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风。
风拂过肉体。
肉体很凉。
他赤条条的肉体躺在柔软的被褥上。
在他未睁开眼睛时。
他的面容是惬意的。
他的心情也是愉悦的。
但他偏偏睁开了双眼。
他的面容瞬间也比哭还要难看。
他的心情也如刚刚从粪坑爬出时的模样。
可有人在笑。
阿莲在笑。
她的丈夫在笑。
她的姑娘也在笑。
他们站在床边。
床上有人。
赤裸的人。
人在哭。
假人在笑。
(一
“小伙子,你看起来很难过”男子问。
他的目光一直在张大山赤裸的身上游走。
这是一条非常具有肉感有弹性的躯体。
他忽然抬起右手,目光也移到手上。
干巴巴的手,没有一丝鲜血,没有一丝肉,只有皮包着骨头。
他曾经也帅过,可如今?他忽然感叹时光飞逝,岁月不饶人!
他忽地伸长五指,情不自禁的轻轻按在张大山大腿内侧、他捏了捏。
就如同触电般,张大山浑身一震,膀胱一缩甚至已有一股尿意袭来。
他瞪着眼,有些语无伦次“不,哥,不是,呢,嘛干?呢?”
“小伙子,遇事不要慌张嘛”男子收回手“我都说过了,我不是随便的男人”
张大山没说话,他已使遍全身的劲,但就是无法让四肢动弹,哪怕是一根手指。
“你别白费劲了”男子说“你是挣脱不开的”
(二
烛光还在摇曳。屋内站着三人。
可屋内并没有人的影子。
张大山已停止挣扎。
他看着阿莲,看着小姑娘。
他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阿莲你能给我件衣裳吗?我想”
阿莲打断道“这样很好,你要相信自己,这真的没什么”
张大山翻了个白眼,他艰难的抬起头向胯下看去。
两岸中有草,草上有鸟。
哪怕是给我留一条内裤也好啊,他想。
他感到羞耻,这算什么啊?人体艺术?他侧过脑袋,哭丧着脸望着男子“大哥,给件衣裳吧?你老婆孩子都在呢”
“男子闻言“哦”了一声。
他看向身旁两人。
阿莲脸色和蔼。
姑娘眼睛弯弯,白皙的手正捂着小嘴咯咯发笑。
男子又把目光移到张大山身上,“小伙子,这只是你自己的角度产生的羞耻感”男子说“在我们的眼里,你只是一头猪”
张大山愣住了。
“没有人会在意一头猪的想法”男子说“不过你放心,我等下会先把你敲晕的”
“然,然,后呢?”张大山言语已磕巴。
男子的脸忽然浮现出和善的笑容,他不再说话。
小姑娘开口了,她抬头望着阿莲,“妈妈,我想吃油炸的”
阿莲伸出手爱怜的抚着小姑娘的头发,“傻丫头,这肉炒着吃才香”
“不是,不是,听我说”张大山努力地抬起头看着她们说“我,我有一个朋友,他”
“你说的是礼七?”小姑娘打断道。
她脸色沉了下来。
但张大山并未注意,他继续说“对对对,就是”
小姑娘又打断道“你认为我们怕他?”
“别介,哪能啊?”张大山瞪大眼睛说“我是说他的肉美,别看他瘦,他有嚼劲”
“噢,这样呀”小姑娘嘴角一咧,她看了男子和阿莲一眼又对着张大山道“那你是什么意思呀?”
张大山咽了咽唾沫。
“我,我的意思很明确”他说“你们先把他抓回来,然后和我的肉一块炖汤,这多美啊”
“嗯,有理”姑娘捏着下巴片刻,她又看着张大山说“可我现在饿了呀”
“不是,不是”张大山大脑僵住了,眼珠子一直来回望着三人。
“你听到了,我闺女饿了”男子的语气很是哀伤“我是一名慈祥的父亲,我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受饿,我希望你能理解”
“可我的肉不好吃啊?”张大山叫道。
“你看,你又来”男子说“做人要有点自信,你的肉其实也香得很”
他举起枯木般的手,指尖如同刺刀般长出六寸。
汗已流出。
张大山忽地叫道“大哥,您讲道理,猪死前都能灌点好的”他说“你也得给我整点”
“有道理”男子说“你想整点什么?”
