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天宝十年的中秋节,对于京畿长安纨绔圈来说,出了一件大事。
小半个纨绔圈,都被送进了廷尉里去了。
这廷尉是什么地方?就是专门主持刑法审判牢狱的地方啊。
虽不像不良人,丽竞门那样可怕,但去了廷尉,肯定是你犯了事啊。
纨绔之所以称之为纨绔,那就是家里有权有势,何况如呼延灼这些人,家里都是四品五品的京官。
虽比不得最上等的官二代们,但在长安城里出来厮混祸害百姓的纨绔群体里来说,那已经是顶端的存在。
旁人也都猜测到底是什么事,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是中秋前一天,在东市欺压百姓,因此事进了廷尉。
说是这样说,但外人也都知道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吧,要么就是欺压的不轻,要么就是踢到铁板了。
旁人议论纷纷猜测不已的时候,此时在廷尉里受审的李复,也是心情复杂。
昨日里和陆闲等人起了冲突,被不良人正好撞见,隔天就被送去廷尉里了。
连带着自己也来了廷尉,不过他们倒也没有为难李复,只是口头教育了一番,让人去通知他父亲来领人。
李复都可以想到,自己从廷尉回去之后,会受到怎样的责罚了。
至于为何廷尉会插手此事,难道是不良人出手了?
也不对,不良人闲的没事管这事?真要管也是去太平府啊。
那就是许守义出手了?
许守义能这么果敢,为了给女儿出气,抓这么多官家子弟吗?
总不至于是陆闲出手的吧?
他凭什么出手啊!
关中陆氏,就他一人了。
即便是天宝大将军在军中还有威望,在朝堂还有旧识,就凭他陆闲是天宝大将军的儿子,就这么帮着出头吗?
更何况还是廷尉监监证,位列三公九卿啊!
李复不明白,他也想不通,更不愿相信。
其实李复倒也不蠢,他所想的大差不差,如今愿意为关中陆氏出头说话的,朝堂之上确实是没有人。
但若是牵扯到前太子的话,朝堂之上,还是有那么几个人的。
廷尉监监证柄吉就是其中之一。
陆闲昨日写了信,就是送去给柄吉的。
到了中秋节一早,柄吉就派人去了驿馆,请陆闲去府上一叙。
说起来从初春离开长安,到如今深秋再次回来,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了。
柄吉是在廷狱里把武月照顾大,也算得上是半个父亲。
要过去拜访,肯定也要把武月给带上的。
柄吉就住长安东市附近,离得倒也不远,走过两条坊街就到了。
朱漆的大门两扇对开,门上挂着牌匾写着“关中柄氏”。
门房虽不认识陆闲和武月,但认识陪同的侍从。
立马就开了门,领着人往里走。
到了厅堂前,就瞧见一个穿着常服的身材适中的中年男人迎面走了出来。
柄吉一张国字脸,五官端正,属于规规矩矩的官家人长相。
与陆闲隔着几步路的距离,两人互相躬身作揖,这才看着武月笑道:
“几月未见,殿下长高了不少啊。”
武月虽说是皇族,但连皇家的宗族谱上都没写她的名字。
更别提她的父亲还是前太子,即便是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也是唯恐避之不及,愿意在这种时候,继续喊一声殿下的,估摸着也就只有柄吉了。
“柄伯伯好。”
武月也是乖巧的打了招呼。
陆闲也上前一番寒暄过后,柄吉领着两人进了客厅,叙起了家长里短。
听到武月说起这几个月来在杜县的生活,如何收拾破旧荒废的老宅子,陆闲又是如何屡立奇功,找到金佛,作诗,获得许守义的赏识等等。
这几个月的杜县生活算不得多么精彩,大部分时间其实还是低调而又平淡的。
但陆闲的表现,却委实让柄吉有点出乎意料之外。
之所以将武月交给陆闲照顾,主要是因为陆闲算得上是武月的亲戚,有关于陆闲这位年轻人本人如何,柄吉了解的其实并不多。
