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我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打破这种平静的是一个来自国内的电话。彼时,我正坐在明亮的图书馆里埋头啃书本,对着一页页的英文书籍头痛得直挠头。
“喂?”手机震动,我看也没看就随手接起。
“飞飞?”
听见熟悉的声音,我呼吸微顿,“妈,怎么了?”
那边停了片刻,声音透过无线电波传进我的耳朵,听起来有些局促,“是这样,飞飞,你能不能给妈打点钱过来?”
我捏着微微冰冷的手机,转头望着窗外。天空飘着小雨,云翳积压,又是一个阴冷的天气。
见我没说话,那边的声音带上了点急切,“妈妈打电话来,不是想故意给你添堵,只是这两个月生意不好,店里积压了一大批货转不出去,店面租金马上到期了,加上人工费,水电气费……妈妈能借的都借了,还是凑不出来,我知道你为了出国留学,之前存了不少钱,妈妈就想问问,你能不能先挪出一部分给我应急?”
“妈,我……”我想着银行卡上不多的余额,用力握紧了手机。
“妈妈跟你保证,只是暂时跟你借的,等货物转出去,资金一到位,我就马上还给你。”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后面的话,我有些不知怎么开口,深吸口气,说,“我大学期间打工存下的钱,只勉强够支付我两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你需要的那个数目,我真的没有。”
“你叫妈妈怎么办?”电话那头的声音拉高了一些,“你爸在酒店做服务员做了一辈子,他那点工资应付生活开销都不够,根本没存下什么钱。要不是我为了供你读大学,也不会辞了酒店经理的工作冒险来经商,做这个服装店的生意。我是为了谁才承受那么大的压力,过得这么难的啊?飞飞,你怎么都不理解妈妈?”
“妈,我当然理解你,只是我、我也没办法。”
我咬着牙。
大学四年确实是靠着妈妈经营服装店的微薄收入才能读完,我也能腾出手来做一些兼职,从大一开始,几乎一有时间就会打工,加上学校每年的奖学金,我才能存下一笔留学费用,我当然很感激。
可这些年,她总会跟我哭诉生活的苦,婚姻的苦。那些负面情绪,消极思想,我都一一体恤。可是她太关注自己,从来不会关心我是不是会累,是不是会难过。很多话,我都无法对她说出口。沉默,成了逐渐习惯的交流方式。
“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去留学,不要去留学。现在国内发展得这么好,留学生一批批回来,早就不稀奇,你去与不去有什么关系?你本来就是重点大学的毕业生,大不了就在国内读个研,不比你辛辛苦苦去镀金回来要强?”
“……”
她喋喋不休,语气里克制不住的带上了不满,“浪费时间浪费钱,回来还不是照旧给别人打工,你那个专业,其他行业的工作又不好找,还不是跟你爸一样在酒店待一辈子,不知道你图什么。”
“我图什么,”我感到眼前蒙上一层雾气,“我说了你又不懂。”
“工作都是为了挣钱,没有钱,养不活自己,养不活家庭,再高尚的梦想都是白扯。”
我拼命咬着下唇。拼命阻止眼中那股往外冒的热气。
“飞飞,妈妈是为你好,”她意识到我的再一次沉默,软了语气,语重心长的说,“不要埋冤妈妈话说的难听,妈妈是过来人。”
我听爸爸说过,他和妈妈是大学酒店管理专业的同学。那时酒店行业才兴起,前景很好。年轻时,他们也曾致力于投身酒店行业,梦想着有一天能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酒店。可是几十年过去,这个梦想始终遥不可及。因为资金,因为现实种种压力。
“好了,你既然不愿意支持妈妈,我也不逼你,只是,妈妈还是那句话,时间宝贵,不要浪费在没有价值的事情上。”
“妈,等一下,”我垂下眼,盯着面前一个个模糊的英文字母,一瞬间,想到的更多的是她的含辛茹苦,而非过度的自我和现实,于是我低声说,“我把这两年的学费留下,其他的钱都给你打过去。”
“……妈妈其实并非一定要你的钱。”
见我默不作声,隔了会儿,她说,“乖女儿,我把卡号发给你。”
她并没有问,我在异国他乡过得好不好,也没有问,没了钱,我的生活该怎么继续。
深夜,我仍然无眠。
脑海中有许多思绪,归结起来,还是那句“空荡荡的感觉”。
天亮时,我做了个决定,就是尽快找到一份酒店实习的工作。
第二天是周日,我一早起来,嘴里叼着块面包片,趴在电脑前搜索各大网站的招聘信息,直到中午,才终于找到了一条ck集团旗下一家分公司的招聘信息,上面注明的薪资,上班时间,工作地点都比较合适。于是我果断投出了到阿姆斯特丹以来的第一份简历。
这一天,是223年七月六日。
简历发出的前一刻,我偏头看一眼外面的天气,金色的阳光洒入阳台,洁白的窗纱轻轻飘拂,绿影婆娑,空气中,有一股夏天的味道。
在那之后,我照旧抱着书去图书馆,恍然不觉时间流逝,直到夜深人静,图书馆明亮的大厅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我抬起头,活动着肩膀。
手机在这个时候发出震动,我接起,“喂?”
“您好,请问是林褚飞女士吗?”
“您好,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这边是ck集团旗下维斯酒店管理股份有限责任公司,我是招聘经理……恭喜您进入面试环节,稍后我会把面试时间和地点发给您,请注意查收。”
两分钟后,我收拾好书本,握着手机,盯着上面的面试短信,嘴角噙笑的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看什么呢,一脸花痴样,”王也在宿舍楼下与我碰见,凑过来看我的手机,然后“切”了一声,说,“我以为是帅哥,原来是面试信息啊,有必要笑这么开心吗?”
“当然开心了,”我笑着对王也说,“接下来的生活费说不定有着落了。”
王也闻言上下打量我一番,说,“你缺钱?”
我点点头。
她上前勾着我的肩膀,我们一起朝宿舍所在的三楼走去。
到二楼的时候,王也突然对我说,“要不然我包养你啊,跟着我,不仅每月有生活费,还能吃香的喝辣的……”
她话没说完,我就“噗嗤”笑出声。
“喂,我说真的。”她不满的瞪我。
“我知道你是王爷,老爸是皇帝,不差钱,可我也不至于到靠着你才能活下去的地步,”我揉一揉她的脸,笑说,“您日理万机,就别为我一小百姓瞎操心了啊。”
知道我在明确的拒绝她的好意,她冲我翻了个白眼,拉着我的胳膊继续爬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