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未停。
街面一片凄凉。
他走在斜雨中，斜雨落在街道上。
街道已有积水。
积水正在流淌。
他的鞋子也已湿透。
…………………
天气并不寒冷，可张大山却很冷。
杀人了，人被人杀了。
杀人者是他朋友，他朋友杀人了。
杀的是谁？他并不知道。
……………………
旅馆的玻璃门已被推开，他走了进去。
大厅很亮，却很静。
黑白电视机的屏幕在无声的跳动。
阿莲仍旧坐在柜台后低垂着脑袋。
只是片刻的停留，他便向过道走去。
——听说，当一个人心里装着重要事情的时候，他会忽视身边显而易见的东西。
所以此刻走在漆黑楼梯间的张大山、并未留意到他身边奇怪的东西。
是什么东西？你所看不到的东西。
它总是会在黑暗中默默的注视着你。
…………………
没有电，房间乌黑一片。
张大山已适应了黑暗。
他转身把房门关上，又回过身靠在门背上。
啊七怎么会杀人呢？他想，可警察是不会弄错的。我亲眼看见他被拷上。
杀人啊！这一辈子真是完蛋了。
泪水已从张大山的眼眶落下。
“不可能啊，这怎么可能呢？”他在黑暗中自我言语。
“卧操，完了”他蹲下身，双手抱着脑袋抽泣着。
良久。他抬起头，后背缓缓顺着门滑下，他屁股也坐到了冰凉的地板上。
他把双腿伸直，木讷的看着前方。
窗户未关。
绣有花朵的帷幔在随着吹入的凉风轻轻摇晃。
大树枝叶的影子折射在房间的每个角落中。
“轰咔”雷声响起，闪电照亮了他的脸颊。
他满脸颓丧，眼神呆滞，仿佛杀人的不是礼七而是他。
他忽然眼睛一亮，他似乎想到什么。
他掏出手机，指尖死命的点着屏幕。
不会没电了吧？他想。
“操，连你也欺负老子”他吼着把手机向前砸去，“咣啷”一声，手机从木椅弹开摔在地面的阴影里。
他愤怒的站起身，几步走到床头柜。
他咬着牙，手指反复摁着灯开关。
“开啊开啊开啊”他叫道“我操”
似乎为了发泄，他拳头猛地打在黑暗中，他挣大瞳孔叫着，“什么破地方啊”他大声哭了起来，“什么破地方啊”他又蹲下身，背靠着床沿，“啊七，你个傻逼你怎么敢杀人啊”
（一
夜色很黯。
黯得让人不得不怀疑是否已在梦中。
这里有一条路。
一条同样昏黯并且望不到尽头的路。
路面凹凸不平，脚踏在上面能感到丝丝裂痕，两边有干枯的沟渠和一亩亩荒田。
远处有山，山连着山。
此时有雾，有雨，也有人。
一个孤独的人。
他孤独的走在这条马路上。
他忽然停住脚步。
黑黝黝的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三个人。
礼七笑了。
那不是人，是纸人。
（二
风在吹。窗帘在摇晃。
张大山已从黑暗中站了起来。
他在疑惑，同时也在凝听。
声音，凄惨的声音。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他从未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这是人在将死前绝望挣扎时发出的声音。
张大山头皮已发麻。
他听出来了，惨叫哀嚎声是从隔壁传来的。
他已破门而出。
火光。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漆黑的过道。
一只手在烈焰中伸着，她焦急的脸颊紧贴栅栏门框。
“救我救我”她在尖叫着。
狰狞的面容，绝望的嚎叫，烈焰在她身后呼啸。
张大山已猛地冲将过去，一脚“嘭”的踹在滚烫的铁栅栏上。
“你手缩回去”他吼着又是数脚踹出。
“起火了，起火了”他大叫着。
房里已被火焰吞噬，他能看到一名老人和小孩躺在地面如同煤炭般燃烧着。
“我操”张大山眼睛已然通红，他开始拿着肩膀猛烈的撞击着栅栏门。
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一次又一次的撞击。
女子还在嚎叫“救救我，救救我”她的双手拼了命的穿过铁栅栏朝外伸着。
她身上的睡衣已渐渐燃起火焰。她的秀发也已被火焰烧焦，烫卷。“啊”她痛苦的哭叫。她的脸颊已燃起丝丝火苗。
“哈哈哈”狂笑声忽然传来。
一名全身燃着火焰的男子猛地从屋内熊熊烈火中冲到铁门栏。
他快速抱住嚎叫的女子。
他放声大笑着，“一起死，一起死，哈哈哈”“不要，不要”女子死命挣扎，用力的推搡着男子。可男子却双手死死的搂着她腰，低下燃起火焰的头颅不断亲吻着女人的脖子。“我爱你，我太爱你了，哈哈哈”他大声叫着，用力的亲着。
张大山此刻就像被雷击了一般，大脑嗡嗡作响。
他一步一步的朝后退去，直至背部触碰到了墙面，腿一软，瘫坐在地。
他瞪大了双眼。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礼七，抱着女子一起燃烧的男人居然是礼七。
（三
纸人在笑，就像看到老朋友时浮现在脸颊上的笑容。
它们注视着礼七。
礼七也在打量着它们。