但从武月的描述上听起来,陆闲却是个很有才学的人。
并不仅仅只是诗词方面的才学,而是在术数,管理等方面。
最主要的是,陆闲对武月应该是不错的。
昨日即便是闹到把纨绔们揍了,不良人都出面询问的地步。
陆闲也并未把武月的身份给抬出来,事后处理,也是写信希望柄吉能够出面,将这事情摆平,以免闹大节外生枝。
柄吉将武月托付给陆闲,也是希望武月能够平平安安的度过一生。
见到陆闲如此处理,他也就放心了。
至于纨绔们那边,柄吉还是要出面敲打的,最起码,要让那些纨绔们知道。
关中陆氏虽然没了,但陆闲的身后,还是有自己这个靠山的。
三人聊了一阵,随后一位夫人从里屋走了出来,原来是做了些糕点招待贵客。
这位是柄吉的正妻,刘氏。
柄吉摸着胡须道:
“夫人,你带公主殿下四处走走,我与贤侄还有些话要说。”
武月也没有多说什么,很听话的起身和刘氏一起离开客厅了。
待到刘氏和武月离开,柄吉这才说起了正事来:
“贤侄,你昨日送来的信我已看过,东市上的事情我也调查了,那些个成日里游手好闲之辈,已被我小小惩戒,相信往后不会随便来找你麻烦了。”
“谢过柄伯父。”
陆闲谢过,柄吉继续说道:
“其他人虽不会再为难你,只是那个李复,似乎与你有不小的过节啊,往后你要多加小心才是。”
“伯父放心,小侄会谨慎小心些,尽量与那李复少些接触。”
柄吉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又说道:
“其实你那首唐多令,我在长安城也有所耳闻,长安士子里也多有讨论,说杜县出了个技压群雄的大才子,一首词,镇住了集贤院的一众才子儒生。”
“伯父误会了,那词可并非我所做,实在是意外被人说出去,大家不明其中缘由,都说成是我做的了。”
陆闲说的是大实话,但柄吉也就只当陆闲是在藏拙,点了点头道:
“是也好,不是也好,其实也并没有多大关系,以诗词累些名声,终归是件好事,只是写诗写词,一些遣词造句还是要注意些。
日后若有了功名,御前殿试,也叫旁人挑不出来毛病。”
“小侄受教了。”
“说起这个,贤侄是否有考取功名的意愿?大周开科取士,机会还是很多的。”
陆闲摇了摇头,道:
“小侄才疏学浅,心有余而力不足,况且公主殿下还小,与其把财物浪费在小侄身上,倒不如多为殿下未来考虑才是。”
“若是贤侄有意,我也可以资助贤侄的学业。”
“伯父大恩大德,小侄难以为报。”
平心而论,陆闲是不想去考什么科举考试的,文章这类东西,他实在是写不好,更何况还是古文文章。
但在这个年代,如果一个年轻人,读过书的年轻人,不想着去考科举,那不是脑袋瓜子有问题,就一定是扶不起的阿斗。
心里不想,但面子上不能表达出来。
柄吉也就顺理成章,开始和陆闲聊起了儒学上的事情。
还有哪些书院,办学的成绩不错,有大儒当老师,可以去请教请教等等。
不过在陆闲出言婉拒之后,柄吉也就不再强求了。
在柄吉看来,陆闲是希望能够以自己的能力,去准备科举考试的事情。
这样未来若是高中,也不至于被人诟病,是走了关系后门什么的。
读书人,对名声气节还是很看重的。
柄吉还要准备入宫参加百官宴,与陆闲随便聊了聊,时间也就差不多了,也不便留陆闲他们在府上吃饭了。
当陆闲和武月去柄吉那边的时候,许守义已经入宫去了,百官宴虽然是晚上,但正午就得过去,很多礼仪上的事情都要安排。
昨日在东市上出了事,许守义自然没有训斥陆闲,毕竟是对方先找事来的,陆闲还算是保护许平君有功。
不过今日一早被柄吉派人请过去,许守义还是小小吃惊了一下。
廷尉监那边又听说,把昨天闹事的几个纨绔给抓了。
外人以为是他许守义的能量,但许守义自己知道。
他可是没去找过柄吉,更何况和柄吉也不熟,更不可能为了这事,去动用官场上的关系。
你以为把这些纨绔抓了,不用得罪人的?
