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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为【日照明尊】坐落的缘故。
日光城的老城区,在午后时分总有一种独特的沉寂。
像是所有的声响都被某种厚重的静谧包裹着,变得模糊而遥远,似是隔着一层水汽。
陈术穿过那些旧街道,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打磨得光滑,边缘处生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有轻微的闷响。
整条街道,似乎是在这段时间内,也变得苍老了不少。
陈术的步伐不快,很快便是在一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院门紧闭。
那是一扇老旧的木门,门板上的朱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截早已褪色的经幡,被风吹得只剩下几根残破的布条,在风中微微晃动。
陈术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
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老万吊死的那棵槐树,已经消失不见了。
原本种着槐树的位置,如今只剩下地面中一个覆盖得并不平整的坑洞。
坑洞边缘的泥土还是新的,隐约可以看见几截被斩断的枯萎树根从土里探出来,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蛮力硬生生扯断的。
旁边的桑吉一家,也已经举家搬迁离开。
那扇原本总是半掩着的木门,如今紧闭得严严实实,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
巷子里偶尔有行人路过,脚步匆匆,并不会关注这两间老房子曾发生的故事。
只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街坊邻居,在路过这里时,才会偶尔停一下脚步,目光在院门上多留一息,然后轻轻地叹一口气,转身离开。
陈术轻轻挥了挥袖。
那动作随意而平淡,像是拂去衣角的灰尘。
嗡。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袖端扩散开来,如同湖面上漾开的涟漪,扫过了整个院落。
灰尘,在这一瞬间,被涤荡干净。
整座院子,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拂去了一层时光的尘埃。
终归是透出了一些生机。
陈术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老万没有坟。
这藏地有讲究,死于非命者,往往是需要天葬。
将遗体送到天葬台,由天葬师肢解,喂给秃鹫。让那些飞得最高的鸟,将逝者的灵魂带到天上,带到神灵的身边。
他尊重这种习俗。
大概老万自己也有所预料,孑然一身地去了,身后没有留下什么。
陈术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蹲下身,在那个覆盖不平整的坑洞旁边,用手指在土里戳了一个浅浅的小坑,把种子放了进去,重新覆上土。
他没有用任何能力去催生。
就让它自己长吧。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在院子里站了最后一会儿。
“故人已逝,真如昨日黄花。”
六个字,像是叹息,又像是送别。
……
离开日光城的时候,陈术本来打算直接回清河县。
他在外面消失了十几天,妹妹那边虽然安全,但他始终是不放心的。
而且体内的情况,也需要他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梳理一下。
此时终端手机响了。
他皱了皱眉,还是接了起来。
“陈神使,想要联系你可真难啊。”
电话那头传来了千里通的声音,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牢骚的复杂情绪。
“你准备何时前来履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任命下来,已经快一个月的时间了。”
陈术沉默了一下。
一个月了?
好像是。
不过他这段时间事也挺多。
每一件都比去神所履职更重要。
或者说,在他心里,去神所履职这件事,从来就没有排进过优先级。
千里通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于是又是开口继续道:“总部组织部的人都已经下来了,新上任的干部,有一套考核流程,这是规矩。”
“你若是一直不来,我这个直属上级,也要跟着挨挂落……”
“……行行好,成不成?”
陈术:“……”
千里通也是挺无奈的。
他一开始的时候,其实觉得陈术志不在此也挺好。
一个感知正神的神使,一个融法阶的境神师,若是真的无心仕途,那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尝到了权力的甜头之后,便很难再与人共享,这是人之常情。
但他没想到,陈术的“志不在此”,是真的“不在此”。
一个月没有音讯,电话打不通、信息不回、人找不到。
连敷衍一下都懒得敷衍。
这哪里是志不在此啊,这压根是不在乎这玩意!
这叫他怎么跟总部交代?
一个副司长的任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总部组织部走流程下来的,就代表着上面有人在关注。
如果这个副司长一直不来履职,不仅陈术自己会有麻烦,他这个直属上级,也脱不了干系。
“……那我这会过去吧。”
陈术思索了片刻,才开口应下。
他的确是不太在乎这所谓的职务。
天网司副司长,听起来威风,但对他来说,不过是多了一层身份而已。
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但刚刚用这个身份解决了一些事情,还是有必要去走一趟的。
“那就再好不过了。”
千里通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是真的有些怕陈术完全不在乎。
毕竟即便是陈术一直不来,他身为感知正神神使,自己拿他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总不能去把人绑来吧。
问题是——虽然没有具体碰过,但陈术的实力应该还比他更强。
再加上五官神使。
这个身份,别说在天网司,就是在整个北部神所,也是独一份的存在。
他千里通虽然是司长,但论地位,未必比得过一位正神神使。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把陈术真的当成下属来看待。
他一直在琢磨的,是怎么和陈术打好关系。
只是没想到,打好关系的第一步,是催他来上班。
念及至此,千里通斟酌了一下,又开口道:
“陈神使,因为你突然被任命的原因,司内的一些人,可能是存在一些不满……你知道的,神所内部还是比较复杂的……”
他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顿了顿,想把后半句说完。
“若是他们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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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术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打断了他。
“我会原谅他们的。”
千里通愣了一下。
“啊……哦,好的。”
他怔了怔,才回过神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了。
千里通拿着手机,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刚才其实想说的是“若是他们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可以来找我。”
但陈术……当真是自信。
怎么就直接跳到原谅的这一部分了?
