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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六部
    是风。

    风拂过肉体。

    肉体很凉。

    他赤条条的肉体躺在柔软的被褥上。

    在他未睁开眼睛时。

    他的面容是惬意的。

    他的心情也是愉悦的。

    但他偏偏睁开了双眼。

    他的面容瞬间也比哭还要难看。

    他的心情也如刚刚从粪坑爬出时的模样。

    可有人在笑。

    阿莲在笑。

    她的丈夫在笑。

    她的姑娘也在笑。

    他们站在床边。

    床上有人。

    赤裸的人。

    人在哭。

    假人在笑。

    (一

    “小伙子,你看起来很难过”男子问。

    他的目光一直在张大山赤裸的身上游走。

    这是一条非常具有肉感有弹性的躯体。

    他忽然抬起右手,目光也移到手上。

    干巴巴的手,没有一丝鲜血,没有一丝肉,只有皮包着骨头。

    他曾经也帅过,可如今?他忽然感叹时光飞逝,岁月不饶人!

    他忽地伸长五指,情不自禁的轻轻按在张大山大腿内侧、他捏了捏。

    就如同触电般,张大山浑身一震,膀胱一缩甚至已有一股尿意袭来。

    他瞪着眼,有些语无伦次“不,哥,不是,呢,嘛干?呢?”

    “小伙子,遇事不要慌张嘛”男子收回手“我都说过了,我不是随便的男人”

    张大山没说话,他已使遍全身的劲,但就是无法让四肢动弹,哪怕是一根手指。

    “你别白费劲了”男子说“你是挣脱不开的”

    (二

    烛光还在摇曳。屋内站着三人。

    可屋内并没有人的影子。

    张大山已停止挣扎。

    他看着阿莲,看着小姑娘。

    他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阿莲你能给我件衣裳吗?我想”

    阿莲打断道“这样很好,你要相信自己,这真的没什么”

    张大山翻了个白眼,他艰难的抬起头向胯下看去。

    两岸中有草,草上有鸟。

    哪怕是给我留一条内裤也好啊,他想。

    他感到羞耻,这算什么啊?人体艺术?他侧过脑袋,哭丧着脸望着男子“大哥,给件衣裳吧?你老婆孩子都在呢”

    “男子闻言“哦”了一声。

    他看向身旁两人。

    阿莲脸色和蔼。

    姑娘眼睛弯弯,白皙的手正捂着小嘴咯咯发笑。

    男子又把目光移到张大山身上,“小伙子,这只是你自己的角度产生的羞耻感”男子说“在我们的眼里,你只是一头猪”

    张大山愣住了。

    “没有人会在意一头猪的想法”男子说“不过你放心,我等下会先把你敲晕的”

    “然,然,后呢?”张大山言语已磕巴。

    男子的脸忽然浮现出和善的笑容,他不再说话。

    小姑娘开口了,她抬头望着阿莲,“妈妈,我想吃油炸的”

    阿莲伸出手爱怜的抚着小姑娘的头发,“傻丫头,这肉炒着吃才香”

    “不是,不是,听我说”张大山努力地抬起头看着她们说“我,我有一个朋友,他”

    “你说的是礼七?”小姑娘打断道。

    她脸色沉了下来。

    但张大山并未注意,他继续说“对对对,就是”

    小姑娘又打断道“你认为我们怕他?”

    “别介,哪能啊?”张大山瞪大眼睛说“我是说他的肉美,别看他瘦,他有嚼劲”

    “噢,这样呀”小姑娘嘴角一咧,她看了男子和阿莲一眼又对着张大山道“那你是什么意思呀?”

    张大山咽了咽唾沫。

    “我,我的意思很明确”他说“你们先把他抓回来,然后和我的肉一块炖汤,这多美啊”

    “嗯,有理”姑娘捏着下巴片刻,她又看着张大山说“可我现在饿了呀”

    “不是,不是”张大山大脑僵住了,眼珠子一直来回望着三人。

    “你听到了,我闺女饿了”男子的语气很是哀伤“我是一名慈祥的父亲,我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受饿,我希望你能理解”

    “可我的肉不好吃啊?”张大山叫道。

    “你看,你又来”男子说“做人要有点自信,你的肉其实也香得很”

    他举起枯木般的手,指尖如同刺刀般长出六寸。

    汗已流出。

    张大山忽地叫道“大哥,您讲道理,猪死前都能灌点好的”他说“你也得给我整点”

    “有道理”男子说“你想整点什么?”

