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炎在夏侯无忌的指导下,经过了一年的苦练,此时剑法内功又已大进。这日,师徒正在对拆剑招。
夏侯无忌仍然是一对空手,司马炎则是手持长剑。只见司马炎力灌右臂,一剑斜斜挑向夏侯无忌的左肩,由于剑上附有内劲,所以破空之声甚响。夏侯无忌向后退出一步刚好避过,司马炎变挑为劈,正要上步斜肩带背地砍下,夏侯无忌忽地又向前一步,司马炎这下劈的剑势尚未展开,持剑的手已砸向了夏侯无忌的肩头。司马炎见师傅又使怪招,当下心神不乱,持剑的手紧握剑柄,将下劈变为直拳,右肩一送直捣过去。夏侯无忌见他应变迅捷,处置得当,肩膀这一送甚合寸劲之理,当下微微点头,自己左肩也是向前一点,迎向他紧握剑柄的拳头。拳肩相交,以力对力,司马炎感到右手一麻,长剑已经抓不住了,当即松开剑柄,翻腕为掌,右臂回弯一寸,跟着一掌击出,用的还是寸劲。夏侯无忌在他右臂回弯时,自己左肩同时向后一侧,旋即再次向前点出。在司马炎的掌力完全施展前,肩膀已点在了他的掌心。司马炎掌力吐出时,见夏侯无忌的肩膀没有与他的掌力正面对抗,而是顺着他掌力击出的方向向后斜引,司马炎这石破天惊的一掌有如击在了水中。在电光火石之间,二人已先后用寸劲较量了三招,此时司马炎的长剑才要落地。司马炎的心念电转,伸出左脚,脚尖在剑身上轻轻一点,长剑立即向上反弹,他捏着剑诀的左手忽地向前一指,斜斜点向剑尖的无锋处。岂知他快,夏侯无忌比他更快。司马炎脚踢长剑,指在半途时,夏侯无忌的右手早已等在了长剑上升的必经之路,只见他右手食指在剑身上一弹,一柄长剑横着撞在了司马炎的腰间。司马炎被剑身撞中后,这一指便点了个空,忙向后跃出一步,拱手施礼道:“师傅高明!”
夏侯无忌微笑着道:“你已将这《地遁》术融入了自身武学,不错!不错!现下欠缺的只剩下实战的经验了。”接着又道:“老朽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啦,你可以出师了!”
司马炎忙跪地叩首,想到这几年师傅尽心竭力地教导自己武艺,四年如一日,不分寒暑,不辞辛劳。当下抬起头,虎目含泪道:“承蒙师傅栽培,安世深感厚恩!”
夏侯无忌上前扶起司马炎道:“你的心性甚是坚毅,也算聪敏好学,但这些都不是为师所看重的。”说着抬起手抚摸着他的长发,语重心长地道:“能够为子尽孝,为臣尽忠,虽然难能,但还不算可贵。自黄巾之乱至今,天下分崩离析,我华夏的大好河山,饱经战乱分裂之祸,无辜的黎民百姓更是在水深火热之中苦苦挣扎了一百六十多年。你此生当中,若能善用所学,结束战乱,一统山河,让我华夏子民可以得享安居乐业,不用终日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之中,更不必畏惧外族的侵扰与奴役,能够遂了丞相与祭酒平生之愿,这才是对为师真正地感恩,才是真正的可贵啊。”
司马炎哽咽道:“请师傅放心,安世定能承二公之志,不负您的期望。”
夏侯无忌欣慰地点了点头,又道:“雀儿身世凄苦,你要好生地照顾她。但她终是鲜卑族的女儿,如若今后她找到了自己过往,你不可阻她寻找自己的生活。”
“爷爷——”
一声悲呼,慕容雀儿不知从哪里奔了出来,扑倒在夏侯无忌的脚下,扬起白皙的俏脸,热泪滚滚而下,颤声道:“爷爷的救命之德、养育之恩,雀儿尚未报得万一,雀儿哪里也不去了,雀儿要一直陪着爷爷,要在您膝前尽孝……”她神情激动,抱着夏侯无忌的双腿,哽咽得再也说不下去了,串串珠泪落在了洁白的衣袖之上。
夏侯无忌爱怜地抚摸着慕容雀儿的头发,道:“傻孩子,我们祖孙二人能够相遇也算是上苍所赐的机缘。青山寂寞,空谷幽深,你能陪爷爷这么多年,让爷爷得以看着你一天天地长大,可见上苍已待老朽不薄啦。为了报答丞相的知遇之恩,老朽忝任发丘中郎将,率领掘子军的兄弟们为大军筹措军饷。可是不管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挖坟掘墓始终是有损阴德之举。所以老朽与正副两位校尉约定:终生不娶!一是为了兄弟们赎罪,二是为了避免祸延子孙。”
司马炎从未问及过夏侯无忌的私事,时至今日他才知道,凭师傅这一身足以傲视天下的能为,居然是为了“赎罪”,以致终生不娶,孤独终老。看着师傅须眉俱白,银髯飘洒,不禁大有“英雄迟暮”之感,一时间尊敬、仰慕、感激、惋惜、伤感种种感情不断地向他袭来,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双膝跪倒在这位面容慈祥的老人身前,泪如泉涌,悲声道:“师傅——您……”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夏侯无忌呵呵笑道:“你们两个孩子今天这是怎么了?咱们只是生离,又不是死别。老朽的身体好着呢,可是也禁不住你们这么哭啊,非得把老朽哭倒了你们两个才算心满意足?雀儿,你去下厨再给爷爷做几道好菜;安世,你去酒窖,在东首最后一个箱子里把封着泥巴盖子的那坛杜康拿过来,这可是当年丞相赏给为师的。你和雀儿也都长大了,今天咱们喝干了它。”
