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阳之塔和法瑟林学院之间,在逐日岛中心的空地上,一些死灵法师正在照料重伤员。
一个女妖不知所措地在自己那残破不堪、白骨森森的身躯周围飘来飘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别人才会来修补她的尸体。她曾经是一个黑暗游侠,不过当联盟军队对鹰翼广场进行火力覆盖时,她不得不使用“灵魂出窍”的办法来躲避光铸铁炮弹的攻击。
此时,带着无法言喻的恐惧,女妖盘桓在自己血肉模糊、七窍流脓的尸体上,瞪着自己未能瞑目的眼睛。带着难以忍受的狂烈悲恸,虚幻的唇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这是一声切骨的悲号,却不仅止于发泄她自己经历的苦难,还使听到的人血凝心悴。
吉安娜走在他们中间,叹息着摇了摇头,并竭力将受了伤的亡灵传送到安全的地方,德伦登、茉德拉也在帮助她完成任务。
这些伤员有可能被传送到嚎风峡湾、龙骨荒野,或者冰冠冰川,但总而言之,诺森德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比这里更加安全。
但正当凯尔萨斯准备加大施法功率的时候,事情有些不对劲了。新的传送门刚一开启便立刻崩溃了。
吉安娜皱起眉头,那道独具特色的皱纹出现在她的双眉之前。“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传送门的稳定。”她对助手们说道。
“一定是沃克帕廷正在附近布置传送封锁结界!他们干扰了流的稳定,加大了扭曲程度,让空间变得不那么平滑!”
“该死!”吉安娜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把所有的施法者都叫到这里来!要是我们通力合作的话,即便有一个抑制力场,我们或许也能维持传送门的畅通。”
“敌袭!”
警报声划破夜空。吉安娜抬起头,看到北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片黑点——那是联盟的狮鹫骑士,正朝舰队俯冲而来。当联盟空军出现时,登船工作达到了最紧张的时刻。
“防空火力!”祖尔金的声音响起。巨魔掷斧手们立刻向空中投掷武器,精灵游侠们也拉满了弓弦。
但狮鹫骑士的数量太多了。他们俯冲而下,投下一枚枚燃烧瓶。一艘木质运输船被击中,甲板燃起大火。上面的亡灵士兵们跳入海中,奋力向岸边游去。
紧接着,更多的联盟空军出现了。各类武装直升机发出刺耳的轰鸣声,机载火炮向舰队倾泻火力。又一艘库尔提拉斯的驱逐舰被三枚普通的炸弹击中,战舰中弹起火,并开始下沉。经过狮鹫骑士们的再次袭击,这艘船完全沉没了。
另一艘巡洋舰立即起锚并向外海驶去,不过很快联盟空军便再次逼近。它们所携带的六枚奥术炸弹先后击中了目标,亡灵们黑色的铠甲都被爆炸变成了暗紫色,凝成小球的紫色液体从他们铠甲的一道裂缝中往上飘起。
巡洋舰看上去似乎毫发无损,只是吉安娜和船上的许多亡灵断开了精神链接,只是甲板、船舱和动力室闪着紫色的光辉,只是巡洋舰失去了水手们的控制,只是它行驶的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完全停了下来。
但这股幻觉很快就被无情地戳破了。一道波涛自侧面打来,海水所及之处,巡洋舰的船舷立刻就碎裂成了闪亮的紫色粉末。一阵海风吹过,水手们的头发、脑袋、身躯也随之被风吹散,像玻璃丝一样碎裂,化作了一股亮紫色的烟尘。
一些没有直接在爆炸中丧生的士兵徒劳地试图挽回局面,但这艘巡洋舰已经没有任何生路了。超过500个亡灵最终和战舰一起沉入海底,如果他们没有被娜迦杀死,没有被海水泡烂的话,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吉安娜尖叫起来,在无上的痛苦和恐惧中尖叫了起来。
但她不能离开。如果她现在放弃维持传送门,撤离的速度会更慢,更多人会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船被炸毁,她的士兵们将葬身于此。
年轻的公主。巫妖王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保全自己,你必须撤离。
我不能抛下他们。吉安娜在心中回应。
这是命令!
