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两淮盐运使司衙门。
张有誉身着正二品绯袍,端坐正堂,左侧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徐石麒,右侧是两淮盐运使王永吉。
堂下坐着两淮总商江春及各大盐商代表三十余人,气氛凝重。
这是自弘光二年冬那场轰动两淮的盐务整顿之后,朝廷首次召集盐商议事。
当年锦衣卫奉旨突查扬州盐商,牵出大案,查抄数十家囤积居奇、偷税漏盐的不法商号,追缴盐银千万两,革除总商六人,一时盐市震荡。
同年朱由崧随即颁布《两淮盐政新规》,废除明中叶以来“纲盐制“下官商勾结的积弊,建立“引岸制“。
引岸制就是以户部核定的盐引为唯一合法经营凭证,每引盐重量、品质皆有严格标准,盐引价格由市帛司公开竞价,杜绝私下交易。
新规推行不到一年,两淮盐业从昔日垄断黑箱变为阳光下的有序市场,盐价从每引十五两白银降至十二两,但官府税收反而增加四成。
淮盐业从昔日垄断黑箱变为阳光下的有序市场,盐价从每引十五两白银降至十二两,但官府税收反而增加四成。
像江春等守法盐商,终于摆脱了过去被不法商号挤压的困境,生意反而蒸蒸日上。
“诸位商贾,今日召集大家,只为一件大事!”张有誉开口,“朝廷要发行'弘光国债券',首期三百三十三万元,需在一个月内筹集到位。”
此言一出,堂下盐商们面面相觑,心里暗暗发苦,以为是朝廷又要他们捐献钱粮了。
江春拱手道:“张大人,朝廷欲北伐,我等商贾自当尽力。然三百三十三万元,数额巨大,即便两淮盐商倾囊而出,恐怕也难凑齐。何况盐商资本多在盐引、田产、店铺,现银不多......“
“江总商多虑了。”张有誉摆手,“债券并非要大家一次性拿出三百三十三万现银。债券面额有一元、十元、百元三等,诸位可根据自身财力,认购不同数额。朝廷以盐引作为抵押,年息五分,三年还本付息,还可自由流通转让………“
张有誉亲自将债券落地的政策一一解释给一众盐商听。
“年息五分......”江春沉吟,“民间典当行月息不过二分,年息二分四厘。朝廷年息五分,确实高出不少。”江春悄悄看了眼张有誉,一副欲言难止的样子。
“怎么?”张有誉眯眼笑道,“江总商,有何顾虑,说来无妨。”
江春暗暗思量一翻,最后一咬牙,说道,“然商民有一虑,朝廷债券,究竟能否按时还本付息?崇祯年间,朝廷欠商贾钱粮之事,屡见不鲜。”
“哈哈,江总商所言,正是朝廷今日召集大家的原因。”张有誉站起身,“以往朝廷欠钱,是因为国库空虚,无钱可还。然如今不同,陛下推行新政三年,国库收入已突破六千万元银元。海贸税、田赋、商税,皆稳步增长。”说到这里,张有誉气势一凛,
“若北伐必成,朝廷收入更会大增。一千五百万元本息,绝非难事。“
一旁的徐石麒插话道:“诸位且听老夫一言。老夫奉旨前来监督债券发行,朝廷之意,就是要建立信用。债券发行全过程,老夫会全程监督,确保公开透明。任何官员敢徇私舞弊,中饱私囊,老夫先斩后奏,绝不姑息!”
江春沉思片刻,开口问道:“张大人,徐大人,商民有一事不明。朝廷债券,以盐引为抵押。那盐引如何抵押?是否要上交户部?”
“不必。“张有誉轻轻摆手,“朝廷已在户部设立'盐引抵押登记册',诸位认购债券后,将持有的盐引在册上登记即可。朝廷不会实际收走盐引,诸位仍可凭盐引运销食盐。债券到期后,朝廷以现金还本付息,不涉及盐引交割。”
此话一出,一众盐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都在心中暗暗盘算着。
若真如此,他们这些盐商既可继续做盐业生意,又能通过债券获得稳定收益......此策甚妙!”
