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的意识向下沉没,沉入暗无天日之所。
但我很清醒。已经来过很多次。所以很适应。
像沉在水里一样。冰冰凉凉。安安静静。水中一片漆黑,但光影有深浅,模糊的,晃动着。好像在我身上爬。
身上冰冰凉凉的。疼痛感在消失。
在被吞咽。我在被吞咽。
娘亲好像交代过,意识不能在这里多待。这里有,有……
想不起来。
脑袋被吞咽了。不想思考。思考好难。
快看不清自己了。不过反正一切都是假象。就当是梦吧。
但外面有声音。好吵。
不过,想听一听。你在说什么?
多爱惜自己么……
不懂。
我有什么好爱惜的呢?
快去修炼吧!不然娘亲要查功课的。
伸脚踩向无所依的虚空,踩在不知名的地方。空间失去了方位的束缚,变得无可名状。
但存在在延伸。肢体所在的地方在被感知,从每一寸肌肤到骨骼,感知在交错的经络里流动变迁。
灵魂被颠倒,意识的海洋也一同翻转,身体不知被什么牵引着迅速上浮,在一瞬间穿破水面,但睁眼所见却不是熟悉的世界。
脚下是不着边际的水域,泛着混浊的微光。头顶是一个扭曲的螺旋,用淡黄白的颜色调缀。
这里是灵海,是浮尘与行冥之间以生灵为接口的空隙。
一个无法用概念之物构建但真实存在的世界,当意识能够不被磨损地穿过那片虚妄之海,便能以被抽离的姿态降临此处。
而她跪着,虔诚地吟诵不知名的诵词。
“希塔拉库羽妄,金叩欧乌鲁霍,奈婆罗依玛雅……”
从那深不见底、伸向无穷远处的螺旋中,飘落一点淡淡的光辉,光辉在水面上铺展,缀出一笔一画。那些弥散在整个水面上的光辉,也各自凝聚,结成千姿百态的怪异符文,又彼此交接,化作一张变幻万千的庞然巨网,网中变动的光影与纹路似在演化什么不知名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光网定格在某一瞬间,她才松了口气,缓缓起身。
消耗恢复了。
“那么你准备好了吧?”
一道粗犷的声音不请自来。
苏风警惕地看向周围。这里是她的灵海,有一半连接着精神世界。谁会喜欢别人突然闯进这样的私人领域呢?
“你是谁?”
“来这里。”
某处空间泛起波动,奇妙的微光在荡漾,那动感的节奏,像是在敲门。
苏风估摸着门与自己的距离。
“好远。不想去开门。”
波动顿了顿,随即闪现张在她面前。
“这下总可以吧?”声音有些克制。
苏风很努力地伸直了手,但奈何身材太短。
“差一点。”
她与门之间竟有着咫尺之遥!
“你再走一步就可以了呀!”
那个声音有点生气。
苏风则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道:“我哥想抱我都会自己走过来,你就不会主动一点?”
她成功说动了门。
而按上手掌,光门破裂,往里是熊熊烈火,但有着与这边相似的氛围。
两片灵海拼接在了一起。
没来得及多观察,她的视线便被一只巨大的墨绿色眼睛遮住。它肆意地打量苏风。
两边都沉默了很久。
于是苏风将帽兜卷成小枕头,准备躺下……
“你好,可爱的小姐”,它深呼吸一口气,很有礼貌地说道,“冒昧打扰,只因一事相求。我时间不多,这来龙去脉,便长话短说。”
“我全家在此地遭遇伏杀,妻子不幸陨落。那时她正怀有身孕。而我这孩子天生魂魄不全,遭此一劫,本应夭折,幸有高人路过,留得一线生机。”
可它语气没有多少喜色。
“但要苏醒,还需借魂养魂。那时我也命不久矣,便以秘法封印时间,等待合适的人。我不清楚等待了多久,但总算等来了你。”
说着它往后退却,真身竟是一只五彩缤纷的大鸟,冠羽鲜艳,尾羽华丽夸张,那在羽毛间隐约的赤金花纹,透着说不出的神圣。真要说些什么,仿佛倒映着天光。
“你以魂境修为开辟灵海,必然领悟意境,天姿卓越,乃万古奇才,灵魂强韧,还求你供养些许魂力,救我女儿一命!”
苏风不见什么表情,慢悠悠地闭上眼睛,脑海中灵光一现,顿时想通了很多事情。
“那个吵得我睡不着的声音就是你?”
“额,那是我在深情地呼唤你。”
“引发了兽潮的也是你?”
“额,高人算准了你来的时间,所以稍稍松动了封印,泄露的气息惊动了那些家伙。”
“可你不是说是等待有缘人吗?”
“啊,这,哦,有缘人就是你,求你救我女儿一命!”