“我想吃猪”张大山说“猪脚,猪肠,猪心,猪肺都可以”
沉默。只有沉默。
男子看了他良久。
“我怎么感觉你在为难我?”他说“要不我给你来点水吧,你喝过的”
“什么水?”张大山问。
“这个哟”小姑娘不知何时端着一个铁碗走了过来。
张大山艰难的把头微微抬起。
就一眼,他瞬间吐了起来。
铁碗里全是蛆虫,柔软,黏滑,密密麻麻的在碗中游动。
“嘻嘻”姑娘笑道“满满一盆蛋白质哟”
(三
张大山在吐。
这是一种很难受的吐。
因为吐又吐不出比吐出还要难受。
他忽然感到自己胃里正有一只只虫子在爬动。
它们在胃部里不断翻滚,直至溜进小肠。
不。它们已爬遍全身每一寸肌肤。它们甚至已钻进血管里。
不。它们可能也已钻进头颅里。它们或许正在脑浆中洗碗?
张大山忽地哭了。
泪在流。流在脸上。
他想挠。可他无法动弹。
“人总是喜欢事物的表面而忽略事物的本质啊”男子感慨说“小伙子,你听我讲讲道理”
“我有的选择吗?”张大山说。他侧过脑袋看着男子绿皱皱的脸。
男子笑了,它忽地昂起头,露出一种很有学问的样子。
“我说你是一头猪,你不信。我说那是一碗水,你也不信”它慢慢悠悠的说道“小伙子啊,你不能老用自己的经验去看待这个世界,经验告诉你这个东西是这个模样,却无法告诉你,它还有别的模样”
“你说的对”张大山几乎是吼出来的。
男子又笑了。
他看向阿莲与小姑娘,伸出手,指着张大山说“这小子有悟性”
“我是不是一定要死?”张大山问。
“不是死,你这是做善事”男子说“我饿了,我妻子饿了,我闺女也饿了,你救了三条命”
它顿了顿又说“小伙子,你是伟人啊”
“死前满足我一个愿望”张大山说。
“什么愿望?”男子问。
“给我手机”
“小伙子,你要点外卖?”
张大山瞪着他,缓缓说“我想我妈了,死前我想看看她”
男子没说话,偷偷的窥了一眼小姑娘。
小姑娘嘴角一咧,点了点头,走到窗前的椅子处,转身坐下。
她觉得这样或许更有趣。
她很无趣吗?
或许在大多数情况下。。。
是的,她很无趣。
(四
黑色直筒牛仔裤的左边斜口袋里并没有手机。
另一边口袋自然也没有。
因为手机已被张大山摔在房间的角落里。
“你的手机在那呢?”男子皱着眉说。
虽然已皱眉,但它并没有生气。
因为张大山是一只猪。
它不能与一只猪发脾气。
它扭头斜视着床上躺着的张大山。
张大山努力的抬起头,“对,对,就是这个口袋”
“这个?”男子右手已钻进裤子口袋内。
“小伙子,我希望你不要试图激怒我”它说着手已从斜口袋里伸出。
当然,伸出的不单是手。
还有一张黄色的纸钱。
纸钱夹在它枯萎的两指间。
男子疑惑的看着纸钱。
皱褶褶的纸钱如同它脸颊。
纸钱上画有血红色的线。
“临,兵,斗,”张大山盯着纸钱忽地吼道。
“你叫什么玩意?”男子还在疑惑。所以它并没有发现小姑娘几乎在纸钱被掏出时,已消失在木椅上,消失在房间里。
“者,皆,”
“你什么意思?”男子已感到不妙。
“列,阵,前,行”张大山吼完后,把头垂下,躺在枕上。
静。房间内出奇的静。
阿莲看向男子。
男子也看向阿莲。
这小伙子莫不是疯了?它想着,忽然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捏着自己的手腕。
它低头看去。
黄色纸钱不知何时伸出一只雪白的手。
雪白的手正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的手腕。
“这是甚馬东西?”它刚想询问张大山。
纸钱上的红线,忽地裂出一条缝。
“这又是什么东西?”它把纸钱举到眼前端详。
小小的裂缝竟犹如沟壑般深不见底。
蓦地。
“哗”,金光闪闪。
一条佩有青鳞护甲的巨大手臂猛地从裂缝伸出,一把抓住它的腰间。
“不”男子放声尖叫。
这一刻,它终于知道这是什么了。
恐怖,绝望,害怕,瞬间布满它的脸颊。
它在挣扎,它在哀求“不”“不”
它已留下最后的悲鸣。
金光很快消散。
男子已被拽进黄色纸钱的裂缝内。
纸钱在空中缓缓飘荡。
缓缓飘荡。
轻轻的跌在地面。
(五
“嘭”的一声。
房门已被关紧。
门背还顶着一只手。
颤抖的手。
紧张也让黑暗更加黑暗。
“呼”他吐出一口气。
我需要穿一条内裤,他想。或许我还需要喝一杯水,他想。
“不”张大山又干呕起来。
他的手掌还顶着门背。
在道家九字真言念完后,他便恢复了身体的自由。他几乎用飞一般的速度奔回房间。
我还是穿一条内裤吧,他想。
他在黑暗中转身,刚踏出两步。
“大山,我老公死了”阿莲幽幽的声音忽然从门外飞入。
张大山停下脚步。
他没有说话。
“我们在一起吧”阿莲说“你不是爱我么?”
