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术踱步走出门外。
此时,在门外正站着一位身材瘦小的男子,身上穿着一身普通的衣物,将身躯遮盖得严严实实,左眼安装着一枚青色光芒的机械义眼。
正是王早。
这位可以说是陈术最早接触到的境神师。
实力自然是不用多说。
在神庭之中都属于排的上号的,外界关于他的信息,陈术也是听到了不少。
同样,这人也是个怪胎。
之前与他缔结契约的原因,是因为他提供了一个伪神格所换来的,实力强悍的信众,对于当时不过是游神的陈术来说,是个难得一遇的大鱼。
但是…签订契约之后,请他的次数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陈术有些无奈。
因为其族弟死于自己之手,他前些日子一直在找自己。
近些日子算是闲了下来,本以为他已经放弃了,却是没有想到,此时又来找他。
“你还是要来找我?”
“嗯。”
王早平静的发声,声音之中没有任何的情绪:“王彻死了。”
“王霸这小半年以来,整日噩梦缠身,找了好几尊神,也没有见到什么好转。”
“我猜测是你做的。”
陈术点了点头。
“确实。”
他没有否认,实力到达一定程度之后,陈术已经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了。
说实话。
若不是王早提起,他已经都快忘记这两个人了。
“我要报仇。”
王早开口,声音之中依旧没有情绪,甚至听不出什么愤怒。
“唉。”
陈术轻轻叹了一声:“边走边说吧。”
说着。
便也就不顾王早的错愕,朝着老街之外走去。
王早跟在了他的身后,义眼之中青色光芒闪烁,似是有庞大的数据在其中流转,脑机疯狂的运转,仿佛是要完整的分析出陈术当前的实力。
但是。
数据虽然在分析,却是得不到任何的结论。
【脑机强析开启…】
【正在采集生命样本……采集失败!】
【正在采集生命磁场…10%…80%……99%……】
【正在分析…检测数种神灵气息,判断为:神……??】
【分析错误!】
【正在重新解析…无法解析!】
怎么会?
王早义眼之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疑惑。
他的义眼搭载着神庭科技的最前沿技术,配合着自己的入樽之神,以及所请到的机械系神灵,即便是阴神师,在他面前也同样无所遁形。
最起码。
大致的实力是能够判断出来的。
但是这种分析错误的情况,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仿佛陈术整个人自成一界,没有任何物理层面的信息源流露在外!
陈术没有阻拦他的动作。
这些分析在他的感知层面,几乎就是完全不避人的状态。
“别费劲了。”
陈术淡淡的开口道:“你我之间差距太大,若是真分析出什么,对你不是好事。”
王早默然。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一个游神师而已。”
“第二次见你的时候,你已经加入学府,实力也已经达到了灵神师。”
“第三次见你的时候,你成为了五感神使,连寻常的境神师也并不放在眼里。”
“这一次见你,我已经有些看不穿你了。”
陈术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他的下文。
“你成长的太快了。”
王早开口道:“神庭已经关注到你了,若是你加入神庭,我就更没有办法对你出手了。”
两人此时已经走到了清河县外。
南边是一座不大的山,青葱翠绿,脚下却是有一条河。
河也不大,最宽处不过十几米,但水流极清,河床上的鹅卵石历历可数。
水是从南山深处引出来的河道,此时虽是夏天,却也冰凉,此时正值午后,阳光炙热,几个孩童正在河边玩水。
两人继续向着山里走去。
陈术回过神来,才是又问道:
“我记得你在王家并不受重视,何必还来寻我?”
陈术这话并不作假。
神师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王早这个人的身世,知道的人其实并不在少数。
王家是纯正的武神世家,族内子弟个个体魄强健,修的都是力量、体魄一路的神道,出了名的彪悍。
这样的家族,嫡系血脉里偏偏出了一个身躯瘦弱、几乎不能修习家传武神道的孩子,王家人的反应,几乎是可以预料到的。
不祥。
这两个字,大概在王早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人贴在他身上了。
这种说法毫无根据,但在王家内部传了很多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王早说过一句话。
其实在这种神道体系之下,大家也都挺封建的……
据陈术所知,王早已经有很多年没能踏入王家族地了。
被自己的家族拒于门外,换了大多数人,恐怕早就一刀两断,再不回头了。
但是即便如此,王早却也依旧是不遗余力地帮助王家。
这么多年来,他身上饱受争议的地方,多数时候都是由王家引起的——王家那几个弟弟妹妹,行事嚣张跋扈,惹下了不少人,也惹出了不少事端,最终却都是王早出面摆平。
有时候甚至为此沾染鲜血。
外界对此有各种各样的猜测。
有人说王早是被王家控制了,身体里机械化的部分太多,说不定底层逻辑早就被人改动过了。
说什么的都有,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或者说,看热闹的轻巧。
而王早,也被外界戏称为【王家的终极兵器】。
一个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用完了就锁回柜子里,等待下一次被唤醒的兵器。
陈术对这件事其实一直颇感兴趣。
他念旧。
王早是他最早的几个使徒之一,天然便会投注更多的关注。
就像是他的第一位使徒张腾,天赋极为一般,当时也不过是个游神师,而且很有可能这辈子都止步于此了。
但是在陈术的庇护之下,如今的张腾虽然仍是游神师,但是每一次能够借到的目力都远超同阶,所以在他所在的神师大学里,已经是一个叫得上名号的风云人物了。
不管王早最初与他缔结契约的目的是什么,这份联系,陈术从来没有忘记过。
……
“因为他们是我的家人。”
王早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陈术怔了一下。
“就这?”