苏风看着它。从她那可爱呆萌的脸上几乎读不出什么心思,大鸟甚至无法判断她是否在思考。
于是它赶紧再加筹码:
“我会让你们之间建立契约,她会成为你的得力助手。”
“她会飞?”
“是的。”
“那我是不是不用走路了?”
“…………”
“是不是以后就可以让她来养我了?”
“…………”
大鸟那表情像是在挣扎,挣扎到最后吐出解脱般的语气:
“如果我说是,那你愿意与她签订契约,从此共度余生,无论贫穷还是富贵,生病或健康,都始终相亲相爱、不离不弃吗?”
“我愿意。”
于是大鸟交给她一块血红色晶石,要她用魂力打上印记。
“很好,接下来麻烦你去火海中心,封印就在那里,我会引导你签订血契。另外,对她来说你的诅咒是上好的养料,你可以借机清除。”
门关了。
苏风也无事可做,便放松一切感觉,意识偏向实在的一边,再睁开眼,就看见萧云在旁边。
“醒了?”
“嗯。”
“怎么样?还好吗?”
她轻轻点头,就着萧云的肩膀小息片刻,像温顺小猫那样轻轻地蹭着,然后粗略地解释了来龙去脉。
“这样啊。不过那片火海已经熄灭了,下面只有一具大鸟的骸骨和一块猩红的石头。不过我觉得有点不安,不敢靠近。”
于是休息足够后,苏风独自前往。
她好奇地看着那夸张的鸟头。
她举了起来,晃了晃。
那空洞的眼窝中冒出幽绿的鬼火,颇无语地看着她。
苏风把它放下了。
“你妻子呢?”
“别管她……不,她不在这。她已经埋了。”
接着,苏风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指引她接下来的动作。
从额头处引出一点鲜血,融入那血块似的晶石。
它化开,飘出一缕黑雾,但被什么吹散。露出一个青蛋,看不出生命的迹象。
直到那鲜血滴在蛋上。
“唳!”
一声怪叫撕开灵魂的口子,污秽的辱骂声倾泻而出,疯狂了整个神经!她痛苦不堪地跪倒在地上。额头处,青色的光辉一闪而逝。
而伴随着鲜血融入,蛋壳上浮现出道道不详的血色。她在苏醒。
地底有什么在涌出。她在贪婪地吸吮。
是血河,浓稠的血浆,充满残败的、不成型的组织,挣扎着从破裂的地面中不断涌出。被吞咽。
但这些被践踏出的残渣哪有什么养分。
不够,还是不够。
最初品尝的无上珍馐,你在哪里……
她贪婪地渴求一切生命,血河在翻涌,仿佛拥有了病态的生命力。那些乱糟糟的组织像小虫子一样晃动,些许些许地交缠,结成完整、跳动、该受诅咒的肉团,妖紫的经络在上面爬。它裂开,它张开黏糊糊的大嘴,在软塌塌、有脉动地摇晃。
但那实在无力。于是它缠上洁白无瑕的骸骨,缝接的病态组织像菌种一样疯狂滋生,迅速地将它抢占、填充、据为己有。僵硬发黑的肌肉拉扯着翼骨和肉膜,艰难无力地扇起小股猩红的血风……
“就是现在!”
骸骨上忽然爆发蓬勃的生机,有着森林颜色的幽绿火焰燃烧着邪异的血色,后者在疯狂地颤抖。
苏风反应过来,加入自己的火焰。
天地变得寂静。
“冰羽雪炎,燧明烛火。”
两种截然相反的色调各占半边,纷飞的雪花,与跳动的火花,却一如她的眼睛,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可还没等它们来得及在苏风体内爆发,便全部被注入那火焰风暴。
而这刚复苏的小生命在经历最初的恐惧后,变得兴奋、狂热,来者不拒、什么都大口地吃。
那些诡异的白蜡和赤斑又来了。但还没等它们蔓延,便被她吃得一干二净。
而那血色在身上舔时,苏风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副画面。
血色的树林,灿烂的火焰与鲜血,折断的双翼与飘落的羽毛,及覆盖了整个画面的鲜红之色。
最后的最后,火焰融化了一切,而雪花又让它凝聚成型,又变成一个蛋。只不过,是血色的蛋壳,点缀橙白的纹路。一个即将成熟的生命正在里面心安理得地呼呼大睡。
而苏风的灵海之中,则多了一块血红色的魄印附带一份传承。借此,她与她之间建立起血脉的联系。
小东西吃得有点撑,需要好好消化消化。
签订的血契中似乎有些规则和限制,但苏风精神疲惫,只想好好睡觉。
火焰消散干净,露出硬黑的道路。萧云看见了抱着蛋的苏风,却有些不敢认。现在的她精致得让人窒息。
“我们走吧。”
“嗯。”
两人原路返回,希望不会再遇到什么岔子。
只是正要背上伤员的时候,萧云迟疑了一下。
她……
是不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