次日,司马炎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洗漱完毕后,又将自己的房间重新打扫了一遍,才到后堂来找夏侯无忌辞行。见慕容雀儿早已收拾了两个背囊放在脚下,午饭也已做好,正在等他。司马炎没见到夏侯无忌,忙问道:“师傅呢?”
“爷爷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嫌我们两个,哦,不!是嫌你哭得他老人家心乱,就不和我们告别了。爷爷将我们途中所需的一应之物收拾了两个背囊,要我们带着。”说着向脚下一指,接着道:“都怪你,日上三竿了还不起来。我看你还是留下来,陪着阿花算了。”
司马炎不好意思地道:“是,是,都怪我。昨天是我第一次喝酒,喝的又是武皇帝所赐,尘封了二十八年的杜康。”说着,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咂巴砸吧嘴,道:“意犹未尽,意犹……”话未说完,口中已被慕容雀儿塞了半个馒头。
他们收拾完毕后,向着夏侯无忌卧室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洒泪而去。
二人出了华阴,一路东行,他们一个内力悠长,一个脚步轻快,太阳西斜时,已入了潼关。
慕容雀儿从未出过远门,看到什么都觉新鲜有趣,司马炎则是处处小心谨慎。二人先找到了客栈,要了两间房,点了两碗素面在房中食用。
司马炎道:“雀儿姐姐先吃,我去买点东西,片刻即回。”
慕容雀儿问道:“你要买什么啊?”
司马炎微微一笑道:“一会儿你就知道啦。”说着出门去了。
过了半盏茶时分,慕容雀儿在房中正等得无聊,房门被推开,司马炎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回来了。
慕容雀儿兴奋地帮他接过包袱,问道:“这都是些什么啊?”
司马炎道:“都是赶路用的行头。”说着打开了包袱。只见包袱内是两套衣衫,看起来甚是朴素,还有两顶黑色的大帽子。
慕容雀儿拿起一顶,见是顶寻常的斗笠,只是外面罩了层黑纱。于是不解地道:“你哪里寻来的这两套平常衣衫?这帽子我可不带,丑也丑死啦。”
司马炎道:“我们入关时,好在天已黑了,应是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要是明天我们还这样招摇过市,定会惹出麻烦,越平常越好。”
慕容雀儿不屑地道:“我们走自己的路,又不影响别人,会惹什么麻烦?”
司马炎道:“伯潜叔叔常教导我——‘人心叵测’。我自打出生就未修发,雀儿姐姐则是天生丽质,难免惹人观瞧,如这些人中如果有人不怀好意,是要发生口角的。”
慕容雀儿嗔道:“谁敢不怀好意,看我不穿他个透明窟窿。”
司马炎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师傅也常教诲我们:‘不可无端挟技欺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我们还是低调行事得好。”
慕容雀儿无奈地道:“好吧!”说着拿起一件衣服比量了一下,又带上了纱帽,司马炎见这纱帽果然实用,在黑纱遮挡下,便看不清慕容雀儿那娇艳脱俗的绝世姿容了。当即拿起自己那碗面,让慕容雀儿早些休息,便回房去了。
睡到深夜,忽然听得窗外东南角院墙处有瓦片轻响,接着有轻物落地之声,知道是有人由墙外翻进了院内,跟着西北角处也是这般。听到东南角响声时,司马炎尚不以为意,但两边都是如此,多半是冲着自己来的。心道:“曹爽那贼子一直暗中派人监视祖父,难道在潼关处也布了人手,我这一进一出之间已然泄露了行迹?”他知自己这头长发甚是惹眼,忙起身移到了窗前,侧耳倾听。
只听得靠东的一间房中有人轻声说道:“是吕霸兄弟到了吗?请进来吧。”东南角上那人笑道:“孟楚兄弟也到了。”房内那人道:“来得正好,二位一块儿请进。”院内两人先后跃上屋外的楼梯,走进了房中。
司马炎并未听过这二人的名字,不知道他三人深夜相约所为何事?当即由窗口移至了东侧墙边。将耳朵贴在墙上,潜运内力,要听听他三人到底议论些什么。
只听那个叫吕霸的人说道:“许大人召我等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孟楚问道:“敢问许大人,可是要行动了吗?”
