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尽送春风,转眼又至上巳。
芳阳宫在准备祭祀所用的贡品,负责看管的阿篁刚把酒脯与饭食摆上桌,只是个转头的功夫,桌子就被人撞翻了。
阿篁正欲发作,可对上一双阴鸷眼神的孩童时,恼怒的斥责又咽了回去。
七岁的波澜不知从哪进钻进的内院,身上的皮袄有些破旧,还沾满了泥水,他掌中攥着半截羊皮鞭,见阿篁望来,指节骤然收紧,周身姿态全然是防备之势。
阿篁听宫内人说过,波澜的生母红丹因迫害安宁公主被遣送回了漠北,波澜思念生母便偷偷寻回了王庭,开春前,阿若兰又派人将波澜接了回来。
于此,波澜与芳阳宫的关系自然不洽。
阿篁虽是仑州的贵族,但此刻处境身份不同,他到底还是要恭敬地唤声:“小王子。”
波澜骄傲地抬起头:“叫我王。”
阿篁拧眉:“王?你是什么王?”
“自是这乌州的王,赤谷城的王!”
阿篁听着稚子之言一声冷笑,只是这笑还未展开,波澜手中的羊皮鞭猝不及防地抽了过来。鞭子打在了阿篁的肩上,鞭尾勾有倒刺,瞬间在他的脸颊划出两道血痕。
“你打我?”
“打得就是你,贱奴!”
波澜再次挥鞭而下,阿篁闪身躲过没有还手,他时刻谨记自己现在是芳阳宫的人。
只是阿篁刚站稳身姿,就听一声吃痛的喊叫,他回头望去,萧明月的长鞭连抽三下,两下故意打在地上,最后一下抽在了波澜的腿上。
“你敢打我?”波澜又怕又怒,眼泪已经挂在了脸上。
萧明月收回鞭子,冷眼看去:“打得就是你。再敢到芳阳宫来,我就打死你。”
“你,你这个……”
波澜张口却不敢骂回去,他紧紧抿着唇尝着泪水的苦涩,双腿蜷缩着往后挪了挪,随后忍痛爬起来,却是躲在了院中的桑树下。
“还不走?”
“我,我要见安宁公主……”
“出去。”
波澜抱着桑树,泪眼婆娑:“我不走,我要见安宁公主!”
萧明月已然失了耐心,却再未出手,只将长鞭轻绻,寒眸冷睇着波澜。
阿篁本欲上前将人驱走,抬眼间却骤然面色一凛。
波澜似乎有所察觉,他猛地一回头,便见一颗硕大的蛇头吐着芯子,猝然出现在身后。他连惊呼都未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昏厥过去。
“把人送回北烟殿,顺便转告她们,人,我们只送这一次。”
“好。”
阿篁没有先去管波澜,看着萧明月弯腰去捡拾地上的肉铺,他忙上前:“将军,我来吧。”
阿篁忙在萧明月前头,瞧着略显殷勤。
萧明月也不点破,任他忙活。片刻,她回头看了看倒在树下的波澜,眼里透着些许怜悯。
阿篁捕捉到了那抹情绪,故而在萧明月催促把人送过去时,他的心亦是如释重负。
司玉与延州、利州联手收回仑州一事早已在西境大小之地传开,汉军被迫离开阳城,驻守的两个将军没能出北道就被匈奴人截杀了。
阿篁对于司玉已结前盟,又更缔新契未感意外,因为这就是她的本性。司玉的所为给阿篁带来了些许麻烦,但因身处芳阳宫,他不必开口就能释然一切。
只是,相比外人,他很在意萧明月的看法。
萧明月对他没有芥蒂,但正因为如此,阿篁心中才揣揣不安。
“将军。”阿篁唤住将行的萧明月。
萧明月回身,便见他温软笑着:“阿篁会一直,一直守在芳阳宫。将军今后行于北道,切莫心忧,纵然前途有拦路之石,也会有人为你一一粉碎。”
阿篁知道,只要他留在这,司玉就永远不会与萧明月为敌。
萧明月回以一笑,未多言语,只道:“待会同去吃染炉。”
“多谢将军!”
***
那日吃过染炉,萧明月与瓦瓦醉了酒。
瓦瓦已然痴醉地不省人事,萧明月将其送回房屋,在穿过长廊的时候脚下一软,幸得蒲歌搀扶才免于磕碰。
萧明月嘴上说着无事,待回屋躺下,泪水却悄无声息地顺着脸颊滑落。
蒲歌望着她,沉默半晌。
她转身出了屋子,再回来,便是与陆九莹一道。
陆九莹看着睡梦中的萧明月似有流不尽的泪水,不禁也红了眼。
蒲歌的手中拖着木盘,木盘上的香炉旁放着一株枯紫色的草木。
陆九莹看着那株草木,面色忧忡,她问:“此香如何燃法?”
