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陈术的特殊,其实大多数人心中都算是有数。
尤其是在门神待遇这一块。
的确是相当的权威。
毕竟只要是经过学府大门,便是要接受两位门神的检阅,陈术在学府之中来回的次数也不算少了,自然是被有心人看在眼中的。
不过也没有人往深处想。
他们所猜测的,都是陈术那入樽之神到底是哪一位强神,能够让两位门神如此的郑重,乃至于看上去都有一些恭敬了。
只是对陈术的忌惮又是更深了几分。
他们都是消息灵通的人,陈术在取得请神帖之后,回到现世的当天,在清河县之中便是有陌生的神灵气息出现。
这便是说明,陈术已经使用了请神帖!
甚至是已经请到了让自己心满意足的神灵,甚至是感召的极深,连神灵的真身都是出现在现世之中。
虽然纳闷陈术为何会如此着急。
但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
此时陈术在众人心中,起码还拥有着一个能够直接请出神灵真身的手段。
他的实力本来就已经足够惊人,现在又有了神灵真身的手段,当真是如虎添翼,即便是家族之中有着阴神师坐镇的大族,此时也是丝毫不敢小看他。
千里行还没来得及上前,便是见到,陈术已经被不少人围了起来。
最先迎上来的,是一个陈术没什么印象的中年男人。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瘦削,颧骨很高,眉骨却压得低,把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笼在阴影里。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暗纹长袍,料子考究,袖口处绣着几道陈术不认识的家族纹章。
从他身上的气息来看,境界应当在法坛阶,气息沉稳凝实,没有半点虚浮之感。
“陈司长,久仰。”
中年男人拱手,语气客气:“在下宋师道,宋家子弟,早你几届毕业。”
“之前在总部那边,便听人提起过陈司长的名字,你是天网司近些年最年轻的副司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宋师道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提起总部,却也是将自己的身份告知了陈术。
“宋学长客气。”陈术微微颔首。
宋师道面上笑容不变,继续道:“陈司长此次也是为三声钟鸣而来?若是得空,待议事之后同饮一杯?宋家在京都那边尚有几分薄面,若是陈司长日后有什么需要……”
“有机会一定。”
陈术点头,语气平淡却也不算敷衍。
宋师道知趣地没再多说,又客套了两句,便侧身让开了位置。
他知道这种场合,占个先手混个脸熟就够了,多说反而惹人厌。
他一让开,后面的人便立刻填补了空缺。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面容俊朗,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的姿态比宋师道更加正式,腰弯得也更深了几分。
“陈司长,久闻大名。在下孟怀文。”
京都孟家,阴司神系里排得上号的大族。
孟怀文这个名字,在往届生中也并不陌生,他是孟家这一代真正挑大梁的嫡系。
“家叔孟桓,常在耳边提起你的名字。”
孟怀文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向陈术:“家叔眼界极高,从不轻易夸人,今日有幸当面一见。”
“另外,家弟怀章前些日子在司内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我代他向您赔个不是。”
陈术看了他一眼。
此人眉宇之间隐隐有几分孟怀章的影子,气质却比孟怀章沉静得多。
怪不得适才有些熟悉之感。
“无妨。”
陈术说,语气依旧平淡:“小孟在工作上还是用心的。”
孟怀文听到“小孟”两个字,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依旧端着那副沉静的笑意,又寒暄了两句,便退到了一旁。
接下来的人便更多了。
有自报家门说自己是某某院第几届毕业生的,有递上名帖说日后多多联络的。
这种场面,在学府每一次的议事之中,并不算少见。
陈术一一回应,语调平稳,神情随和。
他官面上的身份不少,需要保持着一定的体面。
况且他本身也并非是什么狂傲的性子,他人好意相迎,他也不会落个冷脸。
只是那双淡金色的眸子深处,始终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掀波澜。
当然。
在乎陈术的人有,不将其当回事的人却也更多。
不少人只是远远地望着这边,目光里有好奇、审视,以及不以为然,却没有一个站出来说什么不中听的话。
在学府这种地方,实力本身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何况听说这陈术脾气不好,能不招惹,还是尽量不要招惹。
而在这片热闹的边缘,千里行正站在一棵半枯的柏树下,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望着被人群围拢的陈术。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看见每一个上前结交陈术的人的脸。
宋师道——那位宋家在京都总部的实权人物之一,自己方才凑上去攀谈时,对方只是矜持地点了个头,连名帖都没收,客气话说了不到三句便转身走了。
孟怀文——孟家这一代真正挑大梁的嫡系,自己刚才本来是准备上去的,但是人家一个眼神横扫过来,他也就没敢上去。
还有一些其他人。
都是自己上前的时候,落了个冷遇,但是此时在陈术面前,这些人脸上的笑意盎然,仿佛是认识陈术好多年了一样。
还有两幅面孔!
