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之事,困扰了数日。
终于。
天未完全透白,破布袋和老七的房间被推开了。
陈依依捧着药壶,放在了桌子上,对着急忙慌披外套的人说道:“远志汤,对善忘有奇效,你试试。”她一早便翻了庙祝师父书柜上的医书,反正也喝不死人,便死马当活马医。
原来是为老七的失忆症而来。
破布袋嘴边含笑,笑出桃花万里,咋就对老七那么上心,也不见她给自己来一碗,或许世间的女子都一个样,都爱温润如玉的英俊小公子。他也坐到了那桌子前去,那汤黑乎乎的,一股浓浓的药味,一看便苦。
她推到老七的面前,说:“你快喝喝看。”
老七眼惺忪,半醒,坐到桌前,就着热乎的药没有丝毫的犹豫便一口喝了,品到苦就皱起的眉头算是让人知道那药是真的难下咽。
良药苦口,这苦堪比咬了一口苦瓜再吞上黄连。
“如何?有记起什么吗?”陈依依问,观察了他的表情,好像除了看出药苦,便无其他了。
“没有。”老七摇头,又问,“为何一早便给我这药?”
那梦境的事,没底,见他也没有记忆起半分,说了恐怕他又要失望,陈依依便随便说了,“大仙托梦说的,说可能有些用。”
避开了他的话,拿了空碗便逃之夭夭。
外头的天还一半在暗里。
“他还说了,让你们赶紧起身,打扫院落,一夜的风把树上的叶子都落了满地满墙了。”
破布袋在一旁看见她莫辨的样子,心里想,那泥身大仙恐怕都没她起得早。
老七看那匆匆而去的背影,心里也有些莫名,不知为何,总觉得她看他的目光似乎变了,特别是看着他抹净唇边余药的时候,就避开目光去。
他站了起身,那药苦得算是彻底地醒了。
打扫着院落的三人,一人一隅,各自为政,各自扫门前雪,破布袋和老七看了看陈依依,互相问道。
“她好像心事重重的,一早起来,神色也不太好。”破布袋说,看见了陈依依眼眶下一层黑。
“的确是。”
“你去问问?”
“不问。要说她自然便说了,问了徒增她困扰。”老七说。
可自己很想知道呀。破布袋就差把这句话喊出口了,少女的心事总是很难猜,他天生有些贱骨头,越难猜越想猜。
两人扫着院子里的落叶堆了起来,拄着扫帚在原地看着陈依依。陈依依转过来,他们就坐在石阶上,呆愣愣像额外的两只小黄,等候她指令。
刚刚,她才下了个决心,这几日的梦反复都是同一个,春日旖旎都没有她梦里的缠绵惆怅,她打算解决了这个困扰。
“老七,你来下。”
破布袋看看老七,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看来还是那少女的小心思了呗。
陈依依度了度他的身高,好像又长高了些许,目光都无法平视了。她伸手,微眯了右眼弹了弹他的脑袋,崩地一声后,问道:“疼不疼。”
老七触不及防,听她这么一问,举了手,作了弹弓状,以为她要说心事,结果拿他好玩,说:“你试试。”也只是吓唬。
“那应该很疼,没事了,你继续扫你的吧。”
说完,又让他回去。
破布袋手指戳他衣裳,问道:“说了什么?”
老七,“说你话多。”
破布袋又被堵得七窍生烟,差点拿起手上的扫帚。
扫了一半,陈依依又喊了破布袋,“破布袋,你也来下。”
“来了。”屁颠屁颠地到跟前。
“你会武功对吧?”
“对。”
“能劈晕一个人,一点伤都没有吗?”
“不好说,得看情况,看心情,下手重不重的,不好把握。你要劈谁?我能帮上忙。嘿嘿。”
“这样啊那我知道了。”
说完,又让他也回去了。
老七,“这次呢?”