这就是年少天才的意气吗?
他摇了摇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神所内部错综复杂,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其中一些弯弯绕绕,不是单纯有实力便能解决的。
希望别摔个跟头吧。
不过……
他转念一想,有自己在,问题倒是不大。
族长张千里这段时间几次三番叮嘱过他,一定要和陈术交好。
千里家的奉香一族,地位还要靠陈术,已经有几批族人前往感知神域,收获颇丰,有几个甚至突破了多年未动的瓶颈。
这在千里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为此,千里通甚至专门去询问了族侄千里行,如何与陈术交好。
最后得到的答案是:
“靠真心。”
千里通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啊。
自己这司长应该是当得最憋屈的吧?
他堂堂一个天网司司长,还得琢磨着怎么和自己的副司长打好关系。
不知道的,还以为陈术才是司长呢。
……
陈术挂掉电话。
没有太过在意千里通适才那一连串的善意提醒。
无非是自己的突然空降,挡了某些人的路而已。
不过。
被自己挡路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实在是没有必要太过于在乎。
他轻轻摇了摇头,将千里通的话暂时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思索了一下,拿出手机,拨通了陈沁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哥?”
陈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几天她给陈术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是无法接通的状态。
虽然她已经习惯了他这种突然消失的情况,但终归还是挂念着。
“有些事耽误了,最近应该是没时间回去了。”陈术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陈沁说了一声“好的”,语气平静,没有多问。
她其实心里知道,能让陈术耽误这么久的事,绝对不是什么小事。
但她不会问。
她知道,如果陈术想说,自然会告诉她。如果不说,那就是不想让她知道。
问多了,反倒让他心里有负担。
兄妹相处了这么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陈沁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措辞,然后才是开口说道:“那个……橘猫要跟你说话。”
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电话被从一只手交到了另一只手上。
然后,一道意气风发的声音响起了。
“小陈啊。”
那声音带着一种欠揍的、志得意满的腔调,像是在喊某个下属。
陈术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肥猫的声音继续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刚打了胜仗的得意:
“本猫神,稍稍的恢复了一些。”
陈术的脸上露出了一些笑容。
他对肥猫一直是抱有一定期待的,毕竟其位格极高,司职更是千奇百怪的,对他有很大的作用。
在进入新界之前,肥猫的身躯便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此时终于是到了收获的季节。
“什么实力?”陈术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肥猫的声音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明显想要糊弄过去的含糊:“呃……游神。”
陈术没有说话。
肥猫又补了一句:“都怪这个身体,基础实在是太差了!”
“你知不知道本猫神当年巅峰时期,算了不说当年,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这个身体限制太大了,我恢复的速度跟不上我觉醒的速度,这就好比……好比一条大河,河道就那么宽,你水再多也流不快,明白吧?”
肥猫显然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语气变得认真不少:“这个先不谈。”
“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祂与陈术早已经是一体。
这段时间,祂不单是自己,连苍飔也是躁动不安。
能让一尊境神产生这种反应的,绝对不是什么小事。
想来能让祂们一起躁动的,也就只有陈术这块出事了。
陈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一点点吧。”
肥猫问道:“你在哪?”
“看来有必要让你知道,本猫神现如今的强度了。”
……
也不知道肥猫用了什么手段。
大概小半天之后,祂便是出现在了陈术的面前。
肥猫的变化,太大了。
原本那种橘白相间的、有些杂乱还有些黯淡的被毛,此时变得浓密而富有光泽,犹如丝滑反光的绸缎一般。
橘色的部分如同被夕阳浸染过的云霞,白色的部分则像是新雪,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身材倒依旧是那副过度肥胖憨憨的模样,但气质上的变化却是极为惊人,原本不论如何,看上去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家猫而已,此时却是隐隐约约有了一些压迫感,大抵是位格上的变化所带来的。
肥猫看了陈术一眼。
“你……”
祂的声音刚出来,就变了调,带着惊呼之意。
“残缺了?!”
肥猫竖瞳骤然放大,死死地盯着陈术的左腰位置。
“你被掏了?!”
陈术:“……”
“谁干的?!”肥猫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接着嘴里便是响起“怎么能被掏呢?”“我的宝贝也敢有人偷?”“真是终日打雁终被雁啄瞎了眼”“残缺的话还是好宝贝吗?”这种叫人听不懂的话。
“一点小问题而已。”陈术开口,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它去进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