那被称为许大人的人道:“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今正是到除贼报国的时候了,还望两位兄弟安排好自家之事,于十一月十六前,赶到洛阳东南城的司马府上集结待命。”
司马炎一听,这三人要赶到他家“除贼报国”,当即就想进到屋内毙了他们。旋即又想:“他们十一月十六集结,这批贼人显然不只此三人,我离家四年,不知祖父他们有何应对之策。今天是十月十五,我先不要打草惊蛇,应当先于这批贼人返家报信才是上策。”当即从包袱中取出了一卷地图。他不便点起灯烛,免得那三人疑心,于是将地图凑在窗前,借着窗外照进月光仔细研究盘算路线。
次日清晨,司马炎将昨晚所遇之事悉数告知了慕容雀儿,这女娃儿听到有热闹可以凑,非但没有半丝忧虑,倒是兴奋得紧,跃跃欲试,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在三国鼎立时期,魏、蜀、吴中以曹魏所占的疆域最广,经济实力也是最为雄厚,适合于发展畜牧业的天然场所主要集中在其疆域范围之内,而曹魏又有开展畜牧业经济的自然条件和历史传统,所以曹魏在三国时期畜牧业发展得非常兴盛。又因曹魏不断军事扩展并想最终统一全国,战争及军事运输所需要大量马匹是不言而喻的,加之魏武帝曹操所推行的民族归附政策,更是促进了畜牧业的繁荣。
二人来到了潼关外的集市,挑了两匹比较健壮的马儿来节省脚力。付钱时,那骡马贩子非要四百枚五铢钱才肯卖。司马炎二人随身带的钱币不多,此地又没有地方可以兑换,正自踌躇间,只见慕容雀儿撸起了袖子,便要赏那骡马贩子一顿老拳。司马炎紧忙拦住了她,由怀中取出了一块马蹄金,伸出手指微一用力,就从上面掰下了一块,用手一掂约么有一两多重,随后递给了骡马贩子。慕容雀儿一手牵了两匹马的缰绳,一手牵了司马炎的手,“哼”了一声,对那目瞪口呆的汉子瞧也不瞧地转身去了。
二人有了马儿助力,行路更加迅捷。他们弃走山路,专挑沿着洛水而建的官道而行,虽然绕远了一些,但速度却比走山路快得多了。
这日清晨,二人让马儿吃喝了个饱,搬鞍认蹬刚要启程,由路旁树林之中闪出两名汉子,挡住了去路。为首的那人一脸的络腮胡子,瓮声瓮气地道:“两个小娃娃,留下马匹,这就去吧,我们也不来为难于你俩。如若不然,可别怪爷爷们不留情面。”司马炎见他二人仅是空手,扫了一眼他们的来路,见树林边有两根长杆靠在树上,两个包袱则放在道旁,当即与慕容雀儿相视一笑,催马向那二人冲去。司马炎轻夹马腹,那马吃痛,向前急窜,已跃过慕容雀儿的马头,抢到了前面。那两名汉子见他们想跑,一左一右分站道路两旁,待司马炎的马头将近,二人同时跃起,挥掌向他击去。司马炎听风辨势,知他二人只欲抢马,并未想要伤人。当即双掌一分,各自击在了那二人的双掌之上。他内力强劲,一掌之间就将那二人击得横飞出了数丈,他也不欲伤人,是以掌力吐出之前,已用上了巧劲。那二人先后脊背撞在了道旁的树干上。只听“喀拉、喀拉”两声,那有碗口粗细的两株树居然被他二人生生给撞断了。二人站稳后一运内息,发觉自己并未受伤,再抬头看时,两匹马早已去得远了,大路上仅留下了一串女子的娇笑声。
二人晓行夜宿,又过了数日,便赶到了洛阳城外。途中一共遇到了六批结伴而行武人,或三五成群,或两两而行,其中还有两批人想要抢夺他们的马匹,都被司马炎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二人来至洛阳城前下马步行。慕容雀儿乃是头一次见到大魏的都城,只见护城河既宽且阔,吊桥下的洛水湍流不息。抬头望去,城墙高耸,城门上刻着三个大字——“宣阳门”。城门两侧的兵丁手执长戟腰悬短剑,正在盘查入城的人员。二人服饰普通,头戴斗笠,虽然外面罩了层黑纱,倒也算是寻常打扮。一个城门兵上前检查完他们的包袱,见没有什么异样也就放行了。虽是放了他们入城,又不禁回头多看了慕容雀儿几眼。