他来不及矫情。
千里行看着这一幕,恨不得以身代之。
术哥他,哪里懂什么人情世故啊!
这些可都是自己费了好大劲都没能搭上的人脉,到了陈术面前,却像是不要钱一样主动往上贴。
若是这些人脉交给他,他能保证千里家各项业务,再上一层楼!
“你看。”
姜樱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循着他的目光朝人群那边望了一眼,语气复杂地开口:“你若是有术哥这样的实力,哪里还需要那般曲意逢迎。”
“好比喻。”
千里行收回目光,翻了个白眼:“那我干脆有我姑父的实力得了。”
“你是觉得我没有术哥这样的实力,是因为我不想吗?”
我做不到啊!
大家一起入学的,人家已经是境神师了,自己这还在灵神师这块挣扎着呢。
姜樱樱:“……”
“你也别灰心,其实我觉得你还是有点长处的。”
“比如?”
姜樱樱沉默了一下。
“呃…你姑父是张千里?”
……
几人说话的工夫,围在陈术身边的人群也已经开始松动,缔结了一定的联系之后,后面的事就是各自经营了。
不可能在这种场合上聊个三天三夜的。
陈术抬脚朝千里行和姜樱樱的方向走去。
“术哥。”
千里行见他过来,立刻换上了那副标志性的热络笑脸:“好久不见。”
姜樱樱也是开口:“我还以为你都快忘记自己还是学府学员的事情了。”
刘波几人却是缩了缩脖子,没有说话。
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在差距越来越大的情况下,还保持着之前的态度。
差距这种东西,本身就会在人和人之间拉开一道无形的距离。
陈术笑着摆了摆手:“太忙了,确实抽不出时间来。”
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毕竟之前的时候,他自认他们和自己的差距也同样很大,只是当时他们不知道而已。
所以他的态度其实没有什么变化。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
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姜樱樱和千里行两人都是人精来的,不会让场面冷下来。
倒是刘波几人站在旁边,偶尔接一两句话,多数时候只是笑着听。
渐渐地,也没有什么新人再过来了。
陈术抬眼扫了一圈。
学府的广场上,人已经聚得差不多了。
粗略看了一眼,少说也有近百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气氛比外头世俗的神师聚会要沉静得多,却也自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暗流在其中涌动。
近百位境神师。
这个数字,陈术在心里默了一下。
放到任何一个地方,这都是一股足以改变局面的力量!