“怀梦香,以心脉受损之人的心头血凝落香炉,引草木炷燃一天一夜,便可以在梦中与思念之人再次相逢。”蒲歌唯有此法可助萧明月渡情劫,只是,她犹豫道,“怀梦香有毒,我无法保证明月吸入肺腑会带来多少危害,师父曾说过,高祖引香梦母,之后便脏腑气虚,真元渐亏。此香,算不得好物。”
她们都知道,萧明月的心结在何处。
蒲歌做不了主,只能请来陆九莹。
陆九莹自然想让萧明月释然,只是怀梦草有毒,虽不至死,但总归会损害身体。她心中不愿。
蒲歌点点头,欲将怀梦草收回去。
就在此时,萧明月一声呓语,唤出:“苍玄……”
陆九莹再次迟疑,这个世上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她,若她知晓有怀梦香的存在,定然不顾一切地要求来。既有同心,为何要阻止呢?
陆九莹拿起怀梦草,将其对折,取了半支。
“便燃半支即可。蒲歌,你且备好,切莫教她中毒过深。”
“喏。”
亥时初,蒲歌点燃怀梦,待香燃起,她悄然退下。
香烟绕身,萧明月渐入沉眠,不多时,颊上泪痕便已干尽。
***
萧明月睁眼醒来,立身于茫茫雪海,四野俱静,没有半点声响。她下意识抬头看天,落日悬于天际,将半边苍穹染得尽赤。
她一时恍惚,自己一觉睡到了何时,又如何出的门呢?
甫一转身,霎时愣在原地。
将近半年未见的小河怀抱陶罐,神色慌张地朝自己扑来,萧明月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见小河“穿身而过”,摔倒在雪地中。
眼前一幕过于惊骇,饶是心性坚韧的萧明月也难以置信。
小河扑倒在地还紧紧地抱着陶罐,身后有三个肥壮的婆子追了上来,拽住她的手脚就将陶罐夺走,面上凶神恶煞,口吐秽言,小河试图反抗受了两巴掌。
萧明月想去帮扶却扑了个空,她十分无助地看着小河受人欺辱。
“小河……”
小河挨了痛并没有哭,待人走远她揉了揉脸颊,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冷掉的羊肉。
她冷哼一声,口中白气吐出,这才跺跺双脚往回走去。
萧明月与她正面相对,四目交缠间,二人皆是一愣。无半分言语,唯有眸光里的意绪,沉沉地撞在一起。
“小河……”
终究是萧明月先红了眼。
目睹此景,小河过的如何可见一斑。
小河并没有发现萧明月的存在,而是痴痴地看着萧明月身后的落日,方觉能活着见此光景,才是最美。
她只道:“真好。”
萧明月走到小河的身边,轻轻地去挽她的手,落日余晖拂过青眉,融化了眼底的寒霜,她们看去的方向皆是春水温柔。
萧明月跟着小河循溪而行,踏石爬坡,穿雪林小径,来到一片广袤营寨。
她望见数十杆黑旗列于营上,心中当下一凛。
旗心绣青狼,杆顶悬狼尾,风卷旗展,野性毕露。
这里是匈奴王庭。
萧明月跟着小河继续往前,小河所去的方位应该是炊帐集中区。果不其然,她轻巧地钻进帐中又抱了一个陶罐出来。
这一次依旧没那么幸运,转头就撞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
小河抱着陶罐愣怔在原地,她看着来人神色复杂。
“饿了?”老翁问。
小河赶忙摇头:“不饿……”
“既然不饿,却又为何日日偷羊肉呢?可是啜罗待你不好,欺负了你?”
“十三王子待我很好……”小河回话不敢去看老翁的眼睛,似乎很惧怕对方。
萧明月瞧着小河袄衣破旧,面色枯黄,哪里有半分和亲公主的体面,她身负两邦交好之任,竟在漠北受此不公,看的人人心头沉郁。
而且,为何小河会与啜罗在一起?
“若啜罗待你不好,开春不必随他回领地。我的儿子们,任你挑。”
老翁微笑着抬起头来。
他竟是匈奴王!
萧明月疾步走到前面,终于看清了匈奴王的脸。
一身素色毡袍穿得随意,腰背也略佝着,瞧着与草原上寻常的老牧人无甚两样,唯有双眼极毒,瞳仁沉冷,扫过来时竟叫人不敢直视。
这便是苍玄的父亲,漠北草原的王。
匈奴王没有让小河入王帐,而是许给了啜罗,这个消息让萧明月很是愤怒,但此刻,她又什么都做不了。
萧明月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二人言语相答,听着字句平常,却处处透着古怪。依照小河的性子,面对复杂且具有威胁性的状况,她首要的便是要自保。
这个匈奴王,绝非表面那般平易近人。
“小河。”匈奴王忽的唤她,语气温缓,竟似长辈问晚辈家常一般,“你罐里的羊肉,是要送与苍玄的?”
苍玄……
萧明月的心一揪。
“自然不是!”小河听到苍玄的名字便疯狂摇头,“这是我自己要吃的!”
“可你适才不是说不饿吗?”
“我……”
“小河公主,既然不饿,从今日起便不要再吃东西了。”
? ?不是老人坏,是坏人变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