司马炎心道:“我们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为何这兵丁要多看几眼?”自己上下看了一遍,并无异状,又看向慕容雀儿,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慕容雀儿虽然穿着朴素,但即便是寻常衣衫,也难掩她玲珑有致的曼妙身形,不禁脸上一红,好在有黑纱遮面,才没被人瞧见。他们入城后即上了铜驼街,慕容雀儿放眼望去,见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头涌涌,街道两侧的买卖铺户甚是兴旺,售卖的商品极是琳琅满目,一片繁华富庶的景象,远非华阴小县可比。
慕容雀儿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恨不得多生出两双眼睛四只手。司马炎虽是四年未归,对眼前的街景并不如何关心,只是低头盘算:“我是直接回家还是先摸摸城内的情况呢?”当即用《地遁》之术层层看去,他牵着马在人群之中缓步而行,看似随意观瞧,实则已将周围情况尽数了然于胸。他发现大街四周共六处地方有人在不断地打量着他和慕容雀儿。他们有的扮作行脚货郎,有的扮作往来客商,有的扮作农户乘凉,不管是在饮茶的还是在讨价的,目光之中总有三分是徘徊在他二人身上的。当即不动声色,引着慕容雀儿向街边一家看起来较大的客栈走去。
慕容雀儿看他要进店,疑惑地道:“安世,这里不是你家么?怎么还住客栈?”
司马炎低声道:“附近有情况,我们今晚先住这里。”慕容雀儿冰雪聪明,当下不再多问,栓好马儿随着司马炎进店去了。
他们要了二楼临街的两间房,客栈跑堂的对他二人招待甚是殷勤,忙前忙后地安排他们住下,又端来了热水让他们净面洗手。司马炎摘下斗笠,闲聊似的问道:“小哥在这同福客栈里做了多久啦?”跑堂的紧忙回话道:“您叫我崔二就行,小的可当不起二位贵客以小哥相称。小的在这客栈里求活计已经七年啦。”
司马炎由怀中摸出了六七枚五铢钱,向崔二手里一塞,道:“原来是崔二哥,既然是洛阳城里的老人,那我就开口相询了。不瞒您说,我姐弟二人今次是头一回来洛阳城,主要是为了投亲。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还想请崔二哥给我们讲讲,这都城之内有什么需要忌讳的,免得我二人在无意之间得罪了人还懵然不知呢。”
崔二见司马炎生得眉清目秀,言语和气,出手又很是阔绰,心想他们所投之亲必然非富则贵,笑着道:“好说,好说。不知您二位要投的是哪位贵亲啊?”
司马炎道:“我们姐弟的叔叔在太傅大人的府里当差,我们此次来就是投他的。”
崔二道:“原来是太傅大人府上的贵客。”随即长长叹了一口气。
司马炎道:“崔二哥何故如此?太傅府里怎么啦?”
崔二道:“司马太傅本是个好官,奈何大人年事已高,现今这身体不行啦,最近这几年朝都上不了,天天躺在府中休养,国家大事都交给了武安侯。”说着四下里看了看,又压低声音道:“这国家的事嘛,小的本没资格议论,但您二位一是太傅府的贵客,二是与小的甚是投缘,当下不妨就说与二位吧。”
司马炎道:“崔二哥请讲。”
崔二道:“自从司马太傅患病不能上朝后,这武安侯就越发地嚣张跋扈,横征暴敛姑且不说,这平日里时常指使手下强取豪夺,横行不法。我们这些百姓那是敢怒而不敢言啊。他还派出了好多人来监视太傅大人的府里的动静。我们这家店老不是离着太傅府不远么,又是做外客生意的,所以这些人隔三差五地就来我们店里讯问掌柜:太傅府里都有什么人常来走动啊?太傅府里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来过啊?诸如此类的话。”他见司马炎低头不语,紧忙道:“二位大可放心,小的绝对不会告诉他们您二位是来太傅府里投亲的。您二位明天赶早到太傅府里瞧瞧吧!”
司马炎道:“崔二哥此话怎讲?”
