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以手掩面,笑而不答,眉目含情地瞟了陆羽一眼后,又微微垂首,撩动起琴弦,婉转低回的曲声如黄莺出谷,乳燕归巢。
可陆羽却没心思再听下去,他愣了片刻,随即脑子转过弯儿来,哪有什么至厢房一叙的事情,分明是被人家耍了。
可那位大小姐的真实身份反而更让他捉摸不透。
按理说能把他引到此处,绝不是寻常女子所为。
难道她也是风尘女子?
可看她言行举止,气质神韵明显又不是啊!
是?还是不是?
这是一个问题。
这个关系到人生幸福的问题,一直萦绕在陆羽心头,以至于他都不记得是怎么被小书童拽出厢房。
可二人刚一出门,就迎上了秦总管那张似笑非笑的嘴脸。
“公子,对我家小姐可还满意?”
陆羽回过神来,本来就心知被耍,见对方又上来言语挑衅,不由火起,本欲发作,可转念一想,咱好歹也是侯爷府的公子,丢什么都不能丢了面子。
于是,他微微一笑,刷的一下打开手中折扇,虚扇了两下,平静了一下情绪,而后又啪的一声,合上了扇子。
瞅了一眼秦总管,他故意点破道:“曲儿还不赖,只是小妞儿的姿色太普通了,本公子毫无兴趣。”
秦总管闻言,干笑一声,轻描淡写道:“公子眼光果然不俗,看来是不打算久留喽,那就请挪步到前厅会账吧,一共十两银子。”
“十两?我家少爷可连人家姑娘的小手都没摸一下,就嗑了几个瓜子,喝了几口茶,怎么会要十两银子呢?你这地方简直是漫天要价!”陆安忽然冒出来,气鼓鼓地插嘴道。
那秦总管瞥了一眼陆安,又笑呵呵地冲陆羽说道:“我们秦月轩可都是明码标价,公子听了六首琴曲,一曲一两,这是六两银子。茶钱一两,瓜子一两,外加厢房费二两,一两不多,一两不少,总共十两。”
“茶和瓜子哪需要……”陆安刚要上前理论,见陆羽扭头冲他使了个眼色,只得住口。
陆羽其实也知道这回被人狠狠宰了一刀,可在人家地盘,什么都是人家说了算,根本就没地方说理去。
再说了,这种地方,本来就是男人们的销金窟,你要心疼钱,反而让人看扁了。
所以,他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拿起他公子哥的派头,冲那秦总管用对待下人的口吻吩咐道:“你也甭跟这儿戳着了,赶紧给爷带路吧。”
秦总管见陆羽拿腔作势,心中一阵窃笑。
可他面儿上却不敢得罪这位富家公子,只得点头哈腰,虚与委蛇地应付着,尽管有一百个不情愿,还得乖乖地听喝儿,老老实实地在前头领路。
陆安一看,就这么算了,心里气不过。
太冤大头了!
好不容易当回的十两银子,马上就要打了水漂,肉疼得不要不要的。
哼!要不是少爷死皮赖脸地追人家姑娘,我们哪会被人家诓一个底儿掉啊!
