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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年轻科员脸上的戏谑还没来得及收,嘴巴还保持着前一秒准备接话的形状,但当他们试图出声时,世界对他们来说已经变成了无声的默片。
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桌面,手掌与硬木相击,应该发出沉闷的震动声,但传到耳朵里的只有虚无。
那人愣住了,又拍了一下,还是无声。
一种冰凉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作为神师,他们能感觉到自己的听觉器官完好无损,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直接屏蔽了他们的听感知。
王志和的脸色在短短几息内褪尽了血色。
他那张老江湖的从容面皮终于挂不住了,眼睛里闪烁出一丝窃喜与惶恐。
他猛地转头看向桌前那道年轻的身影,对方的表情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一道意念同时落入所有人的灵海中,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低语:“各位现在觉得,环境够安静了吗?”
“在我面前玩这种小手段,谁给你们的胆子?”
喜欢装聋,那就让你们真聋。
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看向陈术,眼神之中流转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怎么敢的啊!
任谁可能都没有想到。
陈术竟然这么不讲规矩。
这可是在天网司之中啊!
直接对同僚出手,这可不是一句玩笑就能够揭过去的。
若是往严重的说,这已经都能够得着一些刑事犯罪了!
他难道不怕吗?
“好好工作吧。”
陈术施施然的走出了五处的大门。
甚至还贴心的释放了一道屏障,免得屋内的叫喊影响到了其他部门的工作。
作为聋过一段时间的人,他大概是能理解其中感受的。
感知器官每一个都很重要,听觉丧失所带来的那种极致的寂静,不是常人所能够承受的。
他无意搞立威造势的戏码,更懒得和这群职员计较。
但既然有人想用规矩架空他、用职场手段刁难他,那他只好让各位清醒清醒。
一群守着规矩的老油子而已,该收拾就要收拾。
“好好的一个天网司,乌烟瘴气。”
陈术嘴上这样说着,心中却是对于孟怀章与杜柏生二人愈发的不屑。
不怪会突然让他空降,一门心思的搞这些小手段,注定在神道修行上不会走的太长远。
想来总部那边应该是看到了这一点。
而且。
有时候想想。
现世之人,可能是真的让规则惯坏了。
总觉得似乎只要在规则内行事,即便你实力远远超出我等,也无法奈何我,只能干着急。
终归是缺了一些敬畏之心。
这种情况,若是在新界之中,怕不是要被直接挂到旗杆上了。
——况且在新界,这种事情也绝不会发生。
其实说不上这两者的好坏之分。
只是社会发展进程之中,走向的一个分岔路口。
一个隐晦一些,一个直接一点。
……
而此刻的六处,依旧一片悠然闲适。
张正清端着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他身边坐着的几个心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话题中心自然离不开那位新来的年轻副司长。
“我听说,五处那边都已经安排好了。”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看戏的期待:“王处长手底下的几个老油子,专门等着他呢。待会儿他要是去了五处,怕是连个搭话的人都找不到。”
“何止是搭话。”另一个靠在窗边的年轻人嗤笑了一声:“他们都已经想好了托词,是那位副司长要是较真,那就是对下属认真工作不满;要是不较真,那以后五处他的话就等同放屁。”
“横竖都是输。”
张正清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年轻人嘛,气盛是好事,但天网司这个地方,不是有实力就能玩得转的。”
“他以为自己是副司长,我们就得听他的?天真。”
“那杜处和孟处那边……”眼镜男人试探着问。
“两位处长心里都有数。”张正清不紧不慢地说道:“这陈术是空降下来的,在系统里没有根基,偏偏又压了两位最有资格上位的人。你觉得呢?”
几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都是嫡系,陈术的突然空降,直接损害着他们的利益,自然是有着抗拒。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术的身影出现在六处门口,面色如常,和他们想象之中的碰了一鼻子灰的恼怒完全不同。
“都挺闲?”
三个字,不重不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把屋内的轻松气氛砸得粉碎。
张正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心中嗤笑一声。
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在五处被当众冷遇就急于找事立威,偏偏选了最蠢的方式。
“副司长说笑了,我们这刚开完会,正在梳理手头的工作,您有什么吩咐?”
陈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如常:“调取北部区域近三年所有生命类秘境、高生命能量富集区域的档案,包括未评级、疑似异变、已废弃的所有遗址资料,十分钟内,送到我办公室。”
话音落下,办公室内几人瞳孔微缩。
一上来就要调取专项秘境核心档案?
“副司长,这些档案量不小,涉及到五处那边的信息归档,还有一些未评级区域的加密……”张正清斟酌着措辞:“十分钟,怕是有些紧张,您看……”
“那是你们的事。”
陈术直接打断他的话,再次强调了一遍:“十分钟,我要看到东西。”
“明白了吗?”
