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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记忆的梦魇2
    月亮在老式小区拥挤的楼宇中落下,母亲抹着眼泪,走在最前方,父亲搂着她的肩安慰着母亲,时不时转头看阮瑟一眼。

    而阮瑟背着书包,书包对于她年龄而言太过沉重,将她的整个人影都压得矮小。

    她回头看向那间度过了整个童年的房间,低声说,“外婆再见。”

    外婆……外婆在那一方黑白的相片里看着她。她的生命就像那张摆在灵堂前的照片一样——慈眉善目,静默无声。

    她死去的第十年,父亲也死了。

    父亲的身体本来便不太好,在外做一份很辛苦的工作,回到家中还要调横着她与母亲的关系。

    母亲打骂她的时候,父亲会来拉开母亲,哪怕这样做会迎来母亲更猛烈的怒火。母亲哭着咒骂过她和父亲之后会回房间,锁上门,只留下阮瑟和父亲在客厅里。

    父亲会对她挤出一个尴尬的笑,“你看你妈,真是……”

    然后他摇摇头,叹一口气,走进厨房里煮面。

    父亲不大会做饭,煮出来的面条又硬又咸,盛到碗里时还夹着生。但阮瑟会沉默着吃完,喝光最后一口汤。

    她吃面的时候父亲坐在餐桌的另一边,点一支烟,深深吸一口,又长长地吐出,好像这样就能让肚子里的愁随着烟草一并烧光。

    “不要怪你妈,小时候她很喜欢你的,怀着你的时候天天饭都吃不下,可还是天天抱着肚子给你讲故事。”

    “之后你出生了,她为了以后给你更好的条件,工作得很辛苦,没时间带你,只能把你送去你姥姥那儿。”

    “送你走之后,她天天晚上抱着你的照片哭……你不要…不要怪你妈妈……”

    “你外公走得早,她是你外婆一个人拉扯大的,这日子刚好过没一阵子,你外婆……”

    父亲不说话了,只叹了一口气。

    阮瑟也不说话,她在心里念诵着,“可是外婆被我害死了。”

    后来她长大了,母亲为她选了一所离家很远的寄宿学校,周末只放半天假,每年只回两趟家。

    她十五岁那年回家的时候看到父亲咳嗽,时常咳出血来,她很害怕。

    她哭着求父亲去看医生,但父亲笑着说没事,不是什么大病,不会是什么大病的,你读好书就行了。

    她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去看医生,她很担忧,但她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她这一生,十五年的光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无能为力”。

    她对外婆的死无能为力,对母亲的咒骂无能为力,对父亲的病无能为力。她想反抗,可她没有反抗的资格,又没有反抗的能力。

    弱小的女孩坐在老式小区的花坛里,双手合十,虔诚地向她所知晓的一切神明祈祷,祈祷命运的水流能将一切苦难冲刷走。

    可命运本身就已冷如寒冬。

    从看到父亲咯血的那天,她的头顶就有一把重剑,以发丝般的细绳高挂着。她开始时恐惧,从睡梦中惊醒,辗转反侧,把眼泪埋在枕头里,后来连痛苦都变得麻木,麻木到产生一种畸形的快感,她开始等待那把剑落地的那天。

    那天在两年后的冬天来临。

    那是个冬天,教室的窗户外正飘下今年的第一场小雪。所有人都趴在桌子上自习,老师忽然面容严肃地走到她身边,将她拉了出去。

    外面站着母亲。

    小时候她恨她,咒骂她,逼迫她跪在外婆灵前整夜,后来她长大了,人们都说她跟母亲长得很像,于是她开始避开见她。

    长时间不见后,她对着母亲近乎产生一种陌生感,似乎那不是她母亲,只是一个陌生的,悲伤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穿了一身黑衣,眼瞳中有一束异样的光,十年之后她再一次拉住了女儿的手,她的手很冷,像蛇。

    “你爸要死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去见你爸最后一面。”

    那把剑轰然坠地,捅进了她的喉咙里,她说不出话。

    父亲住在病房的十五层。

    从重症监护室推出来的病人都住在这一层,有的人是因为医生从死神手里夺回了他们的性命,有的人是医生将家属拉进办公室里,委婉地说,问问病人还有什么心愿吧。

    父亲就是后一种。

    他的病房有一扇厚重的大门,能隔离掉走廊里其他人家属的哭声,带来一种独属于死亡的静谧。阮瑟拖着两条腿,走到床边,拉起了那只还扎着滞留针的手。

    或许是因为疾病的缘故,父亲消瘦得不像人,皮肉死死地贴在颧骨上,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很多。

    “爸…爸爸……”

    她想表现出坚强,勇敢,想表现出一种独属于大人的成熟,想让父亲在人生的最后一刻能安心地走,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地淌了下来。

    “为什么不去检查啊……为什么要拖到现在……爸爸…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父亲脸上的氧气面罩上笼满白气,他示意阮瑟帮她摘下,然后艰难地对她笑了笑。

    “前些年单位体检的时候,就……就不好了。”

    “傻丫头,治好要花钱的……你妈,已经那个样子了,你以后要是没钱可……”他说着,又重重地咳嗽起来,“没钱可怎么办啊。”

    “你别怕,别怕。”父亲还想像以前那样拍拍她的手,可已经没有丝毫力气,只能轻轻动一动手指,“爸悄悄给你存了,一笔钱……以后就算你妈…你妈不管你,你也要好好……好好活…”

    “我不要钱!我不要,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你活着!”

    他没能听见。

    那双手再也没能抬起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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