崔二道:“这两天棺材铺的黄掌柜,寿衣店的赵掌柜被召到太傅府里两次啦,不知太傅大人还能坚持多久。哎——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
司马炎听罢,心里如遭雷击,但面上只是表现得略显愁容。他连忙转身,将手伸入怀中,摸出那锭用过的马蹄金,又装作到包袱里寻找,用身体遮掩着双手,微一运力,在金子上又掰下一两多,转过身来,将那掰下的金子塞到了崔二的手中,道:“多谢崔二哥提醒。我们明早就去太傅府里拜会叔叔,这两匹马暂时放到店里,还得劳烦崔二哥帮忙照顾。这点金子就当做是酬金,还请崔二哥不要推却。”
崔二一见是金子,连忙道:“小的多谢二位贵客,您请放心,小的一定刷洗饮遛,饱草饱料地给您照顾好。您二位是在店里用膳还是到街上去用?”
司马炎道:“我们一会儿去街上遛遛,就不在店里用了。”
崔二堆起笑脸,道:“好,好。若您没什么其他吩咐,小的就告退了。”说着千恩万谢地去了。
司马炎向慕容雀儿道:“雀儿姐姐,你在这里稍候,我到街上去给你买些洛阳城的美食。咱二人今晚就回我家去瞧瞧。”
慕容雀儿摘下斗笠道:“安世不用过于担心,爷爷说过,司马太傅是何等样人,这番造作可能就是为了麻痹曹爽那奸贼的耳目。”
司马炎面上点头称是,心下确是惴惴不安。心道:“即便是要麻痹曹爽的耳目,也不用棺材店、寿衣铺这么夸张吧。况且祖父年事已高,万一,万一……”当下恨不得让天马上黑下来。
“咚,咚!”“咚,咚!”“关门关窗,防偷防盗。”两名更夫一边吆喝一边敲着梆子去了。司马炎见二更已至,当即带着已换好夜行衣的慕容雀儿,翻出了客栈院墙,躲在黑暗之中观察四周的动静,在《地遁》术地观察下,很快就锁定了街口两间露出一条窗缝的房间。司马炎向慕容雀儿打了个手势,二人一上一下地从那两扇窗前略过,快步向自己家中奔去。二人在后院墙根处稍微一停,司马炎顺势从地上捡起了一枚石子,向着角门旁一棵大树的树干掷去。“啪”的一声轻响,司马炎抬眼瞧看树顶,果然看到有枝叶晃动。当即回身,牵着慕容雀儿的手,趁树上监视之人分神之际,双双翻墙而入。
二人刚一落地,便感不对。一柄长剑已经无声无息地刺到了慕容雀儿的面门。司马炎忙右手食中二指伸出,夹住了长剑的剑尖,出剑那人忙运力回夺,只见司马炎运指向左一带,出剑那人一个踉跄,被他硬拉了过来。匆匆一眼,见是祖父的亲卫将王昶。刚要开口,就瞥见左侧白光一闪,慕容雀儿的家传匕首已然递到了王昶的脖颈处。司马炎一惊,急声道:“姐姐不可!”忙左手探出,食中二指夹住了匕首刃身。鬼谷内力使将出来,将一长一短两把兵刃生生定在了原位。低声道:“文舒将军,我是安世。”
王昶的脖颈此时相距匕首的锋刃仅有半寸,若不是司马炎及时止住了匕首的攻势,自己恐怕早已尸横就地了。他听对方叫出了自己的字,又说他是子上大人的儿子,连忙撒剑后退,问道:“可是公子艺成归来?”
司马炎左手撒开了慕容雀儿的匕首,扯下蒙面的黑巾,又伸到自己的后劲处向外一弹,满头长发露了出来,他不答反问道:“文舒将军,我祖父的身体可否安好?”
王昶道:“公子随末将来。”又转身问道:“这位高人是?”
