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层梯两侧摆着新鲜花束,一步一梯一花色。
陈依依踏上千层阶梯,子云观大门落在了眼前,门前下站了一排的小道童,其中一人递给了她一支兰花竹,未等她开口报家门,小童便让她快走到两旁去。
山门边聚着许多的人,热闹地站着,绿葱红卉覆盖了整个山体,远眺也看不出个庙宇的所以然来。
不一会儿,便听见绿林中铜锣开路,彩色旗幡垂坠着铃铛从门内而来,最前头的一人高举香案于眉眼。
“是戒律师兄。”
陈依依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严肃认真的男子,他身着暗蓝色道袍走在前,胸膛挺起,仪态端正,目视前方。
他黝黑了不少,个子在众人里拔高,一身道士服暗淡也弱不下炯炯有神的光。
一众同色道袍的弟子抬着天尊神像走在后,随着戒律师兄的步伐而走。
庄严一步,绕香案一圈,香火缭绕着神像,稳而不颤。
“快跪下,快跪下。心诚才有福祉。”
两旁众人见神像来而跪求黄符,又将手中兰花竹高举于头,磕头膜拜。
他们沿着千步梯而下,民众亦步亦趋地跟着巡像。
跟着队伍而进的小道童拿着乾坤袋,从中拿出更小的荷包,里头装着不同的符咒,随机而派。
一阵热闹过,只有少数人依旧留在了山门前,其余人趁着这空荡纷纷去摸了门内石猴,祈求明目开智。
唯有陈依依站在了原地。
门下有小道童待客,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番。
她拱手笑道:“落真观陈依依前来,贺子云观周礼。”
“啊。”
门前的小道童惊讶了一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才反应了过来,“原来是落真观的依依师姐,怠慢了怠慢了,快进快进。师父还有师兄都等好久啦,刚刚还说人若不到,就要派我们去寻了。”
前几日,子云观已经收到了落真观的书信,得知了陈依依带着贺礼前来了陶花国,可按着脚程却未等到人来,普台真人吩咐了若过了午时再不见人就寻着路去打听。
在他们的印象中,陈依依还是那个落真观闯祸的姑娘,给的小道童画像也还是一年前的。
与面前亭亭而立,浅淡一笑落人春风的人有不一样的风采。
小道童也是多看了几眼,才辨认了出来,随即在前面领路,踢得脚下道袍未来及触地。
待领到了普台真人面前,陈依依毕恭毕敬地递上了一路带来的镶金八卦纹炳玉如意。
“问师叔好。”
普台真人坐在高位捻着白色须胡,笑呵呵地如山门内的老子像,眉眼都弯成了月牙,看着故人来,仿佛看到了旧日故国时光。
“掌门师兄可好呀?”
“都好,师父闭了关,观里是玉儿师姐在打理。”
“玉儿应该烦透了吧。她从小就能躺便不坐,能坐便不站。电闪雷鸣都轰不动她管件事,竟然变成戒律那样。”他顿了顿,看向之前还跪在他面前被自己师弟骂得狗血淋头的人,此刻也落落大方,出落得如松间露,“连依依你啊,都长大了不少。”
“白虚呢?他可还好?”
白虚
陈依依原本笑着的眉眼静默了下来,心里揪紧了下,又振作而答:“有来书信,一切也都好。”
平日里听说过兄弟观的弟子们站在一旁,也看向了悬着一柄银霜剑的人,好奇那落真观究竟是什么地方。
却见陈依依一身的水绿衣衫,头上只别了茉莉鲜花,除了身上的一把剑,便无其他的东西。相比之下,子云观的暗蓝色的道袍显得针线繁复,连道冠和腰间配饰都皆是成套,且配玉,华丽不少。
落真观莫非有点穷?
但她手上的那把剑在她手中却隐隐有光芒而转,功法练到了一定的程度,人与剑合一,剑便会承主人之气。
“依依师姐,手上的是天璇剑吧。”
众人一听,看得更仔细。
看来,落真观不穷。
一把剑便抵得上子云观上下耕耘数年。
站在屋中央的陈依依甚是不习惯那么多人一时间一起看着她,弯了弯嘴角,轻答,“是。”
“那能使霜剑法的人也是你?”
