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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浮生三千
    风清月白晚雾浓,雪冷星稀夜色寒,燃灯烫夜。惊昼从混沌中睁开双目,所见即是一片空茫,和悬浮在这空茫中的许多铜镜碎片。

    残损的镜子中映出的,是阮瑟的面容,他所见过的,以及他从未见过的喜兴哀乐、贪嗔痴怒,一时间让惊昼有几分失神。

    “阿阮…”

    鬼使神差的,他抬起纤长的手指,与其中一处镜片相碰,冰凉的触感让他想去抓住那碎片中阮瑟的脸,却不慎被划伤。

    他是在眼看着那鲜红血液融入镜片之后,才迟来的感受到了一丝疼痛,他恍然回神,却有人声自空茫中响起。

    “吾乃创世神明,汝方才所见,乃是此女的往生,只要汝答应吾一个条件,吾就放你进这三千浮生。”

    “什么条件?”

    “任何条件。”

    惊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拒绝了,他本以为会惹怒对方,没想到它却轻笑出声,仿若早已料到自己的选择。

    “你可以边看边考虑,我相信你看完后,你会答应的。”

    惊昼抬眸看了看眼前阮瑟的虚影,到底是行动先思想一步,抬指将鲜血点进那块碎片,不过一息,晦暗的碎片折射出刺眼的光,惊昼下意识的抬手覆目。

    当他放下手时,周遭的景象已然变了个样。

    ……

    这世上流淌的最快的是光,离世人最远的是太阳。而在日光都照耀不到的北境之北,有一座山,山上覆盖着经年不化的长雪。

    山与雪远比人寿要久长,似乎数万万年前的上古时期,女娲捏土塑人前,山就在那里。土与雪不断地堆积着,堆积着,似乎要连接上天穹。

    云雾缠绕之处,城邦形影绰绰,只有在月圆之夜才能看得真切——传言那里有一座古老的城,城中住着仙人神女。他们生得仙姿佚貌,臻首娥眉,北辰星从山巅落下时,仙人们驱赶着太阳犁过人间五十州,长庚星从原野上升起时,神女们又会打捞起天池里的月亮。

    那不是人力所能触及的地方,莫说是攀登,就连谈起都是对神灵的亵渎。百载春与秋转瞬即逝,诗人浮白载笔,草草地在竹简上写下了山城之名——

    “白玉京。”

    ……

    日暮水碧,浅江中的一只蜉蝣抖了抖一双透明的翅,惊起圈圈水波,它得意洋洋地冲身边的同伴们说,“好了,这就是神女的故事了,都散了吧,一会儿鱼群就要来了。”

    “你还说什么神女呢。”一旁的同伴嘲笑着,“你连月亮都没见过。”

    讲故事的愤然转身,“我好歹见识比你广些,说的就像你见过似的。”

    两只虫扭打在一起,四周的同伴们哄笑起来,谁也不在意什么所谓的月亮,神女,顺着水面上的绿藻游开了,唯留下一只,听罢了故事,拼了命地振着尾须向岸边游去。

    他们驻足的荷叶离岸边不过十数尺的距离,可他从日头正中游到红云染红了山野,才爬上岸边的一小块卵石。

    ……

    层层叠叠的火烧云如同泼在宣纸上的红墨,在空中肆意盘踞着。蜉蝣为这从未见过的景象而震撼,那红云压面的震惊甚至盖过了缺水的滞涩。

    他本就短暂的生命飞速地从身体中流逝,就像一滴水离开了水面,蜉蝣在这一眼中快速衰老,他甚至没有试图再回到池塘中,只疲惫地将躯体停在卵石上。

    “真想看一眼月亮啊。”

    他如是感慨了最后一句,而后安静地阖目,等待死亡。

    ……

    “月寒日暖,朝朝暮暮,无非是苦煎人寿,熬着日头,又有什么好看?”一道消瘦的人影落在卵石前,似是不解道。

    蜉蝣竭力睁眼看她,“真好,你能这样说,想必是见过很多次月亮,已经觉得无甚好看了。可我与你不同,我们这一族,辰时赶着朝露而生,到了月亮升起时就该死了。”

    一滴泪落在了石头上,接下来是第二滴。

    不断流下的泪水溅湿了蜉蝣的羽翅,他疑惑地抬头看向那奇怪的女人,她的泪水称得上滂沱,可无声无息。

    “真可怜。”

    蜉蝣在这三个字中飞速地褪去了虫的壳,一双羽翅变成了人的双手,尾须变成了双腿,一个赤条条的男人站在河滩上,茫然地看向身前的女人。

    她的泪水止住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连分毫泪痕都不带。她满意地看了看刚刚拥有了人形的男人,转身就要离去。

    “请等一等!”