    “我想吃猪”张大山说“猪脚,猪肠,猪心,猪肺都可以”

    沉默。只有沉默。

    男子看了他良久。

    “我怎么感觉你在为难我?”他说“要不我给你来点水吧,你喝过的”

    “什么水?”张大山问。

    “这个哟”小姑娘不知何时端着一个铁碗走了过来。

    张大山艰难的把头微微抬起。

    就一眼,他瞬间吐了起来。

    铁碗里全是蛆虫,柔软,黏滑,密密麻麻的在碗中游动。

    “嘻嘻”姑娘笑道“满满一盆蛋白质哟”

    (三

    张大山在吐。

    这是一种很难受的吐。

    因为吐又吐不出比吐出还要难受。

    他忽然感到自己胃里正有一只只虫子在爬动。

    它们在胃部里不断翻滚,直至溜进小肠。

    不。它们已爬遍全身每一寸肌肤。它们甚至已钻进血管里。

    不。它们可能也已钻进头颅里。它们或许正在脑浆中洗碗?

    张大山忽地哭了。

    泪在流。流在脸上。

    他想挠。可他无法动弹。

    “人总是喜欢事物的表面而忽略事物的本质啊”男子感慨说“小伙子,你听我讲讲道理”

    “我有的选择吗?”张大山说。他侧过脑袋看着男子绿皱皱的脸。

    男子笑了,它忽地昂起头,露出一种很有学问的样子。

    “我说你是一头猪,你不信。我说那是一碗水,你也不信”它慢慢悠悠的说道“小伙子啊,你不能老用自己的经验去看待这个世界,经验告诉你这个东西是这个模样,却无法告诉你,它还有别的模样”

    “你说的对”张大山几乎是吼出来的。

    男子又笑了。

    他看向阿莲与小姑娘,伸出手,指着张大山说“这小子有悟性”

    “我是不是一定要死?”张大山问。

    “不是死,你这是做善事”男子说“我饿了,我妻子饿了,我闺女也饿了,你救了三条命”

    它顿了顿又说“小伙子,你是伟人啊”

    “死前满足我一个愿望”张大山说。

    “什么愿望?”男子问。

    “给我手机”

    “小伙子,你要点外卖?”

    张大山瞪着他,缓缓说“我想我妈了,死前我想看看她”

    男子没说话,偷偷的窥了一眼小姑娘。

    小姑娘嘴角一咧,点了点头,走到窗前的椅子处,转身坐下。

    她觉得这样或许更有趣。

    她很无趣吗?

    或许在大多数情况下。。。

    是的,她很无趣。

    (四

    黑色直筒牛仔裤的左边斜口袋里并没有手机。

    另一边口袋自然也没有。

    因为手机已被张大山摔在房间的角落里。

    “你的手机在那呢?”男子皱着眉说。

    虽然已皱眉,但它并没有生气。

    因为张大山是一只猪。

    它不能与一只猪发脾气。

    它扭头斜视着床上躺着的张大山。

    张大山努力的抬起头,“对,对,就是这个口袋”

    “这个?”男子右手已钻进裤子口袋内。

    “小伙子,我希望你不要试图激怒我”它说着手已从斜口袋里伸出。

    当然,伸出的不单是手。

    还有一张黄色的纸钱。

    纸钱夹在它枯萎的两指间。

    男子疑惑的看着纸钱。

    皱褶褶的纸钱如同它脸颊。

    纸钱上画有血红色的线。

    “临,兵,斗,”张大山盯着纸钱忽地吼道。

    “你叫什么玩意?”男子还在疑惑。所以它并没有发现小姑娘几乎在纸钱被掏出时,已消失在木椅上,消失在房间里。

    “者,皆,”

    “你什么意思?”男子已感到不妙。

    “列,阵,前,行”张大山吼完后,把头垂下,躺在枕上。

    静。房间内出奇的静。

    阿莲看向男子。

    男子也看向阿莲。

    这小伙子莫不是疯了?它想着,忽然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捏着自己的手腕。

    它低头看去。

    黄色纸钱不知何时伸出一只雪白的手。

    雪白的手正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的手腕。

    “这是甚馬东西?”它刚想询问张大山。

    纸钱上的红线,忽地裂出一条缝。

    “这又是什么东西?”它把纸钱举到眼前端详。

    小小的裂缝竟犹如沟壑般深不见底。

    蓦地。

    “哗”,金光闪闪。

    一条佩有青鳞护甲的巨大手臂猛地从裂缝伸出,一把抓住它的腰间。

    “不”男子放声尖叫。

    这一刻,它终于知道这是什么了。

    恐怖,绝望,害怕,瞬间布满它的脸颊。

    它在挣扎,它在哀求“不”“不”