小童中,一人探出了身,围着陈依依转了起来,两眼冒了亮光,“我也学剑,学的也是霜剑法。可是却使不来冷意,凝不了剑心。依依师姐,可否赐教一二。”
普台真人笑呵而道,“成意,你莫急。依依既然是远道而来,就多留几日。与我观里的孩子们切磋切磋,随着观内的师弟妹们看看这子云观,待到林乾城的万花宴过了,再回去吧。”
“好。”
陈依依应承了下来,可最高兴的却是那名小童。
“我叫成意。”
他是普台真人座下最小的弟子,身长才刚刚到陈依依的腰间。
他热情地带着陈依依在子云观里转,介绍着各处。子云观有着落真观的影子,但更添缀了陶花国的山水风貌,将道观与山水风光聚成一体。
山间密林繁花更盛。
走到了客房,他顿了顿脚步,转了回来:“今天观里来了两位贵客,唯独那里我们不能去。依依师姐我带你去别的地方转转吧。”
陈依依看向他指着的地方,那门口有守卫,抱着臂膀,来回地巡看。
那院落离主殿近,看来是诚心求道之人。
“自是不能打扰,我想问,成意小师弟,戒律师兄什么时候会回来?”
“恐怕得过个三四天了,巡像才刚开始,要走完整个林乾城才会回来。依依师姐,你是不是也很久没见过戒律师兄了?他以前在落真观,也是像在这耸拉着一张脸吗?”
“你被他骂过吗?”
陈依依想,都快成家常便饭了。
但是还是敛了严肃说:“我表现好,戒律师兄不骂我。”给自己留了点面子。
成意带着她来到了林间,林间有一颗枇杷树。
他爬上了枝头,摘了一串下来,“依依师姐,你尝尝,这很好吃哦。但你到时候不能告我状,谁都不许说哦。”说完,他扒皮,自己吞了一颗。
陈依依看着他,隐隐地觉得他像谁。
他刚吃完,沾了汁水的手擦在了自己的道服上,又回想起什么看着石桌上的天璇剑,伸手要去碰。而后又想起自己的手不干净,到了旁边的小石盆里要舀水洗净。
“没水了。”
他抱怨了一声,“是谁偷了懒,竟然没给这个石盆里装水。依依师姐,你等等我,我去池塘边洗个手就来。”
陈依依点点头,看着他又蹦蹦跶跶地跑走了,整个人笨拙地用尾指提着道服的两头,下阶梯。
她扑哧地一声笑了。
他那模样像极了小时候的离落师弟,圆圆的,像个土豆。
百无聊赖,她坐在石凳下等。
一刻过去了,说着去池塘的人却没听到声音回来,又过了两刻,她起身顺着他走的方向去寻。
“成意?”陈依依顺着石阶而下,看着一池塘平静无波。
水塘边还有枇杷的核,可是人却不见了踪影。
她低声而听,向上抬了眼,见刚刚还好好的人,被吊在了树梢高处,口中塞着布,只剩下双脚在晃荡。
她拔出了天璇剑,轻轻地一发力,池里水汽,便已凝成了冰,断了高处悬绳。
林间不远处还听见有人在走动的声音。
她抱下成意。
可没想到成意人虽小,吨位不小,接过他的手都颤了几步。
“是谁把你掉在了树梢上?”
成意人也清醒着,指了指发出声音的林间里。
“依依师姐,有人,有人带走了观内的贵客,被我发现了。”他松开了手掌,里头还放着有一支金钗。
“走。”陈依依拉起他,“看看光天化日之下谁这么欺负人。”
本来只是下来洗个手便看见两三歹人抓走了观内的贵客心里还有点余悸,现在成意听了,看见了刚刚她凌空的一剑,仿佛有了底气,立刻走在了前头领路。
“嗯!”
一路竟随着下了山,跟上了一辆马车,马车绕着城内走了三圈又三圈,在几条大街上绕,一点也没有要停的迹象。
“依依师姐,我们上去拦住它。”
“不,等等。”陈依依说,“如果按你所说掳了人走,他应该得着急奔向下一个地方,可这人却一点也不急着出城,也不急于藏起,光天化日下,还敢抢人在街上绕圈,这事不寻常。”
他们两人坐在一屋檐上,看着那辆马车又朝着相同的地方去,陈依依问成意,“你知道那贵客是什么身份吗?”
