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夏意正浓。
骄阳高悬,炙烤着这片大路上的每一寸土地。
耐不住酷暑的草木索性不再躲藏与大地中,生机盎然地直面夏季热烈的风。
寂静幽深的丛林中,黑发紫眸的少年托着一个硕大的黑色手提箱走在前头。
脚上穿着的可可棕色系带长筒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不经意间还会迈进水洼中,惹得少年一阵跳脚。
这里是德罗赛尔与弗吕格尔的交界。
这对曾经敌对,战火不止的国家在战后重修旧好,但边境密林中屹立的无数战壕与攻防工事仍在诉说着那段伤痛的历史。
单是这来的一路上,少年就见过了不少战火灼烧的断壁残垣。
草木摇曳,原是有风吹过。
盛夏的风总是裹挟着一股窒息的力量,吹拂人间。
但得益于此处树木高耸、遮蔽成荫,纵然夏日骄阳烈烈,少年还是难得享受着清凉。
只是着手中的两个箱子未免有些拖累,少年一路上走走停停,额角隐隐沁出细密的汗水。
眼看密林将尽,不远处就是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空地,肯威莱瑞终于忍无可忍,丢下箱子,一屁股坐在上面,向着身后空无一人的道路大喊道。
“喂喂!这么热的天,我们真的有过去的必要么?”
肯威莱瑞的话落下许久,尤金斯才从略带着坡度的道路那头显现。
这位贵公子带着遮阳帽,手中的黑色拐杖有节奏地敲在地上,步伐轻缓地走来,一身宽松闲适地衣衫衬得气质更加慵懒。
看着气恼地坐在地上的友人,尤金斯无奈一笑,凑到近前递出手绢。
“我都说了,不要走这么快,我们是来旅行的。最重要的是路上的美景,你要学会放轻松,肯威。”
肯威莱瑞翻了翻白眼,接过手绢擦着额头,直言不讳。
“我最大的爱好就是躺在房间里的大床上看书,或者去楼下喂喂猫什么的!要不是……”
说到这里肯威沉默了一下,脑海中飘过了某位女性友人的面容。
“要不是为了帮那女人还人情,我才不会跟你来这里受苦呢!”
“你这样说,厄玛小姐可是会伤心的。再说了,这不是你主动要求的吗?”
肯威莱瑞嘴角微抽,过往的记忆浮现脑海——
星夜下,阔别已久恋人在街道边相拥。
纵使那男人脸上的伤疤狰狞骇人,厄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而那在战火中失去了记忆的男子,面对拥抱,虽然稍显无措,但心中难得的安定却在牵引着他接受女子爱恋的拥抱。
雨果偏头看向这位指引着他来到这里的少年,眼中流露着征询的意思。
肯威莱瑞点了点头,面带微笑地看着两人相拥。
薇尔莉特站在一旁,忽地弯起了嘴角。
……
毕竟当年寻找雨果这事,也是他拜托对方去做的。
原本以为已经没了希望,没想到一年后居然有了消息——
“他失去了记忆,身上带着许多人的铭牌,我猜测是故去战友的。”
“帝国军的个人铭牌一般都是成双的,如果战死,又来不及收尸。战友们可以扯下半块作为死亡的证明。”
“他自己的铭牌也遗失了一块,所以收敛战场的后续部队在登记时,记成了他人的名字。”
“不过也还好,终究是找到了。”
这是在咖啡馆中,尤金斯对他说的话。
厄玛那边恋人重逢,还是去了记忆,自然是要带着雨果去往昔日点滴处故地重游一番。
在那之后,肯威莱瑞显然是又双叒叕欠下人情。
欠尤金斯那么多的肯威自然是不好意思的,而自己的财力显然是还不起这位贵族少爷的人情的。
于是肯威莱瑞选择了曲线救国,委婉地提出有没有需要帮忙地方。
但尤金斯却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兴致勃勃地摆出地图,向肯威莱瑞讲述了一下自己的出游计划,并同样委婉地表示此次出游需要一个同伴。
最后,阿然没空,出游的钱他来付!
对方的暗示已经明显到不能再明显,欠债太多肯威莱瑞自然也好推脱。
于是,六天前。
在前来送别的厄玛与奥尔多感激的眼神中,肯威莱瑞收拾了下行李,坐上了尤金斯的汽车。
同时,跟随着汽车滑出街道的,还有嘉德丽雅暧昧的目光。
……
肯威莱瑞扯了扯嘴角,心里盘算着这个时候厄玛应该在和雨果不知道在大陆上的哪个角落恩爱,而自己只能给贵族少爷当苦力,心里的不平衡感一下子涌上心头。
但是没用。
尤金斯靠在树边休憩了一会,眼见少年头上的汗水已经消去,才悠然地开了口。
“走吧,这是最后一处了。”
肯威莱瑞认命起身,提起了手提箱。
“真不知道这些山沟里的断壁残垣有什么好看的?”
尤金斯走在前头微眯着眼,修长的手指在拐杖上轻点着。
“这可都是历史。”
他转过头,看向肯威莱瑞。
“我对历史可是很敢兴趣的。”
橄榄绿的的眸子里蕴着笑意与秘密。
又是这种眼神……
肯威莱瑞无奈扶额,只能生硬地回应着。
“呃……理解,理解。”
……
就在少年为了还人情而跟着贵公子在山林中跋涉受苦,寻找所谓的历史时。
德罗赛尔王国,王宫。
夏日的风流连在王庭中,盛开的白椿如明珠星星点点地点缀着庭院的花丛。
首席宫廷女官艾伯塔身穿着纽系到脖颈的黑色连衣裙,保持着礼节,面容威严地候在庭院中央。
纵使日头已经逐渐高升,艾伯塔仍旧端立在这,安然地等候着,夹杂着银发的灰白头发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艾伯塔肃穆地盯着道路尽头,在这条已经数不清走过多少遍的路上,她已经等候和送别了无数人。
而今天,德罗赛尔王庭将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
不知过了多久,道路的尽头忽然闪出一道人影。
金色的长发梳起,红色的发带随着少女的步伐舞动着。
天蓝色的眼瞳如两块蓝宝石镶嵌在金色的睫毛间,上身的普鲁士蓝外套下露出带有雪白蝴蝶结的连衣裙。
在此之上,点缀着一颗格外引人注目的祖母绿宝石胸针。
黑色手套包裹着少女的双手,手中的手提箱上点缀着一朵精心画制的紫罗兰,那是少女某位友人的杰作。
脚上蹬着一双可可棕色的系带高筒靴,少女迈着莲步缓缓靠近着。
艾伯塔凝眸注视着她,威严的面容丝毫显现不出心中的诧异——
这位闻名的自动手记人偶,竟看起来与公主殿下一般大。
艾伯塔轻抿了下唇,灰黑色的眸子中不经意间流露出一抹轻松。
既然是同龄人的话,应该会很好相处吧。
白椿花铺就的庭院中,宫廷首席女官缓步上前,迎接来客。
“薇尔莉特·伊芙加登大人,我是宫廷女官艾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