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大光!
寥落星辰下,伴随着木棍舞动的呼呼风与声,一束耀光在幽谷的夜幕闪现。
它如一股巨浪,打破这昏沉弥漫的枷锁,冲散这荒遐幽谷的黑暗,让人直面的,只余下一束光,强烈的,刺眼的光。
静!
死一般的静!
罔两被束缚在半空无法动弹,光驱逐影子,光又留下影子。
黑羊角被光斜斜透过,渐渐稀薄起来。
小毛球此时瘫倒在地,四脚朝天,伸长了舌头呆呆的虚眯着眼。
黑狗没有料到,爷爷留在棍上的第二道真言符印,竟然就这样将罔两镇压了,可惜只能用一次。
这般静谧的过了良久,棍上光芒稍敛,黑狗回过神来,他跨步上前,纵身一跃,摘下那夺目的闪耀,向着空中的黑羊角戳去。
小毛球忽的飞到黑影身前,扇动那短小的蝶翼,挺着大肚子摇头晃脑,不停的噗噗噗吐舌头,似有意阻止黑狗所为。
黑狗看了一下它身上的伤势,只是勒破点皮毛,并未伤及筋骨,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茫然:“它想害你,难道你还要饶过它不成?”
小毛球摇摇头又点点头,黑狗不知这小毛球是什么意思,只见它背负着一双短小的两爪,嘴上两撇白胡子上下跳动,向着黑羊角噗噗低吼。
那黑羊角动了动,化为一道模糊的人影,从空而下,跪倒在地,俯首而下。
小毛球又朝黑狗叫了几声,指着地上的罔两,连连摆手示意。
黑狗看着小毛球双爪比划,略略思索:“你是让我收下他?”
小毛球大张双臂,开心的蹦跳两下,连连点头。
黑狗看着趴俯在地上的罔两,不由想到前几日在景阳冈上的自己,油然而生同感
万物有性,罔两住在这无人的绝域中,游荡在这荒遐的密谷里,虽不知为何要和小毛球打斗,但也未真做下什么坏事,不该就这般打杀了他。
“你愿意和我一起玩吗?”
罔两以头抢地,连连叩首。
黑狗瞧在眼中,心中又不由生出一丝惘然,那地上的黑影化为流光,汇入他的影里。
黑狗突然感到脑海有一丝充盈之感,一道茫茫渺渺的念头无芽生出心头
罔两者,亡两而为一,无身之影也;罔两不知所往,影者知其所往,不知其所以往;影者当局者迷,罔两旁观者清;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彼是方生也。
是谓观化之门,倒坐天门观自在,具见造化!
黑狗心头若有所悟,见我所见,见我所不见,具见造化?
‘既然如此,愿你以后在我影中好生潜修。’
心中一念,东方既白。
宿雾山风越过将白未白的花木蹊丛,上面犹自沾着些许浅露,微微颤颤,那地上疏薄的影子晃了晃,带起翩翩落叶。
小毛球晃了晃毛发上的露水,见他醒转,指着山壁半空,噗噗叫嚷。
黑狗放眼望去,那绝壁半空有一团浓茂的黑影,他很是好奇,跟着小毛球走近。
小毛球扇动它的蝶翼,噗噗向上飞去。接着空中垂下一根长藤,黑狗也跟了上去。
一棵苍劲虬枝的古树扎根在半空的石壁之上,在树枝绿叶的掩映间,竟还有一个嵌室,黑狗跟着小毛球进入。
室内石床案几,灰尘积垢,显然主人早已抛弃此处,室内角落还铺着些细草,十分干燥舒适。
黑狗几经探寻才明白,原来这绝崖的半空生长有自己先前所食的小果,罔两乃古树树影之影,小毛球自小就在洞中,两者本是邻居,相伴多年
这几日小毛球采摘小果过多,违反前约例数,便生了事端。
黑狗洒扫了一番石室,此后便住了下来,初时同小毛球嬉戏之余,还暗自琢磨那自罔两而得来的造化
什么亡两而为一,什么倒坐天门观自在,他抓破小脑袋也没弄明白这具见造化是个什么东西。
想问问罔两,影子又不能说话,便先放了下来,回家去问爷爷就是了。
放下心事,他愈发的欢脱了,山边,水边,尽情玩耍,担心损耗了残破的衣衫,便赤着身子,提着木棍同小毛球将幽美的山谷戳的个一片狼藉。
如此这般过了两月光景,他脊背上的伤也已经痊愈。
伤势一好,黑狗挂念家中亲长,便着手准备离开幽谷。
他把前些时日收集在石壁旁的长藤,树枝一一搬到石室内,驱使罔两在夜间于绝壁上开凿洞槽。
自己则用石室内的案几尖角把一根根木枝削成楔形,将做好的木楔固定在洞槽里,再绑好长藤。
自古树向上,一人一影一兽白夜交替,终于在绝壁上开出了一条晃晃悠悠的长藤栈道。
这天,黑狗敲下了最后一根木楔,在小毛球的噗噗喝彩中攀上了崖顶。
此时夕阳照晚,连绵的山脉间云气似海,在旖旎霞光下,潺潺流动,如真似幻,恍若仙境。
他坐在云海旁,怔怔看了半晌,时至悲泉悬车,他才小心的攀下石壁,来到石洞,陪小毛球度过这幽谷的最后一晚。
他一夜未眠,听着小毛球的呼呼鼾声,颇为不舍。
清晨,白雾弥漫,黑狗穿好破烂衣衫,采了几枚红果小心放入怀中,准备带回家中给爹娘尝尝。
待到天边泛紫,山风渐小,看了眼还在沉睡的小毛球,他出了石室,像猿猴一般攀援直上。
壁立千仞,黑狗爬爬歇歇,日至昆吾,终于再次攀上了崖顶。
他在崖边驻足了片刻,刚转身,背后响起一阵“噗噗”声。
不多时,已到了他身旁,矮小的他低头看去,一个圆球正抱住他的裤脚,用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它。
黑狗俯身抱起它那毛绒绒的一团,既高兴又怅然:“谢谢你来送我,小毛球,我要回家了,你也回家吧!”
小毛球听到后,翘起两撇大胡子,对着他的脸直吐口水
“噗噗噗噗噗”
黑狗闭着眼睛在它身上蹭了蹭,将它抱在怀里,顺了顺小毛球头顶的毛发
“好吧,那我以后就叫你噗噗,我们一起回家!”
他又说道:“我叫简默,你要叫我小默,家里人都这么叫我,可不要叫我黑狗。”
小毛球歪头想了片刻,一甩舌头,噗噗应道。
“山外人都很坏的,你可要小心哦!”
噗噗趴在黑狗肩头,他立在山顶,望着头顶大光的去向,辨明了方向,从崖顶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