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僧事先得到道明暗中吩咐,没有轻举妄动,一个个宛若泥胎木偶般端坐着不动,唯有嘴里不断呢喃着经文。
白汜愣愣地看着天色,疑惑不已:难道这时辰是功课时间?
出家人的早晚功课,雷打不动。这只是一个比喻,他不相信真的有人将定力修炼到如此境界。
坐怀不乱是儒家圣人,舍身饲虎是释家佛祖。
果然,当癸水珠降临到众僧头顶三尺时,整座楼船突然化为一道金光,冲进塔内。
白汜一直在防备着,当楼船如梭般射进雷峰塔的瞬间,真身随之化为一道白光附在金光上。
噼啪!
意料之外的变故发生了,一道金色闪电虚空降临,精准地劈在白汜的身躯上。
白汜的三尺真身摔落门外,白色蛇躯不断地挣扎扭曲着,其上还时不时弹起丝丝雷光,烧灼成一片片焦黑,皮开肉绽体无完肤。
“妖孽!你终于现出原形了,塔顶三通传自帝释天,雷法临身不好受吧!”
道明和尚的声音传来,戟指着门外的蛇妖,眼眸里丝毫没有一丝怜悯。
自从突发洪水,水漫金山开始,他就怀疑是窃据西湖水神之位的蛇妖在捣鬼。
当他靠近雷峰塔时,有种挥之不去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心中,仿佛有人时刻在窥视着自己。
如今,在护塔法阵的反击下,蛇妖果然现出原形。
白汜噙着泪水的眼眸看去,蛇瞳不断放大,在他面前是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近在咫尺,又触不可及。
这是雷峰塔的防护法阵,而且是以三通珠作为阵眼的雷阵,若没有秘法,注定不得其门而入。
之前,他就奇怪众僧为何灾难临头,还在念经,原来这才是进入雷峰塔的真正法门。
白汜没想到被一个老和尚算计落到如此境地,心中大恨,强忍着雷殛之痛,大喝一声:“金蝉脱壳!”
蛇躯突然从天灵盖裂开一道缝隙,一条小一号的白蛇从中破顶而出。
竟然是活生生蜕下一身皮囊,血淋淋地重生,然后龇牙咧嘴地盘起蛇阵,怒目仇视着道明。
“好一招蜕皮重生,戾气如此深重,留不得你了,进来吧!”
道明手托法音金钵,念唱道:“大威天龙,法音金钵,降伏妖孽!”
原来,道明一声招呼“进来吧”,,并不是邀请白汜入塔,而是要强行将他收进法音金钵。
白汜冷酷一笑,喝道:“秃驴,这是你逼我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身在水府的白汜香火分身直接爆开,裹挟着水府神器飞射而来。
白汜真身伸手一捞,神器在手,神情冷冽地道:“神器在手,唯我独尊!”
金山寺本来就在西湖水域之内,水府神力所及,平日没有与和尚们撕破脸皮,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而今,事态危急,生死危机。白汜再也顾不得其它,直接牺牲香火分身召唤水府神器到来。
神器后发先至,直接射进法阵屏障,猛地一声巨响,爆炸开来。
“轰!”
护塔法阵迟滞了一瞬,啵地一声,碎裂开来。
与此同时,爆炸余波将法音金钵撞了回去,同时将一众僧人尽数掀翻在地,摔得七荤八素,修为低微者,甚至昏迷过去。
“你,好狠!”
道明和尚吐出一口鲜血,手指兀自颤抖着指向白汜。
原来,白汜利用水府神器,不计后果地抽取八方神庙香火,然后悍然一击破去法阵。
这一招,由八方神庙维持的法阵就此冰消,西湖水泽积累的恐怖洪水,势如奔马地向四面八方卷去。若没有大能出手,靖海郡百姓将面临着灭顶洪峰。
面对道明的指责,白汜直接无视。事到如今,他只有一个目的,找出白娘子镇压之地。
一道白影快若闪电,从众僧身边闪过,下一瞬就消失在雷峰塔深处。
道明首先看了看白汜一路上留下的血迹,然后又看了看哀嚎中的众僧,最后端着法音金钵,毅然跨出雷峰塔,飞向被洪水肆虐的郡城。
雷峰塔深处。
当白汜踏入雷峰塔的瞬间,一道浑身白素的身影忽然抬起嗪首,睁开狭长的眼眸,嘴角闪过一丝冰冷的笑容。
笑容如遇到阳光,逐渐绽放在那张宜嗔宜喜的娇颜上。
此女,正是白蛇娘娘。
“道宗,你的末日来了,且享受最后的时光吧!”
本来是娇弱惹人爱怜的女子,却说出如此狠厉的话语。
“素真,你我已相持千年,只要说出那件宝物所在,本座即放你自由,让你们母子团聚,何必苦苦煎熬!”
一道虚幻的身影凭空凝聚出来,模糊的面容看不清具体表情,说出来的话,是那么的温柔、温暖,仿佛能融化世间的一切冰冷。
只是,某些冰冷是怎么也捂不热、化不开的。
白素真阴森冷笑道:“道宗,那畜生是你的乖儿子,还是留着帮你收尸吧,本宫与他业已断绝关系!”
虚幻人影久久无言,再次出声时,是一声长长的叹息,紧接着就是呢喃声。
这声音,仿佛不在此界,根本无法捉摸,却能直达心灵。
白素真早就习惯了,不管对方念的是什么真言大义,只管当作耳旁风。
当厌倦的时候,只要打开手中的离恨无法伞,即能隔绝这挥之不去、萦绕入魂的禅音。
离恨无法伞,伞骨以蛇骨炼就,伞面是蛇皮,上面描绘着一幅山水图。
图画上,如梦如幻,仿若仙境,没有沾染一点尘世风景。
画中出尘独立之意,衬托着主人的出尘绝世,正是相得益彰。
确实,离恨无法伞是白素真的本命法宝,每一分每一毫都与她血脉相连。
这一千年来,她除了与道宗分身斗法,就是在不断地祭炼这件离恨无法伞。
随着法宝渐渐完善,自己的道也日益增长。
一千年了,该是再现世间的时候了。
白素真拿着离恨无法伞,一会儿撑开,一会儿收拢,心思不由自主地飘向塔内另一道白色身影。
那是白汜。
此刻白汜拿着一枚巴掌大的白色蛇鳞,循着上面的指引,正一步步接近白素真的镇压之地。
雷峰塔,也叫镇妖塔,当然不会只镇压白素真一个,但白汜一心只为了寻觅她,没有注意到一个个宛若牢笼一般的石室。
为了这一天,他已等了许久。
曾经,他排斥做白蛇娘娘的儿子。但青蛇宫长年累月地灌输,让他渐渐明白这是他的命运、使命。
然后,他认命了。
但内心深处仍然保持着最后的一丝倔强,自己一个穿越客,天生宿慧,一直清楚自己真正的身世。
但是,此身确实是破壳而生。白蛇娘娘如果是他此身母亲,那么,父亲又是谁?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敢问出口,今日,终于可以向当事者问个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