破布袋,“说你皮痒,想揍你。”
“”就不该问。
一来一回,两个少年看着眼色,一试探地便到了晚上,三人在屋顶上看着不远处亮起的星点,远处巡逻的人还在坚持不懈围绕着大山找着,但是明显地,人是渐少了,从原先的四五队人马,到现在就只有一队人马,原先队伍有折弯的长度,现在也没了,短了。
村里说的那凶兽不知道找到没有。
他们默默坚守在这庙宇也有些时日了,应该不至于真的要躲藏个一两年吧。
应该不多时,他们便能安全,庙祝师父也会回来,一切也将归回原样了吧。
山上的雪都已褪尽了,春日风里带着潮湿风汽。
老七看了看身边的陈依依,睫毛长长的微微眯着眼,一脸的困意,头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在应和着破布袋走南闯北所遇到的事。白仙庙静悄悄地只有破布袋说起事情高低起伏的声音,若是没有偶遇,想必此时也只有她一人守着这白仙庙。
独闯人间,想妥协却也不想妥协,做一个女庙祝吧。
“净吹牛”听到破布袋说一人能吃下一头牛,能徒手砍二十丈高的大树,她轻声说道。
而当事人激情慷慨,错过了这一细小的反对。
听着破布袋的故事,她要睡而不睡,脸上都有些微嫌弃的意思,可似乎也不想错过,眯着眯着,侧脸趴在了膝盖上,黑丝飘着。
原先看得出她有些后悔带他们回来,现在三人去哪里都一起,有些闹但也融洽。
那眼里的害怕,也褪去了些许。
老七余光里看到了她未曾被留意过的失落,有种小心翼翼的脆弱。
她究竟在困扰些什么,这几日心事重重的,今日碗里还剩最后一块肉,两人著子都伸到了跟前,见他著子伸了过去便整碗都奉上了,可明明那眼里有所愤愤,咬着牙却也不说,这烦心的事十有八九跟自己有关。
原本他只是在心里困惑,未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
“你在烦恼些什么?”
那狐狸一般的眼闪了闪,散着神,呼吸轻浅,答道,“我得想办法,不做那些梦了。”
“什么梦?”
“春梦。”
“啥?!”
破布袋在一旁看见老七难得开口关心了个活人,耳朵老早就竖起了,没想到陈依依半梦半醒间将自己的困扰说了出来,竟然是少女心起,做梦都梦到春梦了。
他反应太大,一下子把陈依依惊醒了。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陈依依,整个人一股酥麻之意,从手掌到背脊到了天灵盖,看着眼前的两个人,顿时忘记自己正坐在屋檐上,摆着手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一个身形不稳划着瓦片就往下掉。
老七离她近,伸了手环住她的腰身。
可好死不死,心身未定的陈依依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一抬头,便是那红粉的唇,那梦里的画面袭来,灼热难耐的情感覆水而来,一下子又推开了,两个人都来不及反应地便从屋顶上滑落,重重地摔在了院子里。
得亏留着落叶准备烤番薯吃,摔下时正好摔进了堆砌的落叶堆里,两个人才没有受伤。
破布袋在屋檐边,望向下方,见他们两个都没事了,心里想,看来老七是一点武功都不会呀。他翻身而下,扶起摔得找不着方向的两个人。
“看你,开的什么玩笑,把人吓得够呛。”向陈依依眨眨眼睛,像是有意为她掩饰。
陈依依头上顶着片枯黄的叶子,用嘴吹开了,红着个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响。
“春梦是春天的梦,万物生,百草长。院里的流苏还光秃秃的,我烦忧它四月长不好。你为何反应如此之大呀?你是怎么理解春梦二字的?”
跳下屋檐的破布袋一下子语塞,反应最大的他似乎嫌疑最大,但是嫌疑最大的便要将这大黑锅给甩出去,笑得就不怀好意,咳了两声:“哦,哦,这等旖旎春梦呀,那就是这几日都在做着春梦,心里担心这那树呗,不是觊觎着哪个少年郎的俊美呗。”
话是赤裸裸的,眼神更是意有所指。
陈依依说,还是不太敢反驳他,总觉得他老道得让人害怕,可却也直白得让人牙痒痒的。
“什么胡话”
哟吼。
破布袋还在想着揶揄的话。
他口中的少年郎支撑而起,微微失了身形,眼睛闭着,似乎撞得不轻。
陈依依赶紧扶他起来,若不是他托垫了一下,晕眩不清的应该是她了。
“老七,你还好吗?”
老七扶着额,缓了震荡,睁开了眼,从落叶堆中站了起来,望向四方天地,眼前八卦分裂。
破布袋突然想起今早,陈依依想要劈谁来着,看着面前老七的惨样。
有点分不清是陈依依是故意拉他下屋的,还是意外。
他赶紧搭把手。
良久,那少年郎才缓了过来,冰冷的神色又盛了些,扫了一眼破布袋,却又不说话,那眼里的意思若初见。
安静,闭嘴。
这人是看得出还是看不出陈依依的困扰跟他有关呀。
怎么自己又被嫌弃聒噪?又被他嫌烦?
另外一个就更是想他到边上去了。
破布袋挠挠脑袋,一脸看好戏的脸瞬间收敛了不怀好意,转而识趣地吹了吹小曲,若有其事地说要去找小黄狗玩。
“你们这一摔,小黄可吓坏了。我得去看看。”
小黄:你们可真会,每次都拿我当借口。
颀长身,松柏姿,老七收了在陈依依手的臂膀,拍了拍自己的沾了灰土的衣衫。
“那梦是不是与我有关?”