几个字之间,却是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霸道。
“好。”
张正清垂下目光:“我这就安排人去做。”
陈术应了一声,这才是走了出去。
六处办公室内,沉默持续了大约三息。
“好了。”
张正清的声音平静,开口说道:“去调资料吧。”
“不过,他想要十分钟送到,那是他的要求,能不能做到,那是我们的事。”
眼镜男人心领神会,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
眼镜男人走出六处的时间,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他又走了回来。
脚步比出去的时候快了不少,进门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伸手扶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不是叫你去调档案吗?”
张正清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他手下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毛躁了?
眼镜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步走到张正清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混杂着震撼与兴奋的奇异情绪:
“处长,那陈术动手了。”
“动手了?”张正清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现在五处的所有人,都被他封印了听觉。”
茶杯被轻轻放回桌面。
张正清抬起眼皮,看向眼镜男人,眼中光芒一闪。
“当真?”
他并不怀疑陈术有这种能力。
毕竟在他入职之前,有关他的一些履历,他们都是翻阅了不少。
“千真万确。”
眼镜男人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楚的亢奋:“我去的时候,五处的人同我讲的。”
张正清的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他之前还在心里说这陈术挺沉得住气,在五处受了冷遇,竟然是没有发火,没想到是已经动过手了。
而且动得这么干脆,这么直接。
他在天网司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新来的干部,见过强硬的,见过圆滑的,见过急于立威的,见过韬光养晦的。
但像陈术这样,上任第一天,会议刚散,直接对一整个部室动手的——
他还是头一次见。
还是太年轻了!
在办公室里发发火、骂骂人,那都算不上什么事,顶多就当是年轻气盛、架子大,传出去也没人当回事。
就算是千里通这个司长,也没有这么干过。
这种事,不管放到哪里,都绝不是小事!
这件事一旦捅出去,性质可不轻。
往小了说,那是滥用职权、仗势欺人;往大了说,那就是在职神师违规动用神道力量侵害同僚,是足够让督查处介入调查的违纪行为了!
张正清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弧度。
这一次,他即便是不直接下岗,也要脱一层皮。
“那王志和呢?”
张正清压下心底翻涌的算计,沉声问道。
眼镜男人摇了摇头:“刚才我去五处打探的时候,没见到王志和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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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正清微微颔首。
那就没错了。
王志和一定是去找杜柏生了。
五处是杜柏生一手经营起来的自留地,王志和更是他带了十几年的老部下。
如今整个五处被人当面打脸,王志和这个处长第一个坐不住,而他第一个要找的人,必然就是他背后的那个靠山。
杜柏生在天网司经营多年,人脉关系盘根错节,手段更是老辣深沉。
这个面子,杜柏生无论如何都要找回来。
但若是处理不好,对杜柏生个人的威信,同样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这件事,对杜柏生而言,是一把双刃剑。
张正清端起茶杯,重新喝了一口,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管他呢。
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要给陈术借题发挥的机会。
他思索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眼镜男人:
“你多叫几个人,尽快把陈术要的资料整理出来,送到他办公室去。”
眼镜男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张正清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处长,您是说……”
“他要的东西,按时给他。“
张正清的声音平静:“不要给他借题发挥的机会。”
眼镜男人心下了然,点了点头。
“是。”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张正清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停住了。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他盯着那片金色看了片刻,眼神里有一种沉而冷的东西,慢慢地沉淀下去。
陈术。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年轻,实力强,行事不按常理,不在乎规则,不在乎后果。
这种人,要么很快就会被规则磨平棱角,要么……
张正清没有把这个念头想完,端起茶杯,重新喝了一口。
……
陈术坐在办公室之中,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些人几乎就相当于是在他的耳朵边上密谋了。
不过他也不是很在乎就是了。
他只是想要个资料而已,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搞得这么复杂。
果不其然。
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没过多一会,门外便是传来敲门声,陈术应了一声之后,门才是被推开。