成意摇头,手里抓着的金钗别到了自己的头上去:“不知道,平时那里也不让我们进。但我猜,肯定是个女子。”
他说着,便晃动头上的金钗子。
过了两刻,那辆马车又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那你会哭吗?”陈依依又问。
他摇头,摸了摸鼻子:“男子汉大丈夫,谁还哭唧唧的。我不会哭。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只大马蜂咬我一口。”
陈依依想,就算去抓来了大马蜂,要哭的恐怕是自己了。
于是乎,便对他说:“那行,换我哭,等下,我就讹住那个车夫不许他走,你趁机去车里救出那个贵客,动静越大越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停下来,明白吗?”
成意点点头,一脸的明白。
“依依师姐,包在我身上。”他心里止不住的跳动着,这种活儿,他从来没干过。但他又拉了拉陈依依的衣袖,指了指不远处。
彩色的旗幡正飘扬在空中。
“动作快,在戒律师兄他们来之前,把事情给办了。”
“好!”
虽然与陈依依才第一次见,但是成意却霎时安全感十足,陈依依吩咐什么,他都说好。
大街道上空旷,不知道动手会引来什么,陈依依决定碰瓷。毕竟人生地不熟,她要在别人的地盘上出风头,也不知道又会惹些什么麻烦。
掐着时刻,等着马车又第四次经过他们所在的大街时,她走到了大街上,一边还喊着成意的名字,假装在寻人。
马车奔走而来,在有意碰瓷的人面前根本拦不住。
陈依依又瞄准了时间点对在远方埋伏着的成意点点头,示意他下一刻就可以出来。
然后已了看身后的位置,确定了跌倒无恙。
等着马车悬停。
成意边喊着,一边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依依师姐,你小心。”他肚子里已经酝酿了一堆要斥责马夫的话,并要借故拉下马车里藏着的人。
而等他疾步到了陈依依原先站着的地方。
她人却没了。
准确来讲,是她整个人都悬空了起来。
一匹马从他们的目标车辆而过,马上男子轻侧了身子,单手就将她捞上了马,避开了横冲而来的马车,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如捡一轻巧物件如此简单。
黑马先悬了停,而后是马车才停。
几声马蹄踏地,将周围的一声尖叫纳入了有惊无险中。
陈依依没事。
转而回过头,看向破坏了他们计划的人,眉目里并没有感激。
马上的人看着她,又看向车马和从一旁扑出来跪倒在地的人,挑眉而问:“你,故意的?”
“对,这车上人抢了我东西。”
等等,这声音,这熟悉的样貌,这熟悉的眉眼。
“陈依依?”他惊讶。
“嗯?”
陈依依回转了身子,看向那多管闲事的人,他脸上灿灿而笑,皓齿明亮,眼里盈光而闪。
“破布袋老大?”
“你说谁抢了你东西?”他问,将马绳拉直,将她护在臂弯内。
陈依依手指了面前的马车,“我刚来林乾城,钱袋子便没了。这马车的人从这条街经过了五六回,很是可疑。”
既然碰瓷的动静做不了,那便做诬陷的。
破布袋凝眉看了车上的人一眼,侧脸看了看陈依依,笑着说。
“会不会有什么误会,这是我府上的人,受了我的吩咐,帮我买马鞍。”
“你府上的人?”
两人目光都齐齐地看向马夫,陈依依见那车夫恭恭敬敬地对着她身后的破布袋点了头。
可明明,他们跟着这人从子云观下来的,子云观哪里有马鞍可以买,成意还被他们吊挂了在树梢上。
“你怎么来了陶花国?”
“嗯,受师命,来给子云观送贺礼。”陈依依还盯着那车夫,没动,也随意回答身后人的话。
子云观。
破布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看向了马车前的小子,那一身正是子云观的道服。
两个人想必是察觉到了什么,跟随马车而来。
但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你丢了多少银两,我赔你。这里的天策军归我管,天子脚下我都看不住你的荷包,这账该算在我头上。”
陈依依才又看向了自上次在客栈见面后便未见一面的人。
他不由分说,已经转了马头的方向,慢慢地朝另一处而去。
远方铃铛声渐近,信众跪匍在地。
“成意,你怎么在这?”
“戒律师兄,不好啦,依依师姐讹人钱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