不。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吉安娜又一次违抗了巫妖王的命令。显然,她非常有主见,绝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傀儡。
他们是我的士兵,我的责任。我不会抛下他们。绝不。
她不知道是什么给了她违抗巫妖王的勇气。也许是看到那些士兵信任的眼神,也许是看到精灵和巨魔并肩作战的景象,也许只是因为她内心深处那个从未动摇过的信念。
“凯尔萨斯!”吉安娜喊道,“带一队人去支援舰队!阻止那些狮鹫!敌人空军的作战半径并不大,只要运输船逃出去就安全了!”
“可是传送门——”
“我会维持住它!”
凯尔萨斯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头。他带领一队精灵法师冲向海岸线,开始向空中的狮鹫发射奥术飞弹和火球术。
吉安娜咬紧牙关,几乎将所有的力量都投入到维持传送门上。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精神力越来越稀薄,甚至不足以再维持对亡灵们的精细控制,但她就是不放手。
海岸线上,战斗越来越激烈。
联盟的空袭异常精准高效。他们优先攻击装载士兵最多的运输船,然后是护航的驱逐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许多武装直升机的飞行员并没有经过特别严格的训练,只要防空火力足够密集,他们就无法再准确地投掷炸弹。
一艘巡洋舰试图用主炮还击,但联盟的狮鹫骑士投下了某种密闭玻璃容器。容器击中地面后便碎裂开来,释放出一团黄绿色的气云。附近的亡灵们接触到毒气后,只能挣扎一番,便毫无知觉地倒下了。
“毒气!”有人喊道,“他们开始使用神经毒气了!”
更多的炼金炸弹落在逐日岛上。绿色的毒雾开始蔓延,所过之处的亡灵士兵都会受到影响——他们的神智变得不清,动作变得迟缓,直至失去意识,瘫倒在地。
吉安娜看着这一切,眼中满是痛苦。但她依然没有放弃。她维持着传送门,同时用另一只手施法,在毒雾蔓延的方向制造出一面风墙,暂时阻挡毒气的扩散。
“女士!”裘碧卡的声音响起,“让我帮您!”
年轻的术士站到吉安娜身边,开始召唤恶魔。一只巨大的虚空行者出现在她身前,用它庞大的身躯阻挡毒雾。紧接着,她又召唤出几只地狱犬,命令它们吞噬空气中的毒素,即便着意味着地狱犬很快就会倒下。
“裘碧卡,你应该撤离——”吉安娜说。
“不。”裘碧卡摇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您说过,如果我还是活人,失败后可以隐姓埋名活下去。但我选择不那样做。我选择站在您身边,无论结果如何。”
吉安娜看着这个年轻的术士,突然感到一阵温暖。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传送门继续运转,士兵们继续撤离。但联盟的攻势越来越猛烈。
又一批联盟部队在岛屿西侧登陆了。这些士兵戴着防毒面具,在黄绿色气体云的掩护下推进,天灾军团的防线危如累卵。
“守住!”祖尔金亲自带领一队巨魔狂战士冲向突破口。他挥舞着巨大的战斧,将一个联盟士兵劈成两半。但更多的联盟士兵涌上来,将狂战士们一个个击倒。
祖尔金自己身上也狠狠地挨了几剑,但他依然屹立不倒。尽管心脏、大腿、腹部多处受伤,但不死之躯让他仍然能够继续战斗。
“为了天灾军团!”他咆哮着,战斧挥舞如风。
黑暗游侠们一边避开黄绿色的气团,一边在远处提供支援。她们的箭术精准无比,但在毒气和炸弹的压制之下却左支右绌。
凯尔萨斯带领法师,骑乘着石像鬼,在空中与狮鹫骑士们缠斗,试图阻止他们将更多的炸弹和玻璃容器投掷下去。他运用自己的防护系魔法,成功地帮助石像鬼们躲开了武装直升机许多个波次的攻击,但敌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又一艘船被击沉了。
吉安娜的心在滴血。每一艘船的沉没,都意味着数十名甚至数百名士兵的损失,那些信任她、追随她的士兵。
但她不能停。
传送门的光芒开始变得不稳定。维持这样一道跨越大陆的传送门已经持续了太久,吉安娜的魔力几近枯竭。她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只能凭借意志继续坚持。
“吉安娜!”凯尔萨斯从石像鬼身上狼狈不堪地跳下来,这位一贯优雅的法师甚至来不及施展缓落术。“你必须撤离!联盟已经突破了东南侧的防线,他们很快就会打到这里!”
