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念微没说一个多余的字,起身,跟肖仲明互换位置。
然后从侧身口袋里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针灸盒,挑了根不长不短的毫针,消毒。
她要针刺三阴交。
动作缓慢却极有条理。
选中穴位后,对严妍道:
“跟刚才一样,嘴巴吸气,鼻子呼气,不要刻意,自然呼吸即可。”
这话之前肖仲明交代过。
此刻程念微再强调一遍,此时的她,不再眉目低垂,而是认真地看向患者,目光徐舒,像寒冬里刺透云层射出的一抹浅淡暖阳。
肖仲明也盯着严妍。
程念微好搞定,他最担心的还是严妍会拒绝。
已经想好要怎么解释临时换人。
谁料,严妍竟很是配合地轻“嗯”了一声,没有想象中的质疑。
肖院长准备好的说辞只好全部咽回肚子里,还怔愣了一下。
这会儿又顺利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随着严妍呼吸的节奏,程念微不捻不转,缓慢而笔直地将针直直刺入穴位。
这种进针方法有个俗名,叫:
偷刺针法。
患者完全感觉不到痛痒。
跟普通针刺包括“烧山火”在内由浅到深不同,“透天凉”是反着来的,刺到底部,再由深到浅。
程念微这一针下去,只剩下针柄在肌肤处轻微晃动。
肖仲明看得清楚而惊愕。
这一手,他做不到。
难道程家的天分,就会这么代代遗传下去吗?
“咳!”
程念微清了清嗓子,肖仲明再惊。
一时失神,他差点儿忘记配合她。
不过这次,无须程念微询问,严妍就禁不住开口道:
“凉”
凉就对了!
已经感觉到针下沉紧,程念微将针急提。
“这会儿感觉怎么样?”
“凉凉的,有点小舒服。”
趁热打铁,同样的手法,漆黑的眼眸专注而冷静,轻插急提五次,最后随着严妍的呼气,“噌”地将针拔出。
不多不少,前后一共六分钟。
很快,严妍“哎吆”一声,捂住肚子,然后一脸扭曲地看向肖仲明:
“你先出去。”
见状,肖仲明顿时明了,这是针灸有了效果,患者要排气。
连着“噗”了好几下,感觉身体又轻松了些,严妍脸上却难掩尴尬。
“效果不错,这是好现象。”
程念微认真道。
一副专业医生的态度。
“你比他好。”
顺着她的话题,严妍努力缓解自己的难堪处境。
“嗯?”
程念微没明白。
“你针法比他好。”
更精准、用时更短、效果更佳。
作为患者,她有着最切身最直观的体感。
程念微扬了扬眉,没否认。
然后又在严妍身上找准几个穴位,开始帮她按摩。
严妍身上顿时又轻快了一些。
彼时,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静静的治疗室内,只有偶尔肌肤或骨骼的摩擦声,夹杂着间或的排气声……
如果一开始,严妍对程念微没抱任何希望的话,脉诊之后,她就有所改观了。
而程念微呢?
她很清楚,严妍为何可以轻易看穿她的伪装。
因为,她们俩一样。
一样在成人的世界里,有太多的不得已。
比如,肖仲明的程家独门针灸法,是她教的。
再比如,据说严妍和她那位强势的婆婆不怎么合拍,所以跟到中医院这边来的只有严父严母,婆家人一个人都没出现。
七八分钟后,严妍打破沉寂:
“好了,麻烦你,扶我去厕所。”
治疗室是临时安排的,里面没有洗手间。
打开门,当程念微扶着严妍走向厕所,等候在门外的众人脸上期翼又欢欣鼓舞的表情像极了热烈欢迎上级领导的视察。
当得知严妍哪怕大的还没有,小便却顺利解手后,大家又像迎接凯旋归来的将军般,把她一路拥趸着送回病房。
看到女儿稍稍瘪下去的肚子(其实肉眼哪有那么明显,更多是严父严母的错觉,尤其这些日子以来脸上从未有过的轻松表情,严父严母再次对肖仲明说了一堆感谢的话语。
“两位不用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现在已经度过了最难的一关,接下来,有许老和古老帮忙,会很快好起来。”
严父严母又转身,感谢许老和古老以及中医院所有参与的大夫。
尽管对程家针法有一定信心,但大部分人都还是第一次见识。
如此效若桴鼓,出乎大家的意料,也惊叹程家针灸法的效果。
同为医者,除了羡慕,更多的是对肖仲明这位院长的各种恭维。
肖仲明嘴里说着谦虚的话语,脸上却是一副幸不辱命的傲然。
一轮不要钱的彩虹屁过后,肖仲明高风亮节地恭请许老和古老重新开方。
两位老人家依然沿用了程念微的方子,只是前者根本不想再多看那孩子一眼。
趁大家都在忙着为肖仲明歌功颂德的间隙,程念微纤细的手指再次默默搭上严妍的手腕。
确认只要按照许老后续的方剂调理,应该不会再出大问题,她冲患者点了点头。
患者眨眨眼,在那一瞬间,两个女孩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而在程念微转身的刹那,还是看到严大小姐用口型对她道:
“3克油”
程念微短暂勾唇,悄然离开热闹非凡的病房。
回到办公室,距离下班还有半个多小时。
坐回自己的位置,稍稍舒展一下筋骨,一边回答大家关于她下午去干什么的问题,一边拿起之前看了一半的书。
得知她是去给肖仲明做辅助,众人羡慕的同时,不忘鄙夷。
要是他们有这么好的资源和条件,绝不会像这个“阿斗”般庸碌无为。
“书呆子”
不知谁嗤笑了一声,所有人再次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看小说的看小说,玩游戏的玩游戏,准备下班的准备下班。
程念微也踩着下班的准点离开了医院。
漫步走到公交站台,医院距离她的公寓只有一站路。
公交车准时到达,却发现今天人格外多。
尤其好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正吵吵闹闹商量着晚上吃饭看电影的事。
哦,对,今天周五。
正要最后一个上车的她,倏然顿住脚步。
司机瞥一眼,果断关门。
程念微忽然想起,自己好像结婚了。
周末应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