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佐……”
房门向里轻轻打开,细碎的光随着缝隙径直照射进了房间。
肯威莱瑞终于看清了她。
薇尔莉特往日的、如同匠作人偶一般的精致美丽早已消失不见。
少女轻抿着唇,金黄色的长发黯淡无光,一绺一绺地搭在额前,疲惫不堪的面容上沾染着不知从何处蹭来的灰迹。
普鲁士蓝色的外袍上满是突兀勾勒的线头,雪白色的裙裾上沾满了干裂的污泥,不知道少女曾在怎样恶劣的环境中狼狈前行。
亮银色的机械手此时满是暗沉,像是藏在了阴影里,就连胸前原本耀眼的碧色胸针也蒙上了一层暗色的尘。
“小薇尔莉特……”
肯威莱瑞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可却被少女抓住了胳膊。
“少佐……是少佐的消息么?”
胳膊上的机械手空散着,有气无力地模样让少年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薇尔莉特的机械手可能出了点问题。他想说些关切的话,可现在显然不是时候。于是他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档案袋递了过去。
档案袋一直被肯威莱瑞贴身放着,可即使他保护的再好,在那晚连绵瓢泼的阴雨下,自顾不暇的少年也很难照料周全。
坚韧的牛皮纸已经变得皱巴不堪,档案袋的中间位置甚至破开了个打洞,甚至还有不少雨水渗进了里面。
但索性的是……属于基尔伯特的那份相对完整。
薇尔莉特撇开了那份属于自己的档案,抓起基尔伯特的档案快速浏览起来。
肯威莱瑞在一旁轻声絮叨着,试图让少女感受着自己的存在。
“基尔伯特确实在那场决战中幸存了下来,但不幸的是……由于过重的伤势他失去了右眼和右臂。”
“基尔伯特在战后升任了大佐,并一直在陆军省中,担任着战后特别行动组的总指挥一职。”
“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于苍白无力的协议上彻底结束了,可仍有很多受伤的民众与民间势力对此并不认同。为了‘复仇’,他们无差别地在曾经的南北两盟各国之间挑起争斗,打破来之不易的和平。而为了谋取更多利益的上位者们从不吝在人性的丑恶画卷上添上那属于自己的浓重一笔,于是积聚在明面上的和平之下的,是更多的诡谲……”
说到这里,肯威莱瑞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薇尔莉特。
对方正在一条有一条,细致地浏览着档案上的每一条信息,根本没有抬头看他。
她的眼神很空洞,身躯微微颤抖着,可灵明的瞳孔中却又透着一点微光,那是溢出眼瞳的希冀。
肯威莱瑞忽然很想抱抱她,可他再一次压住了冲动。
“小薇尔莉特,我骗了你。事实上,早在你来邮社之前,有关基尔伯特还活着的消息我一直都是知晓的。”
“霍金斯与他在办公室通电话时,我甚至就在门外。”
“只不过,那时的我固执的认为,基尔伯特这种让你上战场的人,绝对是十恶不赦的混……”
“不准侮辱少佐!”
“咚!”
肯威莱瑞的话忽然止住了,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原本伫立在眼前逐字审读着档案的少女忽然暴起,将高自己半头的肯威莱瑞按在了墙上。
肯威莱瑞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但更多的是释然。
薇尔莉特的眼中闪过惊愕,似乎也在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惊诧。看着呼吸逐渐困难的友人,少女心上一紧,下意识的松开了臂膊。
“对不起,肯威,我……”
薇尔莉特的枯萎的心中,平白添了些悔恨与懊恼的情绪。
她知道,肯威莱瑞一向与人为善,对其他人鲜少生出恶意。对基尔伯特的恶劣态度,大概还有由来于她自己本身的浑噩模样。
“咳咳咳!”