三人各怀心思,从厢房的偏院走出来后,沿着回廊绕过花园,又穿过一道月亮门,才到了一间坐北朝南的正房前。
房子门楣上方挂着一块黑底绿漆字的牌匾,上面篆刻有“秦月轩”三个娟秀的字体。
这间正房,就是所谓的前厅,屋子里摆着几张方桌,每张方桌旁都放有几条长凳,一进门的右手边是柜台,一位账房先生正在噼里啪啦地拨弄着一副大算盘。
陆羽跟在秦总管身后进屋时,零零散散坐着的几位客人不约而同地打量了他一眼,随即就别过头去。
他却注意到,这些客人之间并不交谈,似乎彼此间都刻意保持着距离,而他们的扮相不是小厮,就是书童,一看就都是陪客,估计他们的主子们此时正沉浸在温柔乡里乐此不疲。
陆安去柜台会账,而陆羽则拣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了下来。
他看见靠近屋后的位置摆放着一扇屏风,上面雕刻着百花斗艳,而屏风后面则是一扇敞开的大门,隐隐的还能窥见里院的一排排厢房。
陆安仍不死心,继续跟那位账房先生讨价还价,站在一旁的秦总管脸上写满了鄙夷和嘲讽。
陆安的声音虽然不大,可屋里本来就很安静,所以他的话还是让旁人听得清清楚楚。
有的小厮听了后,不屑地撇了撇嘴;有的书童则向陆安投去鄙视的目光;还有几位则偷偷瞄了一眼陆羽。
陆羽脸上一热,有些挂不住颜面,急急别过头,假装看院子里的风景。
这时,一声扯破嗓子的叫嚷声从里院传来,“少跟我废话,你们秦月轩要啥没啥,还做什么生意!”
众人一听,纷纷侧目,都把耳朵竖了起来,估计以他们的聪明劲儿,都听出了不是自家少爷,所以谁也没动地方。
而那位原本陪着陆安会账的秦总管,则快步绕过屏风,奔向里院。
陆羽听那声音,似乎觉得有点儿耳熟,就也跟着走到了屏风附近,探着身子往里院瞄了一眼。
他见一位小厮,站在一间厢房的门口,正在颐指气使地冲一位年轻的伙计大吼。
“怎么是他?”
陆羽一眼便认出那小厮,正是陆家二少爷陆睿的伴读书童,名唤陆康。
他赶忙打开折扇,遮住了脸,生怕对方认出自己。
凭着记忆,陆羽知道老侯爷有三个孙子。
长孙陆凡,乃长子陆彰之子。
次孙陆睿和幼孙陆飞,一母同胞,皆为次子陆显之子。
而自己这个外孙,虽然也跟了陆家的姓,却不能与陆家根正苗红的三位孙子序齿。
尽管陆羽的年龄其实比陆睿还大一点,但二少爷却是人家的专属称谓。
现在的陆羽当然不会在乎这些,只是在记忆深处,他能隐隐的感觉到,以前这具身体的正主儿似乎很惧怕陆睿,至于到底为何,却一时又想不起来。
“看来那位二少爷陆睿,也到这儿来耍了。”陆羽好奇心大起,想一看究竟。
就见那秦总管走上前,一见陆康,忙抱拳道:“是陆爷啊,什么事惹您发这么大的火?这小伙计是新来的,不会讲话,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秦三啊,不是我今天要找你们麻烦,我就说你们秦月轩,干什么买卖的自己不知道?怎么连个油都没有呢!”陆康看上去似乎和秦总管很熟,说话的态度上明显缓和了不少。
“陆爷,油不是没有,只是陆公子好用的兰馨坊的油,那可是稀罕玩意,咱秦月轩确实没有,要不……我替您跑个腿儿,这就买来。”秦总管嬉皮笑脸道。
“诶呦喂,我哪好意思支使你秦大总管啊,再说了,我家少爷急用,等你回来,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秦总管忙陪着笑脸道:“怪我,怪我,这般等米下锅的事儿,是我考虑不周。不过,这事儿还得陆爷您帮衬跟陆公子讲几句好话,替我们圆下场子,改天兄弟在状元楼请你吃酒,到时候我一定把柳儿姑娘也请去。”
陆康一听,板着的脸立刻笑开了花:“好说,好说。”
俩人越聊越热乎,说着说着就勾肩搭背地朝着前厅走来,陆羽一看,赶紧转身,刚收起折扇,就正好迎上兴冲冲跑过来的陆安。
“少爷,我费了半天口舌,终于免去了二两银子,咱们就付了八两。”
陆羽也顾不上丢人了,连忙冲小书童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刚才嚷嚷的那人是陆康,咱们快走,别让他认出咱们。”
“噢,是那厮啊,刚才我光顾着划价了,没太在意,我说怎么听着好像有些耳熟呢!”
“别废话了,快走!”