还只是三声钟响。
若是更为急迫的钟声,学府历届修成的那些人,恐怕要涌来不知道多少。
“走吧。”
陈术收回目光,跟着人流朝议事殿方向走去。
身旁,有两三个人低声聊着。
“不知道这一次,命院和星神院那边给出的是什么消息。”
“上一次三声钟响,是星神院观了一回大星象,说是东境某处有处封存已久的上古神国残界将要破封,给出了大致的方位和时机。”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味:“我那时候赶在前头进去探了一趟,收获不小。”
“那是赚了。”
旁边的人叹了一声,语气里有些羡慕:“可惜我知道消息晚了,进去的时候,好东西基本都让人捞走了。“
“三声钟响,应该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事,不然钟声不止三声。”
“多半是哪里有新秘境要开放。”
又有人开口,语气平稳,带着一种老成持重的判断:“学府每一次流出的消息都颇为可靠,这次若是有什么利好,诸位也免不了相互合作。”
身边几人闻言,都是深以为然。
这便是为什么,每一次学府的钟声响起,即便是路途遥远,大多数人还是愿意辛苦跑一趟的缘故。
命运院推演命数,星神院观天地星象,两院的消息,往往能先人一步触碰到某种隐藏在表象之下的走向。
有时候是某处秘境将开,有时候是某条神道将要出现变化,有时候是某种大规模的神灵活动的预兆。
不一定每一次都能直接受益,但先知先觉,本身就是最大的优势。
在现世这个神道为尊的世界里,有些先机是拿命都换不来的,在学府却可以无偿地拿到。
单凭这一点,学府在外的凝聚力就不会散。
陈术眸子微微闪动,似是在想什么。
……
议事殿在学府建筑群的中轴线上,坐北朝南,是整片建筑里规格最高的一座。
外头看起来并不算雄伟,没有飞檐翘角,没有繁复的雕饰,只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大殿,墙壁是深灰色的石料,颜色很深,像是被岁月一点一点浸透了的颜色。
门框两侧各有一根柱子,柱身上没有纹路,只是简简单单地立着。
殿内比外头看起来要宽阔得多,这是某种空间上的处理,进门之后,视野豁然开朗,穹顶很高,光线从顶部几处细长的缝隙里透下来,落在中央的地面上,形成几道笔直的光柱。
地面是光滑的青石,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响。
两侧是层叠的阶梯式座席,每一排都比前一排高出半尺,最终向上延伸到两侧的高处,形成一种类似于古代议事堂的布局。
来的人已经有不少,按照各自相熟的圈子相坐,低声交谈着,声浪在穹顶下回荡成一片嗡嗡的低鸣。
陈术跟着人群走进去,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千里行紧跟着坐到他旁边,姜樱樱在另一侧,刘波几人落在稍后的位置。
……
台前,已经有人就座了。
陈术的目光落过去,依次扫了一遍。
姜成坐在最左侧。
他今日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古式长袍,依旧是那副特制的墨镜戴在脸上,见到陈术后,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嘴角似笑非笑地动了一下,旋即移开。
中间坐着的是星神院的星官,老者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模样,眸光沉静,仿佛蕴着星空。
最右侧坐着的是烟老,指尖夹着香烟,有一口每一口的抽着。青烟袅袅而上,在他的头顶上方凝成一小团淡灰色的雾,却并不散开。
千里行凑过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烟老也在,这次看来不只是普通的议事。”
陈术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殿内的人渐渐坐满,嗡嗡的低语声慢慢平息下来,像是一锅水从沸腾慢慢降温,最终归于安静。
姜成抬起头,目光在满殿的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穹顶之下,每一个字都传得清清楚楚。
“三声钟响,诸位辛苦了。”
“今日请各位来,命院和星神院都有消息要告知,好与不好,诸位听完自行判断。”
“但规矩不变,此间消息,不可转于外耳。”
“若是告于外耳,被发现者,学府自会驱逐。”
他说完,侧过头,看向左侧的星官。
星官起身,在台前站定,双手笼在袖中,抬头,像是习惯性地看向了上方,看了片刻,才重新低下头,开口。
“半月前,我院连续观测了七夜星象,发现北境天区有一处星位异动。”
殿内安静。
“那处星位,对应现世北境某处古老神国遗迹。”
星官的声音平稳:“推算下来,该遗迹将在两个月内出现一次自然开启,持续时间大约在七到十日之间。“
“遗址性质。”
他停顿了一下:“雷霆神系。”
殿内的安静,在这两个字落下之后,变成了另一种性质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