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
陆闲穿着新衣裳,拿着灶台上的瓶瓶罐罐,一边检查一边看向了身旁的武月,后者正拿着粗糙的纸张,刚刚念完了上面的诗作,道:
“对啊,这是许姐姐的新作呢,她做了好几首,说是要在其他小姐们面前好好表现一下。”
“她会作诗?听听。”
武月清了清嗓子,对着纸张上念了起来:
“春色三分过半间,东风吹绿上栏关。可堪杨絮随流去,飞入谁家小院闲。”
武月念完,瞧见陆闲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便问道:
“哥哥,你觉得这诗怎么样?”
“平仄韵律倒是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不过好不好我就不好评价了。”
陆闲露出无奈的笑容,耸了耸肩膀:
“我是理科生。”
“理科生?那是什么?”
陆闲总是会时不时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词汇,武月也总是会问,但这种时候陆闲总是笑一笑,拍拍武月的头顶,却很少会解释。
这一次也还是一样,陆闲抬手拍了拍武月的头顶,转移了话题:
“你觉得许平君做的诗如何?”
武月摇了摇头,道:
“我也不知道,廷狱里没教过我诗词,只是听许姐姐说,诗词写得好,会受人敬仰,还能做大官。”
“受人敬仰是真的,做大官就不一定了。”
诗词可以陶冶情操,但治国治民方面,属于小道,朝廷虽然会以诗词取仕,但以诗词名望招揽的人才,大多没什么实权。
名闻天下如诗仙李太白,也只是被唐玄宗封为翰林院学士,在官场那几年,被当做俳优弄臣一般,从未受到过重视。
武月不懂这些,只是听着许平君说起那些诗词佳作,名满天下的才子们的故事,心生好奇向往罢了。
毕竟女孩子,大多是喜欢追星的啊。
陆闲对于诗词兴致缺缺,但武月拿着许平君写的诗念了好几遍,后来还缠着陆闲,希望学一点诗词平仄韵律的知识。
陆闲这方面的知识倒是记得一些,闲来无事,就当做课余涉猎说了起来。
说到一些知识要点的时候,还会举一些实际的例子。
陆闲并未将此放在心上,却没想到,武月将他举的那些例子,全都记在心里了。
…………
过得两三日,许平君又从家里跑了出来。
她如今出逃的频率越来越高,家里都不怎么管她了,主要还是管不住。
许守义并不迂腐,相反还挺豁达,嘴巴上虽然严厉,但对于许平君这个女孩,更多的还是溺爱。
要不许平君也不会学习武艺,也没那个胆量,成天到晚装成捕快行侠仗义了。
有许守义的默认,许母自然也没有多少威严可言。
许平君这几日都在准备诗词,要在不久之后的诗会上崭露头角,也好让未出阁的官家小姐们大吃一惊。
往常的诗会,官家小姐们都是跟着家里长辈参加,也都不露面,都是在后面聊聊天。
说通俗点,那就是她们坐的是小孩那一桌。
虽然也会写一写诗词,但更多的,却还是分享追捧前院里,那些才子们的诗词。
未出阁的姑娘,婚事虽不由己,却不妨碍她们欣赏那些文气纵横的才子们。
就好像男人结了婚,也总是放不下视频账户里那些女菩萨们的擦边视频,赏美之心人皆有之啊。
她身边的那些丫鬟们,虽然也认识字,但对于诗词一道却没有什么兴趣。
武月却感兴趣,许平君便拿了自己的诗来与武月分享探讨。
这一日又过来,就问起了前两日的那首诗,写得如何,陆闲又是如何评价的。
武月倒也没有特意阿谀奉承,如实说道:
“哥哥说,平仄韵律没有大问题,其余的就不好评价了。”
“不好评价?为什么?”许平君眉头一皱,问道:“他是不是觉得我写得好不好,又不好说啊?”
在许平君看来,像陆闲这样聪明机智的人,写诗词应该也是不差的。
所以才希望能够获得陆闲的点评,但直接拿着自己的诗作,去找陆闲点评的话,心里没来由的觉得有点害羞。
让武月帮着传话,倒是不错的主意。
武月摇了摇头,道:
“应该不是,许姐姐你的诗词还是很不错的,我觉得比哥哥写的诗要好。”
“哦?你哥也做诗了?说说,快说说。”
许平君对于陆闲所做的诗词显然有更大的兴趣。
武月拿出了怀里折叠好的纸张,只是凭着记忆摘抄下来的。
“日照香炉生紫烟……”
许平君听了一句,就觉得这开头似乎挺不错的,默念道:
“日照香炉生紫烟,不错啊,这个感觉,后面呢。”
武月嘴巴一撇,继续道:
“李白来到烤鸭店。”
“啊?”
