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尧年用了半个时辰接受了小县城和上京完全不同的官僚结构。在上京,五品以下都不能称作大员,八品九品的小官遍地都是。而在小县城,知县是正七品官员,手底下的人多是末流不入官阶的。
吴中县,主簿是一位接近五旬的老先生,典史是一位中年人,胡络腮不拘小节。吴中财政困难,不受重用,官员稀少。上一位知县能调走完全是走了运。
叹了口气,陆尧年看着站着有些抖的主簿,请他赶紧坐下,人本来就少,他别再出了事。
主簿吴万昌坐下后继续说道:“衙役捕快十五人左右,还有佐官三人,分别负责粮仓、驿站、税课等事务。”
他顿了顿又说道:“其实老朽早该乞骸骨回乡,但是上任知县大人一直未予准许,老朽便只能暂代这主簿一职。只是年事已高,总是力不从心,便找了个主簿帮手小子年岁还小,名叫徐晏清,家中孤儿寡母,虽然早早下学,却写的一手好字,学识也不错。每月的酬劳虽低,却能够他孤儿寡母生存,也算是惜才吧。若是可以,希望大人准许他继续做这份活计。”
陆尧年把徐晏清三个字在舌尖绕了绕没出声,只是微微一点头:“吴老有善心是不错,只是县衙不是收留什么小猫小狗的善堂。他若是想留下来,还是看看有没有本事吧!”
休了三天假,看母亲身体稍微好了一些,徐晏清回了县衙继续做工。只是一进门就感觉出了不一样。
衙役站的要比往常笔直许多,也没见闲言碎语的嘈杂。整个府衙安静的可怕,她放轻了脚步,走进了大堂。
这是徐晏清和陆尧年的第一次见面。
听说新来的知县老爷年轻,却不想这么年轻。眼前的人甚至不能称作一个成年的男子,看着还是稚气的少年。只是气度非凡,定是在钟鸣鼎食之家长大。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闭。说的俗一点,徐晏清长这么大再没有见过比他更为俊逸的男子。
印在陆尧年眼前的小子瘦瘦小小,看着还是孩童一般模样。不是说也有十三岁了吗?怎么如此瘦小?县衙用这样的小子,岂不是让人看笑话,还真以为县衙没人了?
“拜见知县大人。”徐晏清看完人就乖乖行礼,此人现在说是自己的衣食父母也说得,自然不能懈怠。
陆尧年让她起身,走下了案台直直走过来:“你就是徐晏清?”
定是主簿提前交代了,徐晏清点点头答是。
陆尧年已经发育成一个成人的身高,徐晏清怕是营养不良还未长高,只到了陆尧年的胸前肋骨。他看了一下“矮萝卜”,命她上前来写几个字看看。
徐晏清不胆怯,径直走到案台,拿起笔就写了一段这几日背到的策论。
陆尧年在旁边看着有些惊讶,小小年纪怎么开始看策论了,莫不是真想考个状元?
听着陆尧年的疑问,徐晏清实话实说:“确实想参加科举,便是不能中状元,至少当个秀才、举人,也能让母亲过几天舒服点的日子。”
“你倒是个孝子!”陆尧年年少逝母,虽然记忆中的母亲已经模糊了模样,心中的孺慕之情却一直浓郁。他也不再刁难徐晏清。“给你个机会,试用一个月,随叫随到,若是做的好,便留下你。”
“是!”徐晏清响亮地答道,这般容易满足,还真是个孩子。
接下来的一个月,徐晏清公能彻夜抄文书,私能给陆尧年叠被子、抄书、送饭。当真是十二个时辰随叫随到,万能帮手。陆尧年没说退掉徐晏清,便是默许留下了。
徐晏清也见到了陆尧年的认真负责,本以为只是京中下来混日子的二世祖,没想到他也能光脚下泥地去看水稻的长势、能彻夜看公文。一番相处下来,两人倒是亲近了不少。
七月下旬,天气热的不寻常。连树上的知了都叫的有气无力。
吴万昌轻轻摇着蒲扇,对着旁边满头汗珠还在批文书的年轻知县说道:“大人,今年热的怕是要出事啊!我看这天,有可能要连下暴雨,怕是河道危险。”
主簿虽然年迈,但是干了多年,饱含天时和农时的经验。能说出这番话,一定是依赖于过往的经验。
“吴老认为该如何?”陆尧年顺着他的意思继续思考。
“苏州水系发达,吴中也有护城河、穿城河等河流。若是护城河的河水暴涨,定会河水倒灌城内,毁了无数百姓的家园。穿城河的上游是主要的农田,若是不加管理,上游的农田全淹,今年没有收成,粮食定会涨价。倒时候,就是民不聊生啊!”吴万昌越说越激动,仿佛这个场景已经发生在眼前了。
“但是这一切建立在今年会有连续的暴雨,且暴雨淹了河道。”陆尧年冷静回复“上一次苏州发生洪灾是什么时候?”
吴万昌愣了一下,接着答道:“十五年前。”
“若是十五年一遇的洪灾,且还不一定会发生,提前进行布防,怕是会引起百姓的恐慌。一个操作不当,便会引起百姓的怨声载道。”陆尧年犹豫,吴万昌的猜测仅仅只是猜测。
看出陆尧年的不信任,但是吴万昌并不放弃劝说:“上一次洪灾的时候,我三十五岁,我的妻儿便是在洪灾中被冲走的。我深切感受的到,什么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自此之后,我便看了许多关于天象和灾害的记述。农学我不敢说是个角色,但至少不是胡言乱语之辈。便是不敢信我,您也可以早些备着沙袋以防洪水,再派人早些清除沟渠的杂草、疏通河道。”
陆尧年并不知道吴万昌如今是孤家寡人,只是从未安慰过人的他,也不知道如何说。他拿笔记下了吴万昌提及的几点,郑重道:“我虽年少,但并非不懂生死之人。我既做了吴中的父母官,便会顾及这城中的百姓生死。你说的我记下了,只是吴中今年的税收还未收上来,便是要置办物资,也办不到。让我想想怎么做。”
“是!”吴万昌眼眶湿润地蹒跚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