陆羽不耐烦地甩下句话后,就快步朝着门口走去,陆安也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了出去。
俩人匆匆走出了院子,陆羽长长吁了口气,陆安却忽然凑到陆羽跟前,神秘兮兮地打听道:“少爷,刚才陆康说的那是什么油啊?”
“你小子看来一直在偷听啊!”
陆羽说罢,拿扇子轻轻敲了下陆安的脑袋,对方呲牙咧嘴的装疼,却仍不死心地追问道:“到底是啥油啊?”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陆羽说完后,笑眯眯地看着瞪大眼睛的小书童。
沉默了两秒之后。
“你眼珠子瞪那么大干嘛,我脸上又没有花?”
“少爷,小的只是觉得您诗句信手拈来,真是太厉害了!我知道,这是唐代诗人杜牧的诗,可这跟油有啥关系?”
哎,真是可怜的孩子,这个时代的科普还是太落后了……陆羽摆了摆手,“没啥关系,我就是有感而发。油,当然是用来炒菜的。”
“噢,非得用兰馨坊的油炒菜,看来二少爷真是太讲究了。”
陆羽看他笨笨的样子觉得好笑,刚才那点气不过他丢人的心思也淡了,毕竟人家很单纯嘛。
主仆二人,说着话便来到了巷子口,坐上了一直候在这里的自家小马车。
这一趟不但人彻底跟丢了,而且还被人家摆了一道,可谓鸡飞蛋打。
不过,总算陆安立功,讨回了二两银子,要不然连文房四宝都没钱买。
陆羽摇摇头,失落地叹了口气,只得吩咐车夫直奔文昌街而去。
坐在车里,陆羽越琢磨这事儿越生气,越想越觉得悲催,自己两世为人,头一回追女孩子,竟落得如此下场。
这简直是造物弄人啊!
他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陆安啊,你说那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啊?”
陆安心里一叹,咱都被骗成这样了,还惦记着人家呢,嘴上却劝道:“少爷,那姑娘能出入烟花柳巷,肯定不是正经人,您还是打消念头吧!”
“要是那种人的话,能随便出来逛街嘛,再说她还逛了粮油店呀。”陆羽还是想不明白,嘴里似自言自语地嘟囔道。
都被骗得这么惨了,见少爷还在替人家姑娘辩解,陆安彻底无语了。
等他们到了文昌街,已是下午时分。
虽然街口的牌楼看上去更加气派,但这条街却明显不如兴隆街热闹。
想想也是,这儿都是文人墨客来的地方,要么卖文房四宝,要么卖古玩字画,跟老百姓的生活关系不大。
街上除了店铺之外,道路两旁也摆了很多地摊儿,有测字算命的,有代写家书诉状的,还有现写现画现卖的。
虽然生意不多,但三三两两也能围着几个看热闹的。
由于身上现在仅剩二两银子,陆安只得引着陆羽来到了一家很普通的墨斋。
他见陆羽一副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样子,知道少爷心里还惦记着那位姑娘,便自己挑选起来。
凑齐了笔墨纸砚后,小书童又开始和店老板讨价还价起来,陆羽早等得不耐烦,当然也丢不起那人,便率先走出了门。
他刚一踏出门槛,就看见一个熟悉的靓丽身影,从街对面一家高档的店铺中走了出来。
行人不多,隔着街道,那黄裙女子正好与陆羽四目相对,眼神中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她对身后的丫鬟说了句什么,那俩人便加快了脚步往街里走去。
陆羽嘿嘿一笑,一扫心中阴霾,把手中扇子啪的一敲,自言自语道:“小丫头片子,挖了个坑让我跳,还想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他刚要追上去,就听背后一个短促有力地声音道:“就是他!”
陆羽一回头,见一贼眉鼠眼的泼皮,正猫着腰冲着自己方向指着,身后站着一高一胖两名皂衣青帽的公差,顺着那人所指,大步而来。
他心里不由咯噔一下,md,难道这年头去风月场所也犯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