眼镜男人身后跟着几人,捧着两箱纸质资料,走了进来。
“副司长,北部区域近三年所有生命类秘境、能量富集区及废弃遗址相关档案,全部都在这里了。”
“放下吧。”
陈术低头,随手翻开档案,目光掠过密密麻麻的文字与数据,每一页都盖着“密”字的红章。
档案的排列顺序显然是按照能量浓度从高到低整理过的。
天网司做事虽然有些乱七八糟的办公室政治,但业务底子到底还在。
第一份档案封面上印着一行【编号:BF-SM-0372】。
旁边用红色印章盖着“甲等·下”的字样。
翻开封面,内页夹着一张卫星遥感图和几张地面近景照片,照片上是一片藏在山岭之间的湖泊,湖水的颜色绿得不正常,像是有人在清水里倒了整整一瓶食用色素。
档案描述很简洁:【青要山深处一处构造湖,水面面积约零点三平方公里,最深处约四十米。湖水中检测到高浓度未知有机质,暂命名为“X-36活性因子”。经实验室对比,该因子对生物细胞的增殖与修复有明显促进作用,浓度达到甲等下标准。】
甲等下。
陈术的目光在这个评级上停了片刻。
天网司对特殊区域的评级分为四等:甲、乙、丙、丁。
档案翻过一页,风险评估栏里写着:【湖岸周边植被异常茂盛,普通植物在该区域生长周期紊乱。目前已知X-36活性因子长期暴露将导致人体细胞分裂失控,所有进入人员必须严格遵守停留时间限制。】
红字批注:【灵神师以下禁止靠近湖岸五十米内。境神师单次驻留不得超过十二小时。】
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监测员于去年三月在湖边驻留过久,后送医诊断为多器官良性增生,建议后来者引以为戒。】
第二份档案更厚一些,封面上印着【编号:BF-SM-0158】。评级:甲等·中。
……
陈术一个一个的翻阅,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这天网司,还真是来对了。
神性时代以来,现世之中除却规则重塑之外,还诞生了不少神异之地。
有些是古老神国的碎片在现世中的投影,有些是规则扭曲后形成的生态孤岛,还有一些干脆就是某种更高层次力量在现世中留下的烙印。
这些地方,有的被世家大族圈占,有的被神所系统管控,有的则藏在深山老林、大漠深处,连个名字都没有。
就算是陈术,也没有办法尽数得知这些地方的存在。
有些地方的规则奇异得很,就像是当初他的那座神庙一般。
——除非用肉眼亦或是科技直接观测,否则其他的办法,目力就算是抵达了,所见到也不过是一片寻常之地。
感知权柄在他这里虽然强悍,但陈术也总不能一地一处的扫过去。
而天网司多年经营所构造的巨大情报网络,足以探寻到这片土地上大多数的异常。
这对于陈术来说,弥足珍贵。
人类神师无法彻底探寻,外界神灵无法进入。
这些异常之地,在陈术看来,是属于自己的资源宝库。
……
而此时,杜柏生正迈着步子朝陈术的办公室走来。
他的面色阴沉得像是能拧出水来,平日里那副不紧不慢的老派从容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他也是没有想到。
这陈术竟然如此的狂傲。
这才是入职的第一天,便是先拿他的老部下开刀。
简直就是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难道不知道我杜柏生的资历吗?
在整个天网司的人面前,打他的脸。
如果这都能忍,他以后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他已经将此事上报了督查处。
在天网司内部动用神道力量侵害同僚,这是足够调查的违纪行为。
他非要让这年轻人好好吃一吃苦头,让他知道天网司这个地方,不是仗着一身实力就能为所欲为的!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口,几道目光悄悄探了出来。杜柏生穿过走廊的这段路并不长,但沿途已经有好几个人注意到了他脸上那股压抑不住的怒意。他走过去之后,身后便响起了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
“杜处今天这脸色……多少年没见过了。”
“能好看吗?五处被人一锅端了,王志和到现在还听不见东西呢。”
“陈副司长还是太年轻了,这立威也不是这么个立法。杜处长在北部天网司经营了这么多年,就算是千里司长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一个刚来的副司长……”
“今天这事,怕是没法善了了。”
杜柏生没有理会身后那些窸窸窣窣的议论。
他在陈术办公室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表情重新调整到平日那副沉稳的模样,然后直接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陈术正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翻开的档案,神情专注,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闯了进来。
杜柏生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向前迈了半步,直接发声:
“陈……”
“出去敲门。”
陈术依旧低着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某个极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杜柏生愣了一下。
随后面色涨的通红。
你知不知道就算是千里通,也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他刚要开口继续说什么。
只是一抬眼,却是迎面撞上了一双眸子。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就这样不轻不重地落在他的身上。
瞳孔的深处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只有一种冰冷的凝视,带着绝对的淡漠神情。
那不似是人类的眸子。
杜柏生感到一股冷意从尾椎骨蹿上来,身后汗毛倒竖,像是被猛兽天敌盯上了一般,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没大没小。”
陈术的声音淡漠:
“我不希望再说第三遍。”
“出去敲门。”
那双眸子落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却像是一座山缓缓地压了下来。
直到这个时候。
杜柏生才是反应过来。
面前坐着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