朝廷自弘光天子主政以来,虽然对一众商人收重税,但信誉却还是可以的。
比如,弘光天子下诏废除“商籍不得科举“的旧制,准许商贾子弟应试入仕。这一举措,让许多世代经商的家族看到了光耀门楣的希望,也令商贾地位在民间悄然提升。
又比如,朝廷设立“市舶司“,大开海禁,允许民间商人出海贸易。以往海贸之利,尽归官府与少数权贵,如今普通商贾亦可置船出洋,贩运丝绸、瓷器、茶叶往南洋、日本,获利颇丰。两淮盐商中,便有不少人兼营海贸,资产翻倍。
再比如,朝廷颁布“商律“,明令地方官员不得任意苛索商贾、不得强征商货、不得无故查封商铺。以往商贾出门,要打点沿途关卡、孝敬地方官吏,层层盘剥之下,利润所剩无几。如今有了明文法度,商贾只需按章纳税,便可通行无阻。
更有甚者,朝廷设立“商部“,专司商事,商贾若有冤屈,可直接上书申诉。
这几年便有两位徽州茶商,被地方官员勒索,上书商部后,朝廷派人彻查,那些官员被革职查办,追缴银两悉数归还。
凡此种种,虽朝廷税收加重,但商贾们心里也明白。这税交得明明白白,比以往暗中被盘剥,反倒轻省许多。
更何况,朝廷守信,说免就免,说减就减,从无出尔反尔。
是以,盐商们对这“弘光国债券“,虽有顾虑,却也并非全无信心。
这时只见江春率先站起身,朗声道:“张大人,徐大人,商民江春,认购债券五十万元!”
此言一出,堂下盐商们一片哗然。
“五十万元?“一位盐商惊呼,“江总商,此数可不小啊!”
江春笑道:“诸位且听我说。朝廷债券年息五分,三年收益百分之五十,远高于民间借贷。且朝廷信用可靠,盐引抵押安全。更何况,北伐若成,收复北方,我等盐商的生意便可扩展至黄河流域,利润何止倍增?五十万元,不过是三年后换来七十五万,又能为北伐尽一份力,何乐不为?“
江春这番话,说到了盐商们的心坎上。
另一位总商站起身:“商民汪廷璋,认购三十万元!”
又有一人起身,“商民鲍志道,认购二十万元!”
“商民黄以恭,认购十万元!”
盐商们纷纷表态,认购数额从数万元到十数万元不等。不到一个时辰,认购总额已突破两百万元。
张有誉暗暗点头,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他的预期。然而,江春却忽然站起身,环视堂下诸位盐商。
“诸位乡亲,”江春沉声道,“某有一言,欲与诸位共勉。我等两淮盐商,承蒙朝廷厚恩,垄断盐业,积累万贯家财。然诸位可曾想过,若无朝廷护佑,若无大明江山,我等财富,不过是镜花水月?崇祯年间,天下大乱,流寇四起,我等商贾,人人自危,何谈生意?”
“自陛下登基以来,推行新政,江南重现繁荣,我等商贾,才能安心经商,获利丰厚。如今陛下欲北伐,收复北方,正是我等报答朝廷之时。朝廷发行债券,以盐引为抵押,以信用为本,我等若不支持,又何谈商贾道义?”
江春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堂下盐商们纷纷点头。
“江总商说得对!”一位盐商站起身,“商民徐士宽,愿追加认购,总计五十万元!”
“商民程量越,追加认购至四十万元!“
“商民叶天赐,追加认购至三十万元!“
盐商们纷纷追加认购,数额不断攀升。最终,认购总额定格在三百八十万元,超出首期目标近五十万元。
张有誉站起身,拱手道:“诸位商贾,今日认购总额三百八十万元,超出朝廷预期。朝廷感谢诸位的支持,必会言出必行,按时还本付息,不辜负诸位信任!“
江春躬身道:“张大人,徐大人,商民还有一请求,望朝廷恩准。”
张有誉心情大好,一摆手道,“江总商请讲。”
江春道:“我等盐商们认购债券,数额巨大,三年后才可兑付。然我等商贾,生意需资金周转。恳请朝廷允许债券在市面自由流通转让,如此一来,我等若有急需,可将债券转卖他人,灵活变现。“
张有誉看向徐石麒,徐石麒微微颔首。张有誉道:“此请求合理,朝廷准奏。债券可在市面自由流通转让,亦可抵押给钱庄、当铺,换取现银。“
江春大喜,连忙拱手道:谢陛下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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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扬州城内,新开设的“债券交易所“已是人头攒动。
这里是朝廷特许的债券交易场所,每日清晨,各地商贾云集,买卖债券。
债券价格波动频繁,供不应求时价格可高出面值一成,急需现银时又会低于面值抛售。
苏州钱庄老板王老三,今日特地从苏州赶来。他站在交易所门口,看着墙上挂着的债券行情牌,心中暗暗盘算开来。
“弘光国债券,面额十元,年息五分,三年还本付息十五元。如今市价十一元,若我买下,三年后收益率仍有百分之三十六,高于钱庄放贷收益。且朝廷信用可靠,违约风险极低......“
王老三很快下定决心,找到交易所的经纪,买入了一批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