一旁的陈依依其实有想过就此混过去,可他如此一提,刚刚那股灼热之意又漫上了耳,躲也躲不过去了。
远处的破布袋虽然跟着小黄狗嬉闹着,但是耳朵伸得很长。
她招招手,老七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陈依依只好压下他一侧的肩膀,附耳轻声说道:“其实,是那日的幻象,我又看见了。那男的有个妻子还是红颜知己,前去看望了他,就如此,好几日都梦见了。可我不是很确定,怕说了,你又失望。”
她小声说道,暖暖的呼吸在耳旁。
“看清他们的模样了吗?”
“没,没有。男的着白,女的着红,其他的看不清了。”其实,陈依依也不想看得太清,再详细的也讲不得了,有一样东西在心里发芽,她有些怕控制不住。
老七没有回答,转眼看向了她,这次看了许久。
“怎么了?我说的是真的,春梦什么的,就好,其实,我还看见了,他们亲在一起了。”其实,说出来,好像就轻松了,只是耳朵真的红透了,她还未明白这慌乱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能让人这么焦躁。
此刻老七又正好微微侧过了头,正想认认真真地听她的内容。
微微一瞬陈依依目光里又能见那削如天工的唇。
霎时间话停了。
“知道了,别慌,为何总是慌乱。”
他无奈而又淡然地笑,隐下眼底的涌动,拿下了她头上的黄叶,若有所思。
日日与乡野人打交道,许是很久未见过如此人物,陈依依眨了眨眼,心里取笑了自己见识少,提上来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那你有想起什么吗?对你很重要的事。”
老七,摇头。
他的手停下,就陈依依来说,就是煎熬,如他所说有点慌,进而自己掩饰了下,说:“既然没有,那便无事了。梦的事我也告诉你了,夜深了,回屋了。”
“嗯。”
“可别跟破布袋说,一句一字都不行。”她吩咐道,一眼就看见破布袋歪了个身子往这里打听,真是如村里嚼口舌的大婶一般,又不像个少年了。
“好。你也不用担心流苏,阳光足了会好的,不必困扰。”
陈依依看了看他,好像,他没理解春梦的意思,似乎相信了她强行下的定义。“哦,嗯。”一时间也语塞,想不出来接什么话。
也好在他看不出来她困扰的是什么。
心里刚松懈下,便听他说。
“你说的春梦,我也做过。”
他说,语不惊人死不休,“树破芽,蕊而出,满山谷太阳花。只是,你做的却是流苏枯萎,与我有些不同。”
老天爷,求求你让他闭嘴。
他并未看出陈依依呼吸都快停滞了,还笑了笑,一如既往地,投桃报李:“以后若是再做了,便跟我们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总会想出办法。”
陈依依想,真的不必。
他能知道论语,却不知道春梦二字何解,非中原人真是太好了,只期望他知道得晚些。
“我还是再多看看庙祝师父给的齐民要术吧。”无地自容,想钻地洞。
奈何他一片和煦,照拂了春日万物。
驻足,陈依依尴尬之余,借着这个时机,忽然想到憋了一晚上的话,刚刚光是听破布袋一直说着,一直没有机会插上半句,等着等着都犯困了还不愿进屋去,退了三步:“对了,我想去找庙祝师父。”
“一直没有消息,有些担心。若妥当,明日可好?我速去速归,我也熟悉路。”陈依依有所希冀,知道难说服他们,现在现说服一个是一个。
“的确也是时候。”他说,“但我和破布袋去,比你更安全,同时也守了对庙祝的承诺。”
是不是他们早就想过去村里探听探听情况这事,无论谁去,至少落个心安。
两人交谈的声音小,破布袋放弃了听,拿着绳子正在跟小黄拔河,小黄狗嘴里咬着绳子不松,力气不小,故破布袋也不知道他们在盘算他的事,小黄狗力气不小,一下子扯得他晃了晃。
同一屋檐下,连站在他这边的狗子今晚都不跟他好过,过分!
“他是不是傻?”老七说,目光正看到破布袋也将绳子咬进嘴里,四肢趴地跟小黄比拼。
刚脱口的提议瞬间后悔,似乎自己一人独去更好。
破布袋还龇牙嘴里呼噜噜地吓唬小黄。
“”
“”
孩童心性算是从这里看出来了,也看出了不羁且癫了。
眼不见清净,两个人都决定无视这一场面。
“又到亥时了,远志能安神,今夜你或许试试,别为了我太过于困扰于那梦境中。”他吩咐道。
“哦。”
那这几日的扭捏,他是不是早就也看明白了呀。
陈依依也想不出得说什么,才能掩饰此刻的尴尬了。
虽然说出来便好多了,但是转了头,看见老七站在原地手里一片黄叶转着看了许久,月光倾撒而下,脸一半在暗一半在光处,看不清表情,微风翻过衣角,有一番的冷彻骨。
那梦或许还是再多来些吧。
更清楚,更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