    蜉蝣还未习惯用双腿直立行走,说话间便向前扑去,挣扎着倒在河滩上。他新生的双腿在卵石上擦破了,可他分毫未觉。

    “你现在是人了。”女人疑惑地转身,“你可以去看月亮了。”

    “可是人要如何做?”他急切地开口,“请告诉我吧,我不知道在月亮升起之后要做什么。”

    女人拧着眉,再次将目光转向他,随后叹了一口气,“好吧,我赠你人身,就是同你有了缘法。”

    她扯下了空中的一朵云,那红云在她手中重新褪了色,云锦织就的白衣落在了他身上,一头长发也被白色的玉冠高高梳起,江虫变成了人间里温和的小郎君。

    他们离的极近,蜉蝣低下了头,用他刚得的眼睛不住瞥向女人

    ——她也穿了一身白裙,头上带着一顶薄纱笠帽,裙子上的图案他不认得,帽上绘着的好似江边苇草,苇草身段柔软,风吹过来时摇荡的姿势曼妙,她也是。

    他兀地红了脸,于是头更低了些。女人仍然紧锁着眉头,半晌后才重新开口,“你有名字吗?”

    “没有。”

    “既要做人,那就该有个名字,为自己取一个吧。”

    “请您为我取吧!”他说完后脸上的红更深了,顿了顿又道,“我不知道名字是什么,该怎么……”

    “我下山时,山雪很大。”她并未介意他的失态,“你又从江中而生,那便叫江灼雪吧。”

    得了名的人因自己的名而欢喜,也因名字同她的关联而欢喜,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女人身后,为她提起一盏风灯。

    太阳已经彻底落于西山之后,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一弯圆月,男人没有看向他不畏死也要瞧上一眼的月亮,他只看着她。

    他们的影被遥远的光拉长,落在远方的惊昼的眼中。

    ……

    他跟在她身边,整三个日夜。

    他们走过了开满无名黄色小花的荒野,荒野大而无边,那道窄小的江道很快就再看不见。

    江灼雪不知她要走向何方,也不敢发问,他只紧紧攥着那盏灯,跟在她身后四五步远。

    神女无需饮食,亦无需休眠,可江灼雪不行。

    蜉蝣无口,也不知休眠为何物,他只觉腹中火烧火燎,拖动两条腿远比振动一双羽翅来得吃力,他眼前开始变得昏黑,仅凭着本能跟随身前的女人,若是他倒下……若是他倒下……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闭上眼睛便等同着死亡来袭,可他再也没有前进的半分力气。

    他沉重地倒在了地上,那声响唤回了不远处的背影。

    再次睁眼时,江灼雪发现自己躺在青草地上,手腕上搭着女人的手。他登时觉得腕上有如火烧一般红了起来,那红马上就要蔓延到脸上,于是他本能地想要挣开,起身示意自己无事,可被女人以眼神制止了。

    “是我考虑不周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前方八十里,便是中州。”

    “很久以前,我曾经去过一趟。那里是人间最富庶的城邦,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城中有酒楼,有灯海,还有一群开书院的修士,几文钱就可以传授求学者一门手艺,什么人都能在中州轻松地活下去。”

    江灼雪听得入了神,“您便是来自中州吗?”

    “不。”女人看向北方,那里空空荡荡,除了遥远的云什么都没有,她的神色也同样怅惘了起来。

    “我来自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一语毕了,她神色如常,重新开口,“到了中州,你便离开吧。我会给你一些钱财,你可以在那里安家。”

    江灼雪听后拼命地摇头,脸色都惨白了起来,“不,不,请您允许我跟在您身后吧。”

    “你不愿做凡人吗?”女人沉思片刻,“若你不愿做凡人,我也可以送你去更远些的青州,那里有无数宗门,你愿学符学剑学道,都随你。”

    “你这具躯壳是我所塑,约莫百年便可得道。若是嫌百年太慢,也可送你去修魔。”

    “您不是真仙吗?”他困惑道,“故事里的仙与魔,不是永远对立的吗?”

    女人的嘴角些微地扬了扬,那是一个很轻的笑,轻到马上就逸散在满地的青草中。

    “所以那是故事。什么仙,什么魔,都是不重要的事。好了,到底想去修什么,你自己决定。”

    成仙或是成魔,于他而言,好像都是遥远的,连幻想都幻想不出的画面。

    离他最近的只有她,他所见过的人也只有她,于是他思忖片刻,“我还是不愿离开,求您带上我吧,我只想跟在您的身侧。”

    女人不置可否,“你能为我做什么?”

    江灼雪急切地开口,“我可以做您的仆从,照顾您的日常起居,就像这一路上我为您掌灯一样……”

    他的话滞住了,女人一挥手,万道流火便凝在身侧。“我不需要。如你所见,你能做的事,我一掐诀便可做到。”

    那流火不单能够照明,灼热的温度更带来了如山般的威压。在这座山下,他似乎又变成了那只朝生暮死的江虫。

    鬼使神差地,他跪在了她面前,眼瞳中燃起比流火更炽热的光。

    他说,“我可以为您去死。”

    女人叹了一口气。

    “你们这一族生在江中,被鱼群所食,生而短视。故而不知游鱼吃江虫而游百尺,燕雀吃鱼虾而飞千尺,鹰食牛羊而飞万里。你虽离江化人,可焉知人世不是另一道江,人又不是另一只虫,你口口声声可以为我而死,可你的死,又能为我带来什么呢?”

    他在这一句话中无地自容,恨不得自己能顷刻间碎为齑粉,从未出现在这人间,可神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好了。”她说,“不要再跟着我了,去学着如何做一个人,去寻找你自己的道吧。”

    随着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在日光中消散如烟,地上只剩下一个行囊,里面装着一兜银子,还有一身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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