择。”
“在上位者无动于衷的时候,你的主动就是在逼迫他表态,这是宫廷里最大的忌讳。”
莉丝的脸色于是更白了些,低头应是。
梅琳娜不再去看她,转而掀开车帘,冲着护卫的骑士喊道:
“去鲁尔河公馆,让凯文·史派西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