“我需要一个男人”
“你莫要害怕”
“鬼分好鬼恶鬼的”
“呜呜呜”阿莲哭了。
张大山有些纠结。
“我,我听不得女人哭泣”他说“你先等等,我穿条内裤”
他在黑暗中搜寻,可他眼中只有黑暗。
“我不在乎这些的”阿莲哭着说“你快门,我害怕,我想抱抱你”
张大山愣住了。
你是不是男人啊?他想,勇气啊,张大山,你得支愣起来。
“呜呜呜”阿莲的哭声愈发哀伤。
她是个悲伤的女人。
张大山想着已转身向房门走去。
他的步伐跨的很大。
他感到自己全身充满了力量。
手已伸出,握在门柄。
“咔嚓”
门已开。
“我操”张大山猛地向后跳去。
“你不爱我吗?你为什么向后退去?”这是阿莲的声音,但不是阿莲。
她是女人。
全身被烧焦的女人。
她木炭般的腿已伸进屋内。
“来吧,我们在一起吧,哈哈”
心已塞到嗓子眼里。
张大山的脚不断朝后退着。
忽地,他停住脚步。
他的肩膀似乎撞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
脚。漆黑的脚。
一张苍白的脸颊正低着头对着他笑。
“我去你姥姥的”张大山反应过来,一掌拍向空中的脚踝。
他冲向窗户。
一根根钢筋交叉着形成一道坚硬的防盗网。
“爱我的人,你这是想要跳楼吗?”
张大山猛地转过身。
烧焦的女人背着手站在床畔。
她烧僵的躯体还闪着点点火星。
房间也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肉味。
“你是谁?”张大山强忍着呕吐。
“我是阿莲呢”女人说“你不爱我了吗?”
“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你有病吧你”张大山叫道。
“果然,你也是一个薄情郎啊”阿莲唱“妾有意,君却离我远去”
“呕”张大山已俯身吐了起来。
阿莲见状眉头一皱。
烧焦的脚已抬起。
她忽地又停住、脚悬在空中。
她缓缓的把脚放在地面。
她把头抬起。
不知何处有云。
云已到房梁之下。
张大山此时也察觉到房间的异样。
他也把头抬起。
云似浪涛翻滚。
就像抬头三尺见青天。
无法想象的压抑。
“我操”张大山再一次呆住了。
(六
云上有人。
六个人。
身披金鳞铠甲,面如怒目金刚,各执兵器,刀枪剑戟玲珑塔。
“呀呀呀,郎朗天下,竟有妖魔邪祟,真似好大地胆呀”一名手持钢刀,额有狰狞双角的神灵道。
“我丢你老眸啊”张大山光着身体已冲出门外。
静。出奇的静。
无论是已经下跪的阿莲,亦或是已上呆自尽的鬼魅,它们都愣愣的看着静悄悄的木门。
“如今之世道,竟有连上天之六部也未识了?”
“怪哉,怪哉”
香风忽起。
吹破烟尘薄雾,灵与污秽都如莲花消散。
一切宛如梦幻。
………………
房间。
空荡的房间。
仅剩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