柄吉愿意出手,在许守义看来,唯一的可能就是为了陆闲。
关中陆氏,恐怖如斯。
许平君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她只是以为柄吉是为了审昨天的案子,才把陆闲给喊去的。
所以老爹许守义一脸风轻云淡,还让女儿不要太放在心上。
但许平君咋咋呼呼一个上午,又是让许守义去捞人,又是怪许守义不护短,反正找了机会给老爹一阵说。
给许守义给看懵了,还是许母是过来人,看着这苗头有点不对劲。
拉着许平君到了里屋,犹豫半天问了一句:
“你该不会是喜欢那陆知安吧?”
当时许平君就炸毛了,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当然没有傲娇到说出“我才不喜欢他呢”,只是单纯的被母亲问起,一下子慌了神。
许母一看许平君反应,就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陆闲虽然一表人才,人也很聪明,有才干,许守义在家中也是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但关中陆家毕竟已经没落了,虽还有一栋大宅,与许家这样的官宦世家还是比不上的。
许母还是希望能找个门当户对些的,瞧见女儿慌乱的模样,她也只能好言相劝道:
“陆知安人是不错,就是家底子,现在太薄了些,女儿,你若是嫁过去,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啊。”
许平君本来还慌乱,一听这话就不乐意,噘嘴反驳道:
“关中陆氏也是门阀世家,怎么会吃苦?”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这话出口,可不就是默认了吗。
许母也不和她争辩,只是又叹了一口气:
“好,就算是他关中陆氏还是门阀世家,但你愿意做小不成?”
“做小?”
“他有个妹妹,叫武月,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成天还跑去找人家玩呢。”
许母苦口婆心道:
“孤男寡女的,成天住在一起,又不是同姓同宗,你真以为是家里没人互相帮扶的兄妹关系啊?
人家指不定小时候,家里都订过婚,是正儿八经没过门的正妻而已。
今天叫妹妹,明天就要喊夫人了,你过去只能做小,真喊人家作姐姐不成?”
许平君被说的一愣愣的,心想着自己喊武月那小丫头叫姐姐的场面,突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随后看着许母一脸严肃的表情,许平君才调整情绪说道:
“娘,你都说些什么呢,这些男女婚嫁之事你也和我这样讨论的?”
“你也知道是男女婚嫁之事,我若不管管你,那陆知安但凡有点坏心思,就你成天跑去他那,总有一天要出事!”
许母情绪激动,说的许平君脸都羞红了。
她以为自己偷跑出去到陆闲家里的事情,母亲不知道了,结果母亲全都知道啊。
“总之你听我一句劝,那叫武月的小姑娘,肯定是陆知安未过门的正妻,你去了也只能做小,趁早绝了这念头,这外面大把的青年才俊,母亲再给你找就是了。”
大周风气开放,其他朝代,像这样与女儿直接讨论男婚女嫁的事情,那绝对是少之又少,大周却并不少见。
聊到这里,许平君已经有点炸毛了,径直丢了一句:“我才不喜欢母亲眼里的青年才俊!”
随后就赌气的跑出去了,跑到一半原本想去找陆闲的,但又不知道上哪里去找。
只能回了驿馆门口坐着,等着陆闲回来。
她心里也是乱乱的,喜欢陆闲这样的事情,许平君也是有所察觉的。
初时只是觉得陆闲聪明,后来几个月的相处下来,这人与她从小到大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见识谈吐方面,甚至比父亲还要厉害。
武道也强,学识也广,诗词也厉害,关键是嘴巴也很甜,时不时的就能把自己哄得心花怒放。
见到他,自己就觉得高兴。
那只是喜欢吗?
许平君扪心自问了一句,随后深吸了一口气。
“喜欢就喜欢,怕什么!本小姐才不怕他呢!”
她自言自语的给自己打气,随后又想起母亲的话来。
武月,真的是陆闲未过门的正妻吗?
若真是这样,那我去做小?
“武月姐姐?”
她自言自语的念了一句,觉得这也太荒唐了,又觉得很好笑,忍不住轻笑出声来。
突然面前走来一个人影,抬头就瞧见陆闲脸色古怪的看着自己,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姐姐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