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吹着轻轻的干净的帘子,洁白的帘子一会儿一股脑的涌入窗,一会儿又紧紧地贴着窗不肯撒开。
光似有似无,照在小鹿哭花的脸颊上。
小鹿只觉得眼睛一会儿痛一会儿凉爽。
在小鹿很小的时候,小鹿就因为自己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而被人称作妖怪。
两只眼睛不一样,这边黑色。
“这边居然是蓝色的!”
“太怪了太怪了,这是个怪物啊!”
两边的眼睛不一样,小鹿当时还看得见东西。
他的父母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只是耳边杂言多了而已,街里街坊都在背后传闲话。
可是后来,那一年小鹿六岁,一场高烧差点要了他的小命——
高烧一天一夜,四处求医无效,在夜里小鹿还说胡话——
“……杀了你”。
“不要抓我!……我……杀了你,杀了你!……”
这一夜过去,小鹿没吃任何药又好了起来,什么都没发生,哪里都好好的。
只是那只眼睛的蓝色变得深蓝,更有些发红……
恰好又被邻居听到看到,这事儿便传开了,说这孩子是个怪物,在梦里一直要“杀人”。
“说不定哪一天这孩子就疯了!”
“是啊是啊,我看这孩子的那只眼睛越来越怪了,都变红了!”她指着自己的眼睛,声容并茂地悄声说。
“哎!他爹!你以后可得注意点啊,这孩子有点怪啊……”
有人好心提醒道。
小鹿的父亲连连点头,脸上显出得体的笑容答应道。
小鹿的父亲科考多年,一直没有高中,因为一场风寒,身体状况日渐式微,想着自己的年岁也大了,便放弃了考试,回家种田养生,这才结识了李氏,娶妻生子。
虽然念过书识得字,但他却是一个很注重面子家风的人。
听得这些闲话,本来自己心中想着,都是乱说乱讲罢了,不用管他。
可是听着听着,加上那一天晚上,他也听着小鹿这孩子胡乱的说些“……杀人”的话,第二天便不知道怎么就好了起来,心中古怪,还很后怕。
难道,他真是个怪物?
小鹿的父亲就胡乱琢磨着。
直到——
小鹿又一次发烧,这一次还有些梦游。
这在夜里,点着蜡,灯芯没有拔长,很暗。
小鹿的父亲亲眼看见,这孩子的眼睛流出了鲜血!
他看的真真的,一股子鲜血从那只眼睛中流出,印在苍白的脸上,小鹿嘴里还说着梦话“……”,一直在房子里转圈。
昏暗的烛光映着鲜红的血,把两口子吓得全身直哆嗦。
两口子被这一场景吓得逼到了墙角,不敢上前。
“快!快叫醒他!”
“不行!不能叫醒!”小鹿的父亲大声反驳。
这怎么能叫醒呢?!吓着孩子怎么办?民间传说梦游时不能叫醒,不然会吓到然后傻掉。
话音刚落,小鹿自己又坐回到了床上,乖乖的躺下睡觉了,这一觉居然一直睡到天亮。
这动静大的连邻居都来了,村口的那边的人都来凑热闹了——
两口子这一次属实被吓到了,连夜商量着怎么办。
一屋子人都占满了,都在听着劝着,有一句没一句的插着嘴。
赶也赶不走,说也说不动。
最后因为害怕,又因为闲言碎语,决定——把这孩子送人。
只能送人了……
能怎么办呢?两口子害怕啊,妖魔邪祟的事谁不怕啊?
这世间妖魔鬼怪亦真亦假,尤其是在这荒郊野村,就算不信,也会被身边的异闻吓到。
全屋站满了人,都是来这里“做决定”的好心人。
李氏一开始并不同意把他送人——
这孩子可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养了这么大,谁舍得啊?
可又没有办法,家里她做不了主。
更何况,李氏想着,把孩子送人,让他出去避了几年的风头,到时候长大了再回家来。
“小鹿!鹿鹿!醒醒。”
小鹿的母亲梳着发髻,拿着手帕擦着眼泪,轻轻的推着正在睡觉的小鹿。
“嗯——嗯?娘?”