“还有多少人没有撤离?”吉安娜问,声音虚弱。
凯尔萨斯犹豫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可能大约七千人。”
“那我就不能走。”
“吉安娜,你疯了!”凯尔萨斯抓住她的肩膀,“如果你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你所做的一切,你的理想,全部都会化为泡影!我们死了无所谓,你死了,天灾军团就全完了!”
吉安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看着远处燃烧的舰船,看着在毒雾中倒下的士兵,眼中满是悲伤:“也许我确实失败了。但至少,我要把这些人带到安全的地方。这是我的责任。”
凯尔萨斯沉默了很久,然后松开了手。
“我明白了。”他说。然后他转身,再次冲向战场。
就在这时,一声巨大的爆炸从舰队方向传来。吉安娜猛地转头,看到一艘驱逐舰被一枚小型的奥术炸弹所击中。炸弹释放出的能量撕裂了现实本身,整艘船连同上面的数百名士兵在扭曲的时空中被撕成碎片。
吉安娜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但她撑住了,双手依然维持着传送门。
“加快速度!”她嘶吼道,声音已经完全沙哑,“加快通过速度!”
士兵们开始跑步通过传送门。有些人因为太过匆忙而摔倒,但立刻爬起来继续前进。没有人愿意浪费哪怕一秒钟。
联盟的地面部队越来越近了。他们推进的效率极高,毒雾开路,迫击炮炮弹的落点随着陆军的推进而徐徐延伸,永远都在打击陆军的当面之敌,每一步都精准而致命。天灾军团的防线一退再退,伤亡不断增加。
但防线却仍然没有崩溃。
因为每一个天灾士兵都知道,他们身后是那道正在维持、却摇摇欲坠的传送门,是还未来得及撤离的亡灵同伴。他们不能溃败,因为他们是天灾军团。
巨魔狂战士与联盟步兵在空地上肉搏,黑暗游侠在高处与火枪手对射,死亡骑士戴着湿面巾扑向迎面而来的圣骑士。他们没有言语,没有呐喊,只有沉默而决绝的战斗。
一个黑暗游侠被子弹击中脑袋,她从高塔上坠落。但坠落到一半时,她用最后的力气射出了一箭。那支箭从盔甲的缝隙中,穿透了一名联盟中尉的咽喉。黑暗游侠摔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一个巨魔战士被三个联盟士兵围住。他的左臂已经被砍断,但他用右手握紧战斧,砍倒了其中一个。另外两个士兵的刺刀刺入他的肩膀和脖颈。
吉安娜看着这一切。泪水从她的眼中滑落,与汗水、血水混在一起。她的身体在颤抖,魔力已经几近枯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下刀片。但她的双手依然稳定,传送门依然维持着。
还有一千人。
联盟的攻势更加猛烈了。他们似乎已经意识到天灾军团即将完成撤离,于是发动了最为疯狂的进攻。所有预备队都投入了战场,空中支援也变得更加密集。
五百人。
又一枚奥术炸弹在附近爆炸。冲击波将普罗德摩尔掀翻在地,传送门的漩涡也随之摇晃了一下,似乎马上就要平息。但她立刻爬起来,重新将其稳住,似乎连一丝疼痛都没有感受到。
两百人。
凯尔萨斯回到了吉安娜身边。他的长袍已经被烧焦,胸口处有一道伤口,亡灵腐液不断地渗出,但他依然站着,用即将枯竭的法力帮普罗德摩尔维持传送门。
八十人。
术士们召唤出来的小恶魔全部被消灭了,他们剩下的法力也不足以再维持任何反魔法护盾,但他们依然站在普罗德摩尔的身前,用身体为她挡下可能的攻击。
三十人。
炮弹发射了。但就在光铸炮弹即将击中传送门时,在没有任何精神指令的情况下,一个负伤倒地的死亡骑士突然跳了起来,用他的身体撞偏了炮弹的轨迹。炮弹裹挟着死亡骑士的身躯,呼啸着落向地面,死亡骑士的身躯被神圣能量所点燃,只留下了焦灼的骸骨和在寒风中飞旋的灰烬。
十人。
最后一个非施法者跑进传送门。她是一名年轻而精致的黑暗游侠,不知道究竟多少岁。她在进入传送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吉安娜。
他向她敬了一个礼,然后消失在传送门中。
“所有人...都撤离了。”凯尔萨斯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吉安娜点了点头。她苍白的皮肤已经出现了崩解的症状,蓝色的奥术光芒从中透出。这是魔力严重过载的特征。
“你们......也走。”她说。
“不。”凯尔萨斯摇头,“我们一起走。”
“我走不了了。”吉安娜苦笑,“传送门需要我维持......如果我走,它会立刻崩溃......你们就......”