“口水直流三千尺,一摸口袋没带钱。”
“啊?”
许平君嘴巴微张,愕然道:
“这、这是什么诗啊?”
武月掩着嘴嘿嘿一笑,继续道:
“还有还有,桃花滩水深千尺。”
许平君一听,这句又是很不错的一句啊。
哪想到武月又说到:
“不知李白死没死。”
许平君眉头一皱:
“李白是谁啊?”
武月耸了耸肩膀,说道:
“哥哥说,是很会写诗的仙人,哦对了,这些诗都是学这位仙人的。”
“仙人?师父?”许平君有点迷糊了。
这几句听起来都是上半句不错,但后面就开始乱写的感觉。
本想着这两句就够离谱了,哪想到后面还有更离谱的。
“年少荒唐已不再,如今都成下酒菜。老来无事细细嚼,一个故事一片钙。”
“曾记年少多轻狂,错过几个好姑娘。好想重新谈恋爱,可惜黄花菜已凉。”
听得许平君脸都红了,啐了一声。
这陆闲,都跟小丫头说的什么诗啊,那叫李白的师父估计也不是正经人,要不怎么教出陆闲这个小不正经呢。
“好了好了,你哥哥真没个正经,这哪能叫诗啊。”
许平君说完,心里反倒觉得这才是正常的。
陆闲虽是名门之后,但他小时候关中陆氏就没了,往后数年都是东躲xz,这时候不会写诗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许平君觉得陆闲大概是不会写诗的,武月在旁边瞧了,说道:
“这些诗词虽然有些奇怪,但哥哥其实也有认真写过一首的。”
许平君本以为还是那种不正经的诗作,并未放在心上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哥哥学问肯定是有的,但写诗也不全是学问的事。”
她想了想,还是问道:
“你哥哥认真写的是什么样子的?这两天写的?”
武月摇了摇头道:
“是好几个月前了,那时候,哥哥刚刚从牢里放出来,感慨了几句,我恰好记住了。”
只见到武月回忆了一阵,轻声念道: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
许平君在边上听着,听出来这是一首词,而且越听越觉得这词写的不错。
至于是不是非常好的那种,许平君就不知道了,但她也在心里默默记了下来。
那家伙,果然还是会写诗词的嘛。
…………
当大雁南飞,渭水没了蝉鸣和莲花,多了起舞枫叶萧瑟瑟。
大周正值盛世,民间娱乐活动众多,其中又以诗词歌赋为最。
上到皇亲国戚,下到庶民百姓,若是谁能做的了一手好诗词,自能获得满堂喝彩。
如此氛围之下,各种茶会诗会,多如牛毛。
尤其是那些文人士子,若是没有功名,就只能以诗词博名望,或是被直接看中举荐,或是能投身某位大人物当个幕僚。
最不济,还有名声,总归不至于饿死。
门阀世家的子弟倒还好说,即便是考不上功名,诗词又不行,也还有自家底蕴在,只要不是太差劲,混个差事并不难。
但诗词是雅事,即便是门阀子弟,对于诗词也是推崇备至。
许平君这等官宦子弟,虽是女子,但在风气开放的大周,生活也不全都是女德与女红。
女扮男装上街走走也是稀松平常之事,三三两两品茶论道,吟诗作赋,切磋技艺,玩的一点也不比公子郎君们来的单调。
品茶论道许平君是没那个耐心,但诗词歌赋她还是有点兴趣的。
杜县离得长安并不远,也就小半天的路。
长安西郊一片空地,名叫集贤院。
乃是当代几位大儒,将这地方一包,沿阜垒土,种植花木,建造亭榭,风景那叫一个美轮美奂。
捯饬之后,就开馆授课,聚集讲座,隐隐有打造成一座书院的架势。
权贵才子们也常常在此聚会,京兆长安的不少诗词佳句,也都是在此地诞生。
在这里的诗会,也就叫集贤诗会。
许守义被邀请了参加集贤诗会,同行参加的除了他,还有其余几位官员。
更多的,还是追名求利的文人才子。
许母作为女眷,也在受邀之列,顺带着就把许平君也给带上了。