可阴暗遮住了礼七的视线，只能看到它们煞白的脸和模糊的身影。
“你在看什么？”一名纸人问，这声音礼七很熟悉，纸车上副驾驶那位。
“在看你们”礼七说。
“你看到了什么？”还是之前的纸人问。
“什么都没看到”礼七说。
“你这人不错，诚实”纸人说“我叫不爱金”他向前迈出一步。
礼七这才看清纸人的模样。
清末年间绣有一颗颗元宝的长袍，外穿黄马褂，煞白的脸颊抹着金色的胭脂粉。
“我叫不爱银”第二个也迈出一步。他穿的是银马褂，嘴唇却抹了一点红。
“我叫不爱铜”声音有劲，第三位也踏出一步。他身穿褐色马褂，一条纸辫子环绕着，盘在他的脖颈处。
三名纸人身高皆在一米六六左右。
这到底是谁折的？礼七想。
他也开口打着招呼“我叫礼七”
他右手划开斜挎包拉链，取出香烟。
不爱银见状急忙道“礼七先生，我们不吸烟”
它需要阻止礼七的热情。
礼七眉毛一扬，看着它的纸眼睛。
不爱金开口了。
“抱歉，礼七先生，吸烟有害健康，所以我们三兄弟一直都不吸烟的”它说，“如果你有酒的话，可以给我们来一瓶”
（四
渴。很渴。
张大山咽着唾沫。
他感到嗓子已在冒烟。
他额上的汗在流淌。
他的脸颊也已通红。
他仍瘫坐在地，全身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他的耳边早已没有惨叫声。
他瞳孔却还印着火光。
火光明亮，在燃烧着东西。
…………
“咔咔咔”火焰撕裂了床铺，拧碎了衣柜，焚毁一切它们所接触到的物品。
它们应该在欢呼，在庆祝，庆祝它们所创造的一切。
…………
四具尸体已成木炭。
空气中弥漫着焦味，带着点点肉香。
“呀”的一声忽地响起。
张大山浑身一震。
他寻声看去。
第三个房间的门忽然开了。
相比走廊上的火光肆虐，开着门的屋内却无比的惨淡昏暗。
张大山犹豫了一会，他最终还是选择过去。
他手搀着墙面缓缓爬起。
他抬脚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很慢，很轻。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他希望自己在做梦。
他想要醒过来，他希望所看到的都是假的。
他已走到房门前。
所以他愣住了。
……………
屋内很暗。
一切家具都在阴影中。
阴影有人，吊着的人。
六名脖颈栓有麻绳的人整整齐齐的吊在房梁下，他们垂下的脚尖尚在轻轻晃动。
没有人能理解张大山此时的心情。
——人们说，当一个人极度恐惧时会生出莫大的勇气。
张大山已有了勇气。
他朝前迈出的脚刚要落地。
“你好呀”第二个房门已被打开。
一小女孩双手扒住门框，探出脑袋看着他。
“你好啊”张大山愣愣的看着姑娘说“你家有水吗？”
他嗓子沙哑。
他感觉喉咙快要喷出火来。
“你是好人么？”女孩问。
她嘟了嘟小嘴又说“妈妈说不能让陌生人进来”
“叔叔是好人，不是坏人”张大山说。
他走了过去，他全然忘了自己房间内有水。
他本可不必嚷求别人，自己回到房里就能喝个痛快。
但现在他需要有人，活着的人。
（五
酒已递了过去。
礼七并不喜欢喝酒。
但做他这一行，包里总要备着些什么。
所以他包里刚好有一瓶酒。
很烈的酒。
…………
酒已在不爱金手里。
它已把酒盖拧开。
它同时也撕裂了自己的嘴巴。
它看着礼七笑了笑。
一行锯齿形状的牙，漆黑不见底的口腔。
它仰起头，把酒瓶举起，倾斜着把烈酒倒入嘴中。
礼七又瞧了一会，抬步走了过去。
地上有很多碎石，礼七走得很慢，但他还是感到脚心有些刺痛。
当他走到三名纸人身边时，不爱银和不爱铜还冲着他微笑。
礼七也冲着它们微笑。
这氛围就像是酒桌上的朋友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
礼七忽然停住脚步。
“我像女人吗？”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回头。
“你不像女人”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那你们在干嘛？”礼七问。
“我们在跟着你”
礼七扭头看去。
“有酒了还跟着我？”他问。
“可没肉啊？”这是不爱铜说的。
不爱银也笑眯眯的看着礼七说“吃完肉，我想我们还要吸支烟”
“难道不要健康的身体了？”礼七又问。
他转过了身。
不爱金忽然笑了。
“就是因为咱哥三注重健康，所以有酒必须要有肉”它笑了笑又说，“吃了肉还得来一支烟”
“有道理”礼七摸了摸下巴道。他忽然指了指不爱金说“你们哥三跟我来，我带你们去烧烤店吃顿好的”
他说完转身又向前路走去。
三名纸人呆住了。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来。
糊弄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