司马炎道:“这位慕容姑娘是我的师姐。”
王昶汗颜地道:“慕容姑娘好身手。公子请,慕容姑娘请。”说着头前带路。
三人穿过几间房舍,便到了司马懿的卧室。王昶低声道:“太傅大人,安世公子求见。”
“什么?”室内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接着道:“玉瑶,快去开门。”
木门被打开,里面走出一位妇人,正是司马懿的宠姬柏玉瑶。
司马炎双膝跪倒,叩首道:“祖母大人安好,请恕安世深夜滋扰之罪。”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向屋内回禀道:“是安世回来啦。”又向着司马炎道:“安世快快请起,你祖父想你得紧哩,快进去吧。”
司马炎站起身来,抬头一望,只见这位祖母身着一件白衣,头上梳了个堕马髻,黑发如云,杏脸桃腮,修鼻端眉,明眸薄唇,脸上不施铅华,像是一株恬静的荷花,比之慕容雀儿像是只大了两三岁;再看她肤若凝脂,身段妖娆,纤腰长腿,玉颈生香,站在皎洁的月光下,仿佛是月宫的仙子降临到了人间。司马炎见她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心神一荡,赶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向身后的慕容雀儿一指,道:“祖母大人,这位是我师姐,慕容姑娘。”又向慕容雀儿介绍道:“雀儿姐姐,这位是我的祖母,柏夫人。”
慕容雀儿摘下蒙着脸面的黑巾,施礼道:“柏夫人您好,我叫慕容雀儿。”跟着又道:“夫人美得很啊。”
柏夫人先是一阵娇笑,接着向身后赶来的婢女吩咐道:“秀儿,你在东厢为慕容小姐收拾出一个房间,我先带她去用些茶水点心,收拾好后你再来带慕容小姐去就寝,明日再正式拜见太傅大人。”又道:“慕容小姐是司马家的贵客,不可疏忽怠慢。”
那叫秀儿的婢女裣衽一礼,轻声答道:“是,夫人。”转身去了。
柏夫人又对司马炎道:“安世,莫要让你祖父久等了,快进去吧。”说着携了慕容雀儿的手盈盈去了。
司马炎赶忙快步进屋,在卧榻旁跪倒叩首,颤声道:“让祖父挂怀,安世不孝。”
司马懿道:“好孩子,快上前来,让祖父好好看看你。”
司马炎见灯烛下的祖父发丝如雪,面色灰白,皱纹层叠,心中一酸,忙膝行几步,抱住了司马懿的腰身,语带哭声道:“祖父,您的身子可好些了么?”
司马懿轻抚他的长发,呵呵笑道:“你抬起头来,自己好好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司马炎紧忙抬头,二人眼神相交,他见司马懿的眼中满是安详慈爱,虽然面色枯槁,但目光甚是明亮有神。当即放下心头大石道:“祖父,您……”
司马懿微微点头道:“安世,你体内的寒毒都好了吗?”
司马炎道:“无忌伯伯感激祖父,不仅治好了我的寒毒,还收我为徒,传了一身本事给我。”
司马懿一手捻着银髯笑道:“不用往老夫脸上贴金,我与夏侯无忌只是神交。此人性格怪异,当年在武皇帝麾下,除了郭奉孝,谁的账他都不买。他能心甘情愿地收你为徒,那是你自己的造化,也是我司马家的福气。”又道:“见过你的伯父、父母了吗?”
司马炎道:“安世不孝,还未来得及向伯父及父母请安。我在城中探得祖父病重,咬着牙才等到了二更,一刻也不敢耽搁,就先来探望您了。”
司马懿沉声道:“可曾遇到了门外的探子么?”
司马炎道:“遇到了几波曹爽派来的蠢货,安世进府并未让他们发觉。”
司马懿微微点头表示赞许,随即双目中精光四射,缓缓地道:“夜已深了,你先回房去休息,明晨再拜见他们。这几日不要出府,让玉瑶给你找套下人的衣衫,就跟在我的身边好了,我司马氏和曹爽他们算总账的日子就要到了。”
次日清晨,司马炎巳时便已起床,洗漱后,便坐在床上盘膝运气,搬运周天。
“吱呀”一声,门被人由外推开了,只见一个美貌妇人,盈盈进得屋来,二人四目相交,那妇人愣在了当地,司马炎忙从床上一跃而下,伏地跪倒在那妇人的脚前,颤声道:“安世不孝,四年未曾给母亲大人请安。母亲!您可安好。”进来的美貌妇人正是司马炎的亲生母亲——王元姬。
元姬夫人眼泪夺眶而出,抽泣道:“我的安世,你终于回来了,快快起来,让为娘好好看看,你的病可都好了吗?”