一方面出来散散心,第二,也是希望看看哪家的郎君才俊比较合适,若有对的上眼,也是一桩美事。
长安闺阁里的小姐们,常常会以此为契机,互相之间聚一聚。
那些文人才子,族兄长辈们吟诗作赋,她们就跟着母亲,在后面点评一二。
亦或者自己也有写出来的好诗好词,拿出来说一说,倒也是很涨脸面的一件事。
与会的小姐们,身份也都不低,要么是附近县城都尉的女儿,要么父亲就是大理正,太常丞,国子博士,中书舍人等等。
主打一手位高权重,前途无量。
诗会也有诗会的讲究,凡事得有个由头。
总不能大家坐下来,按照顺序就开始作诗念诗。
当代大儒们当然也懂这些,集贤院内,就有好几处围绕成一圈的沟渠流水。
这可不仅仅是观赏用的,有一种属于文人的活动,叫曲水流觞。
这本是三月上巳日,祓禊祈福后的活动,后来文人墨客们聚会时也常常这么玩。
大家坐在河渠两边,在上流放置酒杯,酒杯顺流而下,停在谁的面前,谁就取杯饮酒作诗。
小姐们也知道这项活动,前面才子墨客们会玩的,她们自然也会。
有一位雍容华贵的贵妇,乃是京兆府尹的夫人领着众人坐下,便笑着说起:
“今日难得大家都有空,聚在一起,他们男人在前面吟诗作赋,我等女子,也来一次春花秋月。
待会倒几杯茶水,顺水而下,若是漂到何人身前,也可以作诗一首啊。”
这京兆府尹就是长安的地方长官。
许平君的父亲许守义,若是这两年做的不错,能够过评,过几年就能升任京兆府尹。
再往上,那就是三省六部,平步青云。
与座的女眷们,就数这位京兆府尹夫人身份地位最高,她既然开口了,旁人自也不会拒绝。
只是有一人问道:
“我等才疏学浅,就怕肚子里的墨水,实在是不多啊。”
“是呀是呀。”
贵妇又笑道:
“我们也不为切磋,家中才子的诗词,也是可以拿出来的吗。”
意思就是,你写不出来,你家里父辈兄长的诗词可以拿出来用。
其他人纷纷点头称是,众人陆续就坐。
许平君是有备而来,她已经准备了好几首诗词,打算在这次诗会上狠狠地装一波才行。
有丫鬟在上游放下酒杯,没一会,就漂到了其中一个小姐的身前。
那小姐姓唐,是京兆长安有名的才女,父亲官职倒是不高,太学博士,主管礼仪的。
此时没想到第一杯就是自己,站起来羞涩道:
“小女子没甚才学,一时半会也没有佳句,自罚三杯可否?”
旁人也知道唐小姐这是谦虚的说辞呢,一个个拿着手绢夸赞起来,让她一定要作诗一首。
唐小姐拗不过,也只能含蓄答应下来,东看看西看看,开始找灵感了。
许平君一看心道不妙,这唐小姐可是自己有力的竞争对手,怎么上来就是她啊!
不过许平君也不服输,想着上来就是最难的也没什么不好,待会看我将她狠狠压下!
她心里很有自信,不过唐小姐一开口,她就泄气了。
“小楼春风吹柳丝,燕子归来,又是黄昏雨……”
这显然是一首蝶恋花的韵律,许平君准备的那些诗词,光是对方第一句,一下子就好像被比下去了。
“……何处青山如旧否,夕阳满地空凝伫。”
结尾倒是些许瑕疵,但也不妨碍大家纷纷喝彩。
许平君眉头紧皱,却没想第二杯酒,正正好就落到了她面前了。
坐在边上的许母眉头一皱,自家女儿什么水平,当妈的最清楚了。
本来就只是带出来散散心看看热闹,顺便和还未确定的未来婆婆处处关系表现一下。
已经有珠玉在前了,这要是作诗不如人,不是丢脸了吗。
许母正想着该怎么推掉呢。
却见到许平君站起来说道:
“唐小姐的蝶恋花做的真不错,我这也有一首词,还请诸位婶婶,姐妹们品鉴一二。”
其他小姐们投来目光,许平君深吸了一口气。
自己准备的诗词肯定是比不上唐小姐的。
但陆闲的肯定可以,她决定豁出去了,不管那么多,抄了再说。
她故作沉吟,片刻后念道: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