他表现出一些诧异。
说实话,他本以为答案会更复杂一些。
他甚至已经开始阴谋论了——会不会是生母被囚禁在族地之中,所以王早只能这样做?又或者是王家掌握着什么要挟他的把柄?
毕竟好像只有这个,才能解释一位名动天下的境神师,为何如此作践。
但确实没有想到。
答案竟然如此朴素。
王早看了他一眼:“不够吗?“
“倒是够了。“
陈术有些意兴阑珊,收回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
若是事实真如他所阴谋想象的那般,他其实倒是愿意出手帮一帮的。
但就这?
“可你的那些兄弟姐妹们,“陈术声音平静:“未必把你当家人。“
王早不甚在意的道:“我是被抛弃的人。“
他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只要能得到家族的认可,我便能够回到家族,成为他们真正的家人。“
他停顿了一下,义眼里的青色光芒微微变幻了一下,像是某种情绪在其中流动,转瞬即逝。
“毕竟……我们曾经是那么要好的。“
他的声音在最后这句话上,不易察觉地低了一点。
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出来的东西。
陈术没有说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王早的目光落在前方,眼神有些远,像是陷入了什么很久以前的记忆里。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
身子骨还很弱,走不了多远就会喘,那时候还没有义眼,也没有满身的机械,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坐在轮椅上的孩子。
轮椅推到院子里,几个弟弟围在他身边,年纪最小的那个踮着脚,把手里攥着的半块糖塞进他嘴里,自己舔了舔手指,仰着头笑。
——那时候,家族还没有把他赶出去。
后面的事他其实已经记不清楚了。
他大抵是从弟弟妹妹们长大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些异样。
甚至也听闻过“那个怪胎!”“不祥!我王家如今之所以势弱,便是因为他的出现!”“这是我们王家的耻辱”。
但是他终归是记得,那些曾围绕在他身边的孩童们。
他相信有一天,只要他做得够多、够好,那些弟弟妹妹就会变回从前的样子。
王家就会接纳他。
他会拥有一个真正的家。
王早回过神来,义眼的青色光芒重新稳定下来。
昨日,那个已经好些年没有主动联系过他的父亲,给他打了一通电话。
声音还是那么沉稳,那么不带感情。
“把陈术带回来,我允许你回族地。”
就这一句话。
王早知道其中的意味。
陈术现在风头正盛,实力强悍,身居高位,对他动手,不论成功与否,都不会是太好的结局。
他很清楚。
但。
回族地。
那是他的终极梦想,是他这些年一切行动的根本驱动!
他愿意付出一切!
更况且,他早已经习惯了成为武器。
成为武器,就会被人需要了。
……
“唉。”
陈术无奈。
这神道修行到了一定程度,大概精神上都会有点问题。
万禾年是养邪神,弥补旧时光,最终吊死在了那棵槐树上。
药元白是要屠灭药家,灭自己满门。
这王早是被家族抛弃了几十年,还不顾一切地想要回去,甚至不惜对他出手。
脑子都多多少少有点问题。
也不知道是神道修行侵蚀了心神,还是人本来就是这样,走到修行这条路上的,都是带着某种执念的。
这执念也许便是一切的驱动。
两人没有再说话。
只是一路向南走。
穿过清河县城的边缘,绕过几片农田,沿着那条细细的水道一路向里,进了南山。
南山不高,但茂密,夏天的树冠一层叠着一层,把天空遮得只剩下破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随风轻轻摇动。
山路越走越窄,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剩下杂草和灌木。
再往外走,是一片真正的无人区。
地势开始起伏,乱石嶙峋,几株老树横斜着长,根系裸露在地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里硬撑出来的。
这里几乎不会有人通行。
算是一片无人区吧。
两人在一片乱石堆旁边停了下来。
陈术停住脚步,转过身。
他看了王早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那就在这里吧。“
王早站在原地,义眼的青色光芒微微一闪。
“你不是要寻仇吗?”
陈术的语气平静:“拿出你最强的手段,我给你一招的机会。“
“若是能击倒我,我便随你去王家。”
空地上安静了一下。
蝉鸣在四周的树冠里此起彼伏,风吹过来,草叶轻轻晃动。
王早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陈术,义眼疯狂地运转,青色光芒在瞳孔里一层一层地叠加、分析、再叠加,像是在做最后一次的评估。
“你是认真的?”
王早问道。
“我很少给人机会。”
陈术开口:“但近日心情不错。”
王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地、一件一件地,将身上那件深灰色的棉布外套脱了下来。
外套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上半身彻底暴露在雾气之中。
陈术看了过去,皱了皱眉。
王早的身躯,已经完全不能称之为人类的身躯了。
他身上至少有七处被神性机械改造过的地方,整条左臂、右腿、身后的脊柱……
整个人看上去,有种旧时代的残破的美。
每一处改造都不是普通的手术,而是请神上身之后,由入樽之神亲自雕刻出来的神性器官。
那是机械不朽之神,所赋予给他的生命的印记。
这些器官与他血肉以一种极为粗暴的方式融合在一起,每一次使用都是在撕裂自己的身体。
这就是王早被机械神师界称之为“离经叛道”,也同样是被一批人追捧,视之为圭臬的原因。
他不是在修行神道。
他是在把自己变成一尊活着的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