司马炎起身道:“早就好啦,不仅身体痊愈了,儿子还练就了一身上乘功夫,以后可以为伯父和父亲分忧啦。母亲,您的身子可好?这些年未能在父亲和您的膝前尽孝,请您责罚孩儿吧。”
元姬夫人拭去眼角的泪痕,破涕为笑道:“你这孩子,还是那么调皮。”
这时,屋外一个声若洪钟的声音道:“臭小子,让伯父来称称你有多少斤两,可以为我司马氏分忧。”
司马炎放开了元姬夫人的手,兴奋地道:“伯父!安世给您请安。”
说着奔到屋外,见到一个样貌威武的大汉,头上系一条白带,看起来倒像是孝带。那大汉腰悬长剑,双手倒背在身后。正是自己的伯父——司马师。在司马师身后还有一个两、三岁大的幼童,右手牵着司马师的下摆,瞪着好奇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瞧着自己。司马师低下头道:“桃符,这是你的安世哥哥——司马炎。你在这里站好,让爹去试试你哥哥这几年都学了些什么。”
司马炎刚想上前跪倒,只见司马师一声虎吼,转身,拔剑,刺出,一气呵成。司马炎见他刚才还是倒背着双手,转瞬间长剑便已刺到了自己的面前。身后的元姬夫人抢前一步,尖声叫道:“大伯,莫伤了安世。”
司马炎微微一笑,向前跪倒下拜之势不停,只用抱着拳的左手食指在司马师的剑尖上一弹。司马师的长剑立即左右摇摆,嗡嗡震动,几预脱手,司马师忙劲灌右臂,紧紧攥住剑柄。司马炎已经向他跪倒叩拜,这时,他终于还是没有拿捏得住,长剑脱手落下,插入了地面的砖缝之中,这长剑入土三寸,剑柄兀自嗡嗡震动。司马师甩了甩发颤的右手,哈哈笑道:“好小子,这手功夫,只怕当年的虎侯也未必做得到。”又道:“夏侯大人了不起,了不起啊。”说完上前搀扶起司马炎,两只大手捏了捏司马炎的肩膀道:“安世结实了。”又对元姬夫人道:“弟妹勿忧,以安世这身内劲,虽然年纪尚小,但我敢说,本朝武将当中,没有一个人可胜得过这小子。”
元姬夫人裣衽行礼道:“元姬唐突了,大伯莫怪。”
司马师又向司马炎道:“这是你的弟弟,司马攸,字桃符。比你小了十岁,是你父母的第二个儿子。你知伯父膝下无子,他们已将桃符过继给了伯父。等桃符再长大些,你们兄弟要多多亲近。”
司马炎道:“是!”向着小桃符挤了下眼睛。听得后面有细碎的脚步声,便回身瞧看,见是伯母羊徽瑜,忙上前跪倒请安。
司马师向羊徽瑜道:“夫人,你和元姬带桃符去玩吧,我和安世要到父亲那去。”又嘱咐道:“莫要让桃符到院中乱跑,这一个月只能在屋檐之下玩耍。”
二女点头称是,带着小司马攸去了。
司马师见她三人离去后,就领着司马炎默默地向西厢一间偏房走去。司马炎心中奇道:“这不是去祖父那边的路啊?”见伯父沉默无声,当下也不便多问,只问道:“伯父,您的孝带是?”
司马师沉声道:“两年前,你的祖母去世了。”
司马炎一惊,原来是祖母张春华辞世了,只恨自己离家四年,都未能见到祖母的最后一面。回想起祖母生前对自己的疼爱,不禁落下泪来。
这时,他二人已来到了一间屋前,司马师回头道:“赶快擦去泪痕,莫要让你祖父瞧见了。”
司马炎知道祖父晚年嫌弃祖母人老色衰,只好拭掉眼泪,强忍着心中的悲伤,随伯父进了房间。
司马师待他进屋后,关上了房门,向着屋内一个一人多高的衣柜走去,见他伸手在柜子后面什么地方一按,“咔嗒”一声有什么机关被启动了,那柜子居然横着向右侧移开了三尺,墙上露出一个黑乎乎空间。司马师从腰间取出火折子燃着了,向司马炎道:“跟紧我,下台阶时只可踩我走过的一级。”便向下走去。
司马炎心道:“原来家里还有这样一个密道。”口中称是,跟着司马师身后进入了密道。他双眼紧盯伯父的脚步,见他落脚的台阶忽而一级忽而两级,心下已然明了。《地遁》术中有记载,这是一个防止外人进入的保密机关。第一步迈单,第二步迈双,第三、四步迈单,第五步迈双,第六、七、八步迈单,第九步迈双,依此循环。如若走错了一步,则墙内密布的暗弩必将闯入者射成了刺猬。他们共下了二十四级台阶,已到平地,接着向前走去,由于墙内设有巧妙的通风口,虽身处地下一丈五尺多深,却并不感觉到如何气闷。二人又向前行出两丈多远,来到一扇闭合的铁门旁。
司马师伸指在门上“一缓、三急、一缓”地敲击了五下,“吱呀”一声,铁门打开了。司马师撩起了铁门后的黑色布帘,吹熄了火折,迈步而入。
司马炎举目四顾,室内灯烛明亮,见祖父司马懿正坐在一张矮几后,右手边几后肃立一人,此人三四十岁年纪,比自己高了约有六寸,额头上也系着一条孝带,身形细长,慈眉善目,唇上颌下留有黑须,正是自己的父亲——司马昭。
司马炎忙上前跪倒行礼,先向司马懿叩首,又向着司马昭道:“父亲大人安好,儿子离家四载,无一日不想念您。”说着叩了个头。
司马昭笑吟吟地道:“我儿能够无恙归来,为父甚是欣慰。快快起身,立在你祖父身后。”接着对司马师躬身施礼道:“兄长请坐。”
司马懿侧头向着司马炎道:“此间密室只有我们三代四人知晓,以后凡涉及我司马氏存亡的任何话题,不可在宅内议论,只能在这里商议。”司马炎连忙点头称是。
司马懿又向司马昭问道:“子上,近日曹爽有何动静?”
