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庭筠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飞身过去，双手接住了那只断手。

    断手紧紧握着，手里是那截刚找到的神剑残骸，拇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状的纳戒，确实是桑悦的手无疑。

    心口处传来一阵刺痛，迫得沐庭筠闭了闭眼。

    他迅速稳住慌张的心神，告诉自己，这只是肉身，元神还在就能修复肉身将其复活。

    于是他带着断手飞到不远处一个冰柱上，轻轻将其放在冰面上，驱策上百把仙剑在周围布下护法剑阵，所有带有煞炁的冰水都被排除到阵外。

    阵内形成一块无水之地。

    然后沐庭筠跪坐在剑阵中冰面上等候。

    除了漩涡里传出的恐怖怪音外，水中没有别的声音。

    但沐庭筠的所有注意力都在眼前的断手上面，所以也不会被魔音干扰。

    一炷香的时辰过去，断手没有任何反应。

    沐庭筠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攥紧成拳。

    半个时辰过去，断手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沐庭筠迅速起身，离开剑阵朝黑色漩涡游去。

    就在他离开剑阵的那一刻，桑悦的墨玉纳戒发出一道淡淡蓝光，里面的芥子空间里，仙藻藏剑簪和弱水冰精笔同时发出一声低吟。

    沐庭筠赶紧转身看去，只见那截手臂的断裂处果然开始生长出新的骨骼和血肉。

    他快步回到剑阵中，盯着断手的生长。

    从肩膀、脑袋、胸膛、腹部到双腿、双脚，重生出一副完整的躯壳，在这煞炁浓烈的水底下用了一个时辰之久。

    沐庭筠迅速祭出纳戒中的孔雀裘，小心翼翼地裹在桑悦身上，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托起她的一只手，给她输送灵力。

    又过了片刻，那双小扇般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睁开，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瞳子，眉尖有些痛苦和疲惫地微蹙着，看向了沐庭筠。

    “……霜霜，”桑悦沙哑虚弱地唤道。

    沐庭筠没有回应，桑悦感受到一滴温热的水珠砸在了她的脸颊上，直接愣住了。

    沐庭筠，哭了吗？

    桑悦有些吃力地抬起头，想要仔细看看沐庭筠的表情。

    沐庭筠却别开脸，片刻后才回转过来，除了眼眶微微泛红外，冷硬的脸庞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

    桑悦伸手摸向他的半边脸颊，虽然虚弱乏力但还是朝他笑了起来：“怎么啦？一副难过的样子，看得人好心疼，是在为我伤心吗？那可就白伤心了，我的命可是很硬的，金瞳天魔都啃不烂那种。”

    沐庭筠抱着她的手逐渐收紧又立即放松，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珠宝，既想要紧紧抱住，又怕将她弄坏了。

    “而且我的元神还在外面，就算是烧成灰都能把我复原，这你是知道的吧。”

    “不，”沐庭筠低沉地道，“修真界也有过元神无法复活本体的事例，并且这种事例并不少。例如本体和元神不在同一时空，例如本体中了特制毒药。”

    桑悦乐观地笑道：“要不说我运气好呢，这些情况我都没遇上。我进那漩涡以后，就感觉到一股酷寒的黑风扑过来，然后我的身体就裂开了，还好你这时候扯了蚕丝，我就赶紧把要紧的法器都收进了纳戒里……确实好险。原本我也以为我要完了，幸好有你救了我。”

    “好啦，别皱着眉啦，”桑悦伸手去抚沐庭筠蹙起的眉心。

    沐庭筠捉下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那双修狭的柳叶眼深深地看着她，忽然低声说：“我曾恨过你。”

    桑悦微怔一下，然后微抿着唇，沉默地看着他。

    沐庭筠的眼中似有暗流汹涌，但被他极力克制着：“因你入我梦中，乱我心绪。从那时起，我不知多少次告诫自己，不可越界，不可动心，可是每当你出现在眼前时，我总是……没了主张。”

    “我知你这一路走来，饱经风雨，亦将自己变作风雨，罔顾性命地孤勇。我的一路走来，同样污浊多于清明，我们再也没有错付真心的本钱，只能以利换利……”他缓缓地，再也难以克制深情地述说着。

    “只是……即便如此，我也想让你知道，我心甘情愿做你手中的刀剑，为你杀敌，为你斩尽一切阻碍，只希望你永远不要再如此玩命孤勇，身处险境。”

    他的声音压抑隐忍，快要说到末尾时，却忽然哽咽了一下，低沉微哑的尾音因此变得有些颤抖，是极力克制过，却再也无法抑止的哭腔。

    桑悦看着他的目光越来越温软，也越来越深情：“那我们就不做以利换利的盟友了，从今往后，做真心换真心的道侣，好不好？”

    *

    从古神魔战场里出来以后，沐庭筠将桑悦带回了白玉洞天养伤。

    今天是桑悦在这里休养的第七天傍晚。

    白玉洞天里的圣品洗髓湖名叫冰鳞湖，和西荒大漠里的净海很像，也有类似的冰推景象。

    寒冷的湖面上终年结着一层薄冰，又在湖水的跌宕中破裂成块，被流水推着去到岸边，水和冰交击摩擦的声音破碎而清澈。在深秋傍晚粉紫的夕光照耀下，岸边的碎冰都折射出晶莹的浅紫光芒，远远望去，仿佛一条紫银色的龙在湖面蜿蜒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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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悦站在湖水里，操控水流托举着她的腰部，让腰部以下都浸在冰水下面前，腰部以上则浮出水面。她一手抓着瓢，不断地舀起带着碎冰的冰水朝自己头上、肩上浇去，碎冰刮过她的皮肤，不留伤痕，只流淌出黑色的污浊煞炁，很快就染黑了一片水域。

    从冰魔湖出来以后，桑悦对寒冷的忍耐度被拔高了很多，如今的她在寒冷彻骨的洗髓湖里待上一整天都没问题，痛还是痛的，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难以忍受。

    沐庭筠飞来时，只看到湖面上弥漫着一片白雾。

    等落到了不远处的岸上，才看到白雾里那道朦胧绰约的身影。

    远处洁白的雪山背后是粉紫色的晚霞，如梦如幻。

    湖岸上银沙如绸，湖面上浮动着如纱如绡的雾气。

    弥漫的白雾里，隐约能看到女子不断用瓢舀起冰水，朝自己兜头浇下的身影，单薄轻盈的衣衫都被水浸湿，紧紧贴在女子丰神绰约的曲线上，朦胧、美艳而动人心魄。

    沐庭筠立即转过身，正要飞离时，听见桑悦的身影从湖面上传来：“庭筠，你不是来洗髓的吗？怎么不过来？”

    沐庭筠语速匆忙地道：“你先用，我过会儿再来。”

    桑悦噗嗤一笑：“瞧你这样子，不像是我的道侣，倒像是我抢来的男宠似的。”

    在白玉洞天的这几日，虽然两人已经明确成为道侣，但沐庭筠对她一直是发乎情，止乎礼，恪守礼数。

    桑悦很喜欢他这副清冷寡欲的模样，但又不满足于此。

    沐庭筠冷硬的脸上难得显出几分无奈：“不要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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