    它已留下最后的悲鸣。

    金光很快消散。

    男子已被拽进黄色纸钱的裂缝内。

    纸钱在空中缓缓飘荡。

    缓缓飘荡。

    轻轻的跌在地面。

    (五

    “嘭”的一声。

    房门已被关紧。

    门背还顶着一只手。

    颤抖的手。

    紧张也让黑暗更加黑暗。

    “呼”他吐出一口气。

    我需要穿一条内裤,他想。或许我还需要喝一杯水,他想。

    “不”张大山又干呕起来。

    他的手掌还顶着门背。

    在道家九字真言念完后,他便恢复了身体的自由。他几乎用飞一般的速度奔回房间。

    我还是穿一条内裤吧,他想。

    他在黑暗中转身,刚踏出两步。

    “大山,我老公死了”阿莲幽幽的声音忽然从门外飞入。

    张大山停下脚步。

    他没有说话。

    “我们在一起吧”阿莲说“你不是爱我么?”

    “我需要一个男人”

    “你莫要害怕”

    “鬼分好鬼恶鬼的”

    “呜呜呜”阿莲哭了。

    张大山有些纠结。

    “我,我听不得女人哭泣”他说“你先等等,我穿条内裤”

    他在黑暗中搜寻,可他眼中只有黑暗。

    “我不在乎这些的”阿莲哭着说“你快门,我害怕,我想抱抱你”

    张大山愣住了。

    你是不是男人啊?他想,勇气啊,张大山,你得支愣起来。

    “呜呜呜”阿莲的哭声愈发哀伤。

    她是个悲伤的女人。

    张大山想着已转身向房门走去。

    他的步伐跨的很大。

    他感到自己全身充满了力量。

    手已伸出,握在门柄。

    “咔嚓”

    门已开。

    “我操”张大山猛地向后跳去。

    “你不爱我吗?你为什么向后退去?”这是阿莲的声音,但不是阿莲。

    她是女人。

    全身被烧焦的女人。

    她木炭般的腿已伸进屋内。

    “来吧,我们在一起吧,哈哈”

    心已塞到嗓子眼里。

    张大山的脚不断朝后退着。

    忽地,他停住脚步。

    他的肩膀似乎撞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

    脚。漆黑的脚。

    一张苍白的脸颊正低着头对着他笑。

    “我去你姥姥的”张大山反应过来,一掌拍向空中的脚踝。

    他冲向窗户。

    一根根钢筋交叉着形成一道坚硬的防盗网。

    “爱我的人,你这是想要跳楼吗?”

    张大山猛地转过身。

    烧焦的女人背着手站在床畔。

    她烧僵的躯体还闪着点点火星。

    房间也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肉味。

    “你是谁?”张大山强忍着呕吐。

    “我是阿莲呢”女人说“你不爱我了吗?”

    “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你有病吧你”张大山叫道。

    “果然,你也是一个薄情郎啊”阿莲唱“妾有意,君却离我远去”

    “呕”张大山已俯身吐了起来。

    阿莲见状眉头一皱。

    烧焦的脚已抬起。

    她忽地又停住、脚悬在空中。

    她缓缓的把脚放在地面。

    她把头抬起。

    不知何处有云。

    云已到房梁之下。

    张大山此时也察觉到房间的异样。

    他也把头抬起。

    云似浪涛翻滚。

    就像抬头三尺见青天。

    无法想象的压抑。

    “我操”张大山再一次呆住了。

    (六

    云上有人。

    六个人。

    身披金鳞铠甲,面如怒目金刚,各执兵器,刀枪剑戟玲珑塔。

    “呀呀呀,郎朗天下,竟有妖魔邪祟,真似好大地胆呀”一名手持钢刀,额有狰狞双角的神灵道。

    “我丢你老眸啊”张大山光着身体已冲出门外。

    静。出奇的静。

    无论是已经下跪的阿莲,亦或是已上呆自尽的鬼魅,它们都愣愣的看着静悄悄的木门。

    “如今之世道,竟有连上天之六部也未识了?”

    “怪哉,怪哉”

    香风忽起。

    吹破烟尘薄雾,灵与污秽都如莲花消散。

    一切宛如梦幻。

    ………………

    房间。

    空荡的房间。

    仅剩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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