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面时红衣已经面目全非。穿着一身残破的衣裙,断了一条腿,身上带着数不清的刀伤,剑伤,还有别的不知名的兵器所带的伤口,倒在地上,唯有一张脸是完好的。
那一幕成了他的梦魇,无数个午夜梦回中,他都惊醒。
他听到了耳边传来了谁的笑,那笑里带着十二分的怨毒。
是你害了她,倘若你没有沉浸在这个梦里,倘若你们提前找到了她……
他对不住红衣,可阮瑟没有。
再见面时,没有人还会混淆阮瑟与红衣。
红衣比记忆中消瘦了很多,像是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将她身上那些骄傲一点点地,带血透骨地剐去,那想必是极其疼痛的遭遇,疼痛到足以让红衣整个人都扭曲。
她因阮瑟而扭曲,她憎恨阮瑟。这份恨倘若真要落在阮瑟身上,不如让他来替阮瑟偿还。
所以他选择了她,不是为爱,只为报恩。
他这么对自己说着,不知道是在骗谁。
……
红衣归来时阮瑟也在,她看清了那人身上遍布的伤口后便着急忙慌的让仆人们扶人进去,经过他身边时,他瞧了阮瑟一眼,她的眼里只有救人心切的焦急,他看不出名为“心虚”的情绪。
“阿兄,倘若有一天我要死了,你会来救我吗。”似是注意到他的目光,阮瑟蹙着一弯眉,陡然冲他问了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不等他作答,她便舒展了笑意,自顾自地答道,“阿兄会来的,是不是?我最相信阿兄了。”
……
沐灼很快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
那天他走了之后又有些心慌的折回去,他看着阮瑟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隆冬的湖水中。
湖水清澈,漾着碎冰划出她的血。
他来不及救她,救她的是墨雪,唤醒她的是江钰。
他见到她的最后一面是在墨雪怀中,她的衣衫浸透了水和刺目的红,面色如同死人一般的惨白,气息奄奄。
他知道阮瑟不会死,江珏会救下她的,可他坐在书案前,愣了一夜。
……
次日,沐灼去了江珏的院子。
推开院门,江珏也正好要去找他,瞧见他推门进来顿了顿便快步走过去,二人在院内的庭中落座。
许久也未曾说话,因为沐灼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江珏无奈的叹了口气。
“大哥,阮儿落入湖中的事你知晓吗?”
“嗯…”他有些心不在焉。
“我知晓阮儿与她之间……”江珏没把话说的太直白,“但说到底阮儿也未曾害过我们,她们并不是相同的人,大哥你可分得清?”
“我……”沐灼怔愣的不知道怎么回答。
“所以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她如此这般的想不开跳湖自尽?”江珏口气有些冷。
“我只是……”沐灼垂下眼眸,将事情的全部娓娓道来。
“……”江珏听完以后,眸中冷意更甚,他扬起一个讥讽的笑,“要不说怎么是大哥呢,真是分得清。”
“她爱慕着你,不论你对谁愧疚,阮儿都是无辜的,你不该与她说这种话,”江珏的语气中满是疏离的冷漠,“负责?大哥不觉得对她来说是羞辱吗?”
他合拢了手中的折扇,站起身就要走。
“五弟!”沐灼急切的出声,带着祈求,“我只要见她一面就可以,好吗?”
“她不想见你。”江珏直接关上屋门,扔下这么一句话。
沐灼不知心底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情,是他决定选择红衣,是他选择站到了另一面,可此刻他看着那扇关闭的门,如同失去了整个世界。
他绝望地咬在自己干裂的唇上,咽下了那些含混的,如困兽挣扎般的声嘶力竭。
……
阮瑟在三日后转醒。
多年的兄弟情义,江钰到底还是让沐灼见了她一面。
阮瑟安静地坐在那儿,一张苍白憔悴的小脸掩在狐皮大氅中,就像屋内一件无声的摆件。
直到看见他,才整个人都明朗了起来。
“阿兄,你来瞧我啦。”一句阿兄唤出了沐灼的悔恨,他看着阮瑟,到底还是喊出了一句阮阮。
“阮阮,你恨我吗?”
阮瑟歪头看他,一双眼眸被迷茫占满,“阿兄说什么呢?我为何要恨你?”她似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接着说,“是我不小心掉进湖中的,与阿兄有什么干系?我知道,那时阿兄不在呀,倘若阿兄在,一定会来救我的。”
“阿兄不会丢下我的,对吗?”她的语气实在过于柔和,以至于晃了沐灼的神。
未等沐灼作答,江钰嗤笑一声,一把将他拉出了门。
阮瑟失忆了。
门口站着那日一同跳进水中的墨雪,墨雪伤仍未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红衣回来后的所有事,她都不记得了。或许是一种应激保护,那些记忆让她太过痛苦。”
“伤她最深的不是红衣,是你。”
“如果你对她还有半分情谊,沐灼,别再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