“那就让它崩溃。”凯尔萨斯说,“我们可以死在这里。”
“不行。给我闭嘴!”吉安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接着她便用最后残存的精神力控制住了凯尔萨斯,也控制了此地的其他施法者们。
作为一个彻底的傀儡,凯尔萨斯对主人的命令表现出了完全的服从。他僵硬地拖着德伦登几欲瘫倒的不死之躯,一步步走向传送门。其他幸存者也像丧尸一般跟在他身后,顺从地执行着主人的命令。
裘碧卡·碎影是最后一个。她捂着腹部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脸色苍白如纸。
“普罗德摩尔女士......你......”她的声音在颤抖。
“活下去。”吉安娜吃力地说,“你还有...未来。”
女术士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她走进了传送门。
现在,逐日岛上只剩下吉安娜一个人了。传送门开始剧烈波动。吉安娜的身体已经几乎完全被蓝色的奥术光芒所吞没,裂痕蔓延到了她的脸颊。
普罗德摩尔最后看了一眼逐日岛。海面上,天灾军团几艘还未完全沉没的船还在燃烧。岸上,在一团黄绿色的气云中,到处都是战斗的痕迹和倒下的尸体。联盟的士兵们戴着防毒面具,正在朝她的位置推进。
库尔提拉斯有这样一句格言:无论船上发生了什么,船长都应该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显然,她做到了。她是这艘沉船上的最后一个人。
普罗德摩尔松开了维持传送门的双手,无助地瘫倒在地,昏死过去,传送门顷刻间便随之而崩塌,但这时霜之哀伤却突然之间光芒大作,爆发出一阵极其耀眼的蓝光,让推进的联盟士兵不得不暂时用手挡住自己的防毒面具。
你是来救援吉安娜的吗?从这把魔剑的内部,隐隐地传出这样的声音。想要帮助冰霜女巫逃出生天?
霜之哀伤完全凭借着它自己的意志——以及它其中所蕴含的某些灵魂的意志——飞到普罗德摩尔的上方,冰蓝色的光芒一点一滴地向下渗透,直到这光芒也完全地包裹住了她的身躯。
接着这道蓝色的光芒消失了。连带着吉安娜的身影也消失了。
这时,诺森德的冰原上,一道空间裂缝突然打开。吉安娜从里面跌落出来,重重摔在雪地上。
霜之哀伤也静静地插在雪地上,剑身上的符文微微发光,像是某种沉睡中的呼吸。它等待着主人的召唤。
凯尔萨斯立刻冲上去紧紧地抱住她。吉安娜的身上到处都是法力过载的裂痕,蓝色的光芒已经黯淡下去。她的眼睛闭着,心跳声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普罗德摩尔的嘴角,却挂着一丝同样不易察觉的微笑。
与此同时,在银月城的日怒之塔,沃克帕廷和罗宁猛烈地向后退了几步,嘴角吐出鲜血,双双摔倒在地,显然他们在刚才吃到了一个巨大的反噬。
“怎么了?”圣骑士上尉和游侠连忙跑过来,各自扶起一个。“你们——”
“最后还是让她给跑掉了。”罗宁深吸了一口气,额头上满是汗珠。“我不知道。她明明已经精疲力尽,本来耗尽了法力和精神力,我和弗里德里希议长都能感受得到。那股能量究竟是——”
沃克帕廷也沉重而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或许又将成为一个永远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