司马昭答道:“曹爽一系目前视郭太后如无物,嚣张跋扈,屡屡违制,矛盾已经极化。正如父亲大人所言:大魏以孝治国,郭太后确可成为我们有力的臂助。”
司马师道:“郭太后幽居深宫,禁军全被曹训、曹羲兄弟把持,我曾托心腹几次入宫见驾,都被遣回,目前仍然联络不上郭太后。况且即便联络上了太后,她既无权又无兵,如何相助于我等?我看还得靠我们司马家自己力量夺权自保。”
司马懿笑道:“‘作乱’可以,但是再加个‘犯上’,那就成了乱臣贼子,即便夺取了政权,早晚也会被人利用‘清君侧’的名义除去……”
司马师打断道:“可父亲……”
司马懿道:“子元勿忧,郭太后那边不用再耗费精力了,起事当天,只要为父在她面前陈说厉害,她为求自保,必会配合我们。曹爽那几条癞皮狗最近又在忙些什么?”最后一句问的却是司马昭。
司马昭道:“何晏、邓飏、丁谧、李胜四人为了三公之位斗得不亦乐乎。今晨朝会,李胜被曹爽任命为荆州刺史,显然他是不敌何、邓、丁三人,被赶出了洛阳。”
司马懿沉吟不语。半晌后,他猛然抬头,目射奇光,用手掌一拍矮几,大笑道:“天不亡司马,我计成矣。”兄弟二人大喜,忙问计将安出。
司马懿道:“这变数就在今日。”侧头对司马炎道:“安世,后面桌上有套下人服饰,你去穿好,一会儿便即随我回房。我出去后,你只在密道口等候,切记不可做声。”司马炎自幼便知祖父智慧高深,算无遗策。现下虽然不明就里,祖父不说却也不便多问,当即依言换衣去了。
司马懿问司马师道:“子元,十一月二十,我们的三千死士是否可以就位?”
司马师道:“伯潜先生办事,父亲大可放心,绝无问题。”
司马懿又对司马昭道:“子上,你去弄一份武库的换防名单。”
司马昭道:“是!”又犹豫地问道:“父亲,我们真要强攻武库吗?”
司马懿道:“我料今日李胜必以外派荆州为借口,前来探病。曹爽那贼子要是知道老夫命不久矣,定然不会防备。明年正月他必携皇帝去高平陵祭拜先帝。这,就是我们起事的最好时机。子元,你去告诉伯潜,将众死士安排在府外附近的宅院内居住,提前备好一应所需之物。起事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驻地,凡稍有异动者立即处死,尸首就地掩埋。”又对司马昭道:“子上,你去告诉元姬,安世这段时间就跟着我,让她这做母亲的无以为念。待我司马氏转危为安后,再与爱儿相聚。”司马懿缓缓站起,目中神光敛去,恢复了老态龙钟的神情,对两个儿子道:“办事去吧!”又对已换好衣衫的司马炎招了招手,道:“安世,我们上去。”
司马炎搀扶着司马懿由身后的密道一路向上,司马懿在密道口按了一下机关,封住密道的衣柜便即移开。司马懿沉声道:“守在这里。”
司马炎道:“是,祖父。”忽然从外闪进一个人,接过他扶起了司马懿的左臂。司马炎抬头望去,正是一身婢女打扮的慕容雀儿在笑嘻嘻地看着他,当即愣在了当场。
此时,门外响起了婢女秀儿的声音,“启禀太傅,李胜大人升任荆州刺史,特来向太傅辞行,正在厅上等候。”
司马懿道:“老夫年迈体弱,请李大人后堂相见。”秀儿应诺去了。
司马懿又对慕容雀儿道:“雀儿,扶老夫到帘外去迎接李大人。”
慕容雀儿应了个“是”,又对司马炎挤眼吐舌地做了个鬼脸,扶着司马懿向外走去。
此时柜子移回,遮断了司马炎惊异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