小鹿醒了,脸上的血早被擦干净了。
“乖孩子,快穿好衣服。”
李氏说话带着哭音。
“娘?娘!”不知怎么,小鹿突然放声大哭,“娘!——小鹿看不见!小鹿眼睛疼!——娘!——”
手一松,手帕落地——
全屋子的人愣着不动了,连小鹿的父亲都愣在了原地。
满屋的沉默和恐惧,看着眼前的孩子哭的哀声凄厉,听着耳边的哭声,感觉要听不见了。
“娘!——”
“娘!——小鹿看不见了!——爹!——”
孩子的哭声拉长悠远凄厉,像是撕破了山涧直穿过来的风声……
在人们的耳边尖叫——
小鹿睁开着一只黑色的眼睛,另一只却是深蓝中透着血红色,可怕的让人不敢直视。
这一突然的哭声吓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大家怎么都想不到,小鹿睡了一觉眼睛流血,居然看不见了!
妖怪!绝对是妖怪!
“孩子!你说什么?你怎么了啊你?”
李氏首先反应过来,捧着小鹿的脸左看右看,泪流满面。
“这孩子瞎了?”
“看来是真的,太古怪了,真的瞎了!”
“哎哟!我的天呐!这眼睛也太吓人了!”
李氏哭的跟个泪人似的,把小鹿搂在怀里抚着他娇嫩扑扑的脸颊。
“天杀的啊——我苦命的娃娃,你怎么看不见了啊!——”
“哎呀!——我的孩子!你呀!——这该怎么办啊!——”
“孩子他爹!你快想想办法啊!这该怎么办啊?——我的孩子!——”
小鹿的父亲上前,怎么也拉不住哭着怨着的李氏。
小鹿的父亲眼睛红通通的,忍着泪。
“鹿鹿……”
“我的小鹿啊!——”
……
“快穿好衣服吧,收拾干净点,别一会儿忙不过来。”不知谁提醒了一句。
“对啊,孩子他妈,你先别哭了,一会儿人家来了看着不好看。”
“是啊,快收拾吧。这么哭也不是办法。都已经这样了,能怎么样呢?”
小鹿的父亲皱了皱眉头。
李氏泪眼婆娑,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小鹿的父亲。
他低着头,走过去,摸了摸正在大哭的小鹿的脸颊,顿了好久,才低声对李氏说——
“收拾一下吧。”
一字一句,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心上似的,一阵阵的痛。
“孩子他爹!这!”
李氏不敢相信的看着他,眼中含泪,痛苦的样子让他也心痛。
妇道人家,说不了什么,做不了主,看着孩子他爹都这么说了,自己再不愿意,也不管用。
小鹿的父亲对李氏使了使眼色。
李氏抹掉了眼泪,轻轻的拍着小鹿的背。
过了很久,李氏安慰着小鹿,口中说着:
“不哭了不哭了,啊,我们去个地方。”
“娘,我们要去哪儿?”
小鹿好长时间才止住了哭声,眼前的黑暗模糊让他看不见爹娘的方向。
他抓紧了李氏的衣襟。
李氏咬着嘴唇,迟迟说不出话。
“你生病了,我们要去给你看病。”
小鹿的父亲开口。
李氏哄着劝着小鹿穿整齐衣衫,洗干净脸。
小鹿失去了视力,看不见东西,这让他很不习惯很害怕。
没人扶着他,他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只让李氏帮他洗着脸。
就这样,小鹿被人带走了。
被带走的时候,小鹿还问着:“爹,娘,他是谁?”
“他……”
两口子对视了一眼,一拍即合:“他是大夫,你跟着他,他能给你治病。”
“是给你治病的大夫。”有人插嘴。
小鹿看不见他的爹娘在哪个方向,他还没有习惯,被父母牵着手直到送到另一个人手里。
他的小手被一个人的大手紧紧地包裹着,紧紧地握着。
其实小鹿什么都懂——
他知道自己的眼睛和别人不同,他知道他们的闲言碎语,他知道父亲的无奈和苦恼。
他也知道,那一晚他们商量了些什么……
“哦,好。”
小鹿咧着嘴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和爹娘摆摆手——
两口子泪流满面,却又不敢出声。
小鹿被人牵着手,坐上马,一点点的消失在升起太阳的那个山头。
小鹿搂着他的腰,没有回头看,升起的太阳的光铺在半张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