肯威莱瑞猛烈地干咳了几声,胸肺处传来阵阵抽痛感让他有些窒息,但他只是摆了摆手,微笑着继续说道。
“没事,薇尔莉特。虽然你可能会生气,但我想说的是,我本以为那家伙和古时的特里希斯大公一般,是个为了功勋与利益不择手段的无耻贵族。”
“但我后来才想明白,如果他真是那样的人的话,又怎会放任身为‘秘密武器’的你离开,又怎会和霍金斯那家伙结为挚友,又怎么会在生死时刻,只想让你自由的活下去。”
说到这里,肯威又是一顿,因伤痛仍略显苍白的脸上满是苦涩。
“我很早就后悔了,但相对的,我同样赞成了基尔伯特的考量。战后的陆军省被军阀与勋贵们把持着,而你虽然受了伤,但拥有这双艾斯塔克军工制造的机械手,你的战斗能力应该是不减反增的。如果你不尽早离开陆军的话,我很难想象你的未来。”
“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不管是基尔伯特也好,还是霍金斯社长与我,都心知肚明。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但我想请你不要怪罪霍金斯,一直以来他都将你当做子侄辈来看,甚至于把你当成女儿也说不定,他对你的关心并不比基尔伯特少。”
薇尔莉特咬着唇摇了摇头。
十几页的档案很快便看完了,可所得的信息似乎于先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档案最后一页上,“确认死亡”的标识,像扎在心中一根刺,随着心脏的跳动,时时刻刻地抽动着,发出钻心般的疼痛。
她不怪任何人,她只怪自己没有保护好他。
身为少佐的武器……
薇尔莉特抱住脑袋,痛苦地蹲下身子。指节破损的机械手随着少女的动作摇散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少佐……没有命令的话……我该……我该怎么办呢……”
少女嘶哑的声音混着泪滴洒在走廊的地板上。
肯威莱瑞看不清她的脸,可仍旧感觉的到了一股绝望至极的悲伤在少女身上晕解开来。
恍惚间,肯威莱瑞似乎又回到了数年前的黄昏。
秋日的莱顿,夕阳如血。送完快递的少年,带着伴手礼顺路敲开了友人家的大门。
在蒂凡尼夫人恳切的目光中,肯威莱瑞推开卧室的房门侍,那女孩也是这么瑟缩在墙角。
她避着阳光,躲在阴影里,像是害怕被猎人发现的小兽。
……
肯威莱瑞蹲下身子,伸出手拉住了少女的破损机械手。
机械手冰冷而又污浊,可他的动作却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一般小心。
“小薇尔莉特,你不是武器。”
少年语气坚韧,透着不可置疑的味道。
薇尔莉特下意识地抬起头,因泪水而婆娑的双眼,却挡不住少年善意的笑。
肯威莱瑞从口袋中扯出一张手绢递给她,示意她擦干眼泪。可递到一半才想起,薇尔莉特的机械手似乎出了些故障。
于是他扯过少女的手拍了拍,示意她稍安勿躁,而后细致地替她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你是薇尔莉特,你是ch邮社最好的人偶。”
“露库莉娅小姐和哥哥因为你得以解开心结,厄玛和雨果因为你得以重逢,夏洛特公主和达米安王子的爱情你功不可没,里昂因为你走出了天文台追寻繁星,奥斯卡也因为你走出了困境……”
“小薇尔莉特,你已经和你的名字一样,成为了像紫罗兰花一般的女性。”
“即使没有命令,你也是一个出色的、优秀的女孩。你有家人、朋友,还有自己热爱的工作,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你是最好的自己。”
或许是少年的动作头一次这么大胆,又或许是少年的温声叮嘱唤醒了少女过往的记忆,薇尔莉特的泪水被止住了。
可是少女心中翻涌的悲伤并没有被抹去,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念叨着——
“少佐……”
肯威莱瑞忽地咧起嘴,露出了一副胜券在握的笑容。
薇尔莉特一时间有些发懵,她不明白肯威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在悲伤者面前露出自得的笑容,是绝对愚蠢的傲慢。小薇尔莉特,如果遇见这种人直接动手就好了。”
少年曾经的教导犹忆耳畔,可薇尔莉特并没有动手的心思。长久的相处经验告诉她,肯威莱瑞接下来的话至关重要。
薇尔莉特抓住肯威莱瑞的衣袖,像是溺水的人握住岸边最后的稻草——
“况且,基尔伯特阵亡与否仍旧有待商榷。”
肯威莱瑞的声音不大,可却如同一柄巨凿狠狠地钉进了薇尔莉特的心里。
少女伸出破碎的双手,纵使手指已经不再灵活,她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拉住了少年的衣袖。
肯威莱瑞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掌,示意她稍安勿躁。
“基尔伯特在最终决战中负伤情况你还记得么?”
“右眼受伤,腹后、右臂中弹。”
即使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少女对基尔伯特身上的伤口仍旧聊如指掌。
肯威莱瑞点了点头。
“由于伤势过重,基尔伯特的右眼与右臂只能被舍弃,为了保证其战斗能力的稳定,他像你一样植入了艾斯塔克军工的机械义臂。”
这是档案中记载的内容,薇尔莉特情知肯威想说的并非这些,于是安静等待着下文。
“可是军方不久前寻回的那具遗体,除了相同的右臂断裂的情况外,他的右眼眉骨……是完好无损的。”
肯威莱瑞的话语刚落,薇尔莉特碧蓝色的眼眸明显亮了起来。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肯威莱瑞,像是昏暗中的一点星子。
“少佐他……少佐他……”
肯威莱瑞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微笑。
“虽然我现在并没有掌握他的行踪,但他很大可能还活着喏。”
浸没少女的悲伤与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化去,像是冬日里的雪突然暴露在了夏日烈阳之下。
随着冰雪一同消融的,还有少女沮丧的脸。
薇尔莉特的眼角再次流落出晶莹来,肯威莱瑞没有替她擦去,因为少女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鲜有的笑容。
“太好了。”
肯威莱瑞靠在墙边,眯着眼睛,看着她一边笑一边落泪。
不知为什么,肯威莱瑞很喜欢看她笑。
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他觉得薇尔莉特就像是一片静谧的海,深邃沉静,却又包藏着世间最瑰丽的绝景。只可惜这景色藏在沉寂的深渊之下,无人得赏。
而那笑容边如同静谧海面上忽然略过的风,轻柔飘渺,却偏偏掀动了最深邃的海,而后整片海便随着这风一同快意地飘摇起来。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肯威莱瑞才真的见识到这个个少女本该有的模样。
自由、热烈的活着……
因此他总是很喜欢逗她笑,只可惜后者的笑点总是被伤痕堆砌着,高的看不着边际。
此刻,她又笑了。
肯威莱瑞也跟咧嘴,膝上的伤口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他抓起一旁的慰问品,眯眼笑着。
“要来点甜点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