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静念与林芷一同坐在圆桌的凳子上。
徐静念有些踌躇,不知怎么开口。
林芷看出她心里有话,便没有催促,只等徐静念自己开口。
许久,徐静念面露难色:“母亲,我上次来只看那几页的日记。回去后,我心里头还是不明白,那瓶药到底怎么回事。”
她不敢告诉林芷,自己已经想起了妹妹日记里写的与那名男子见面的第一天和第二天的事情。
她不舍得在林芷的心口上再撒把盐。
林芷起身去枕头下拿出了那本日记,熟练地翻到了偏后的一页,轻轻地放置在徐静念的面前。
那一页的日记内容,独独记了那一日,之后便再无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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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3月31日--星期六--晴天
我发现了阿姊的小秘密,她藏了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能要她的命。
可我不准备把那个东西留给她,我想她可以好好地活下去。她这一生这么不容易,我不想让她这样走。
我希望阿姊能幸福,她是我见过最善良的阿姊。我要把朗谦哥哥还给她,他本该就是属于阿姊的。
我终于,要解脱了。
阿岑,你说得对,这个世道错了,我们应该努力修正它。
可是,阿岑,我看不到希望,这个世道也许我们修正不了它。
没有你,我没有办法一个人走下去。
阿岑,你等等我,你慢些走,再过两天,我就来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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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夷……”徐静念看到最后一句,声音颤抖,泪水从眼眶里争相夺出。
林芷闭眼平复心情,这本日记的内容,她早已谙熟于心。哪怕她看过无数遍,心里的疼痛却没有半分的减弱。
这时,林芷突然想起什么,惊恐地望着徐静念:“云华,那天我来不及问你。辛夷在里面写,就是这页内容里,说那药原本是你的。你要那个东西做什么?”
徐静念心中一紧,右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藏在了左手掌心里,低着头不说话。
“云华,那个时候……我知道,你舅舅的离去给你打击很大。”林芷内心极为焦灼,她顿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妥?你是不是……”
此时,徐静念却打断她的话,声泪俱下地解释:“母亲,我从来没有怨过你,更没有怨过辛夷。”
林芷猛地一怔,眼泪夺眶而出:“你是不是……那天……”
林芷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往日表述能力极好的她,却一再停滞,心里的愧疚源源不断输送给自己的大脑。
那天,在那样的情况下,她误会了面前的孩子。情急之下,说出了那样的话。
林芷知道,这孩子自小就比别的孩子敏感,她又遭遇了那样痛苦的离别。结果她还说了那些话,如今的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去弥补自己的过失。
林芷不住地道歉:“云华,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云华。”
徐静念用帕巾擦着她脸上的泪水:“母亲,我说过,我不怨你。这一切,的确都是我的错。”
徐静念想,说到底,这药终究源于她,是妹妹从自己这里拿走的,她的确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妹妹。
她内心不断自责,怪自己没有藏好那个瓶子,否则妹妹就不会发现,这一切都是她导致的。
她垂了眉眼,晶莹的泪不受控地如断了线的珠子,滴滴坠落在她的手背上:“这瓶药,居然真的是我的那瓶!”
林芷听后更加慌乱了,急忙拉住她的手,忍不住哭出声来:“云华……云华……云华,这不怨你。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一心向了她的‘阿岑’,我们终归是留不住她的。”
“云华,我已经失去了辛夷,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你还有我,还有你父亲啊!”林芷说着说着,已然泣不成声:“老太太那般坚强的人,在你大大走后,生了好大一场病。要不是突然收到你大大的消息,才吊住了你奶奶的命,不然,人就过去了。云华,你当是可怜可怜我,好好活着,好不好?你若是没了,我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母亲,我不会了。我不会这样了,母亲。”徐静念抚着跟前握着胸口、痛苦万分林芷的后背,悄无声息地流着泪,“是不是,辛夷随了大大?当初大大也是因为奶奶违背了他的本愿,执意要给他定亲,大大才离开。”
“外头都传,你大大钻研医术迟迟不肯结婚,你奶奶未经他的允许给他定了亲。”林芷握住徐静念的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又拿着帕巾擦徐静念的泪痕,略带愤恨地说着,“其实不是!你奶奶只说问问你大大的意见,谁承想你牙牙就给定下了。你大大不从,和你牙牙就大吵起来,第二天就发现人不见了,从此再无音讯。”
林芷说到这时,内心百感交集:“这也成了你奶奶心中的疙瘩,觉得若不是你牙,大儿子也不会跑了。二十年前老家来消息说见到了你大大,你奶奶二话不说,一个人提着行礼回了老家,从此再也没来北平,与你牙相隔南北两地。这么多年了,她也不肯原谅你牙。”
林芷说到这,也不禁疑惑:“这种丑闻自然不好宣扬,当时对外说的是老大回老家去了。谁知道这后来,居然就传成了那样!”她打心底一直很敬佩与感激自己的婆婆。当年,如若不是她,自己也不可能嫁给徐傅文。
徐静念不知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林芷听的,喃喃说道:“从古至今,万般的错,都由女人承担。封建社会,父权至上,女性,生来就是错的。”
她望着面前无助叹气的女人,她想,对方又何曾不是被封建压制的受害者?
在如城,那时她虽才满两岁,却总听外头人嚼林芷的舌根子。
她从来不相信那些话,对方的好,她是真真切切地感知到的。
她想,辛夷明明表明过自己的诉求,也努力反抗过,最后都被狠狠束缚在牢笼里。辛夷也不过是想要抵抗被安排好的一切,想要逃离这个压制她的环境罢了。
徐静念不断抚摸着那上面记录的日期,那是徐伊念留给他们最后的印记。
她反复看着日记最后一页的内容,却渐渐产生疑惑:“这个阿岑……”
林芷明白她的意思,只是伸手往前翻了一页:“你看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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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3月27日--星期一--晴天
原来,不是所有的晴天,都是好兆头的。
我以后,再也不喜欢晴天了。
老天爷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
为什么他们不能放过他?放过舅舅?
他和舅舅都停留在了今天,我恨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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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3月28日--星期二--大雨
我活在28日,却死于27日。
阿岑,你食言了。
我永远等不到,属于我和你的28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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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徐静念才迟疑地望着林芷说:“那天……二十七日那天……是舅舅离开的那天。也是……”
“也是辛夷的阿岑,离开的那天。”林芷一脸疲惫,这个事情即便她花费再多的时间,也无法全然接受。
徐静念一阵沉默。
虽然她大约猜出那个男人的身份,也大约知道自己妹妹执意要与他在一起,但当她亲见真相,她仍然深感震惊。
那样表面无忧无虑的女孩,居然选择了那样决绝的离开,没有半点犹豫。
徐静念久久缓不过来。
她想:如果当时药瓶再藏仔细些,也许辛夷就没有法子,只能留下了。
她着实不解,她明明藏得好好的,连青黛都发现不了,辛夷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陡然,徐静念就听林芷纳闷地说道:“这丫头以前让她学习药理知识,跟个炸药桶一样。平时更是连‘华安堂’都不去,都以为她不感兴趣,没想到,居然能认得这药。”
她突然愣住:对啊,辛夷不懂药理,纵然发现了那瓶子,她是怎么判定里面的药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