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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山市。
中心医院。
三楼，尽头的一间病房之内
小赵，赵成业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见不到什么血色，整个右腿都被纱布包裹着，吊在高处。
还在昏迷之中。
周明几人沉默地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整个病房内气压极低，连空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此时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搭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发出细微声响。
睛盯着窗外，但瞳孔却没有聚焦，显然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医生怎么说？”
老付年纪是最大的，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但此时却也是面露怒色。
见到孙宁刚进屋，率先开口问道。
“不好说。”
孙宁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她从生命遗迹出来之后就没有好好休息过，先是赶路去何家，然后是小赵受伤，然后是送医、检查、联系医生…
“医生说骨骼伤势太重，整个腿骨的骨头基本都碎了，尤其是其中还有神道力量残留，形成了神道栓塞……”
“不少骨茬都断在了血肉中，虽然说基本都取出来了，但如果只是正常手段等待恢复的话，效果可能不会太理想。”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即便是恢复了，小赵所请的【负山神】，也很难像之前一样使用了。”
孙姐开口，三人都是沉默了一下。
【负山神】是小赵【负岩君】的上位神灵，是他神道路上的下一个目标。
他走的这条神道，序列也算得上是完整——从【负岩君】到【负山神】，再到更高位阶的【搬岳神】，每一阶都有明确的方向和路径。
此种神灵所加持的，便是神师的腿部、腰部、背部的整体力量，让神师能够负起远超自身极限的重量。
腿部若是废了，小赵想要再走此神道，便是会困难许多，甚至于会被神灵厌弃！
神道之路，一步错，步步错。
尤其是对于小赵这种天赋算不上多出众的年轻人来说，一次重伤、一次根基受损，可能就意味着整个神道生涯的终结。
“那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周明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开口问道。
“医生的建议是，需要生命系神师介入。”
孙宁开口说道：“因为强行请负山神，以及何家那些人的神道力量残留，可能需要至少灵神师级别的神师。”
屋内又是沉默了一下。
生命系作为至高司职之一，即便不是纯粹的生命司职，其地位也不是他们这些人所能够相比的。
请生命系神师出手一次，可并不容易，尤其是还有着等阶的要求，花费不会太小。
周明这个小队组建了也有几年，一起出生入死过多次，也积攒了一些家底。
一定数目的钱他们还是能拿出来的。
但。
钱有时候都是次要的，因为这种神师，往往并不缺钱。
钱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数字，真正让他们愿意出手的，是那些用钱买不到的东西。
往往这些资材，比起金钱本身更加珍贵。
周明沉默了片刻。
“救！”
他咬了咬牙：“小赵是为了给我们出头，才是强行请神，导致落得如此下场，我们不能放任不管。”
“去联系吧，不管生命系神师要什么，都先应下来，后面的事……我来想办法！”
孙宁微微怔了一下，她跟了周明这么久，知道他的脾气。
而后点头，走了出去。
像这种规模的医院，往往都有着一些生命系神师的联系方式。
那些神师与医院有合作关系，定期会来坐诊，或者通过医院的渠道接诊一些需要生命系神师介入的疑难杂症。
通过医院，自然是可以联系到他们。
周明看着关闭的房门，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一次他们小队是要大出血了。
甚至有可能要白干一段时间，把接下来一两年的收入都搭进去。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小赵是他带出来的，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小赵的腿废掉，看着他神道断绝。
周明收回目光，落在病床上。
开口道：“醒了就别装睡。”
“在何家的时候不是挺横的吗？这会装死了？”
病床上。
小赵睁开了眼睛。
其实在孙姐进屋的时候，他就已经醒来了，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几位队友。
眼底露出了复杂、愧疚的神情，怯怯开口：“队长…给你添麻烦了。”
“这叫什么话。”周明摇了摇头：“你现在安心养伤就是，不论花费什么代价，我都不可能让你这条腿废掉的。”
小赵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说话。
“…嗯”
周明看了一眼一直没有开口的老付，心中总算有些欣慰。
他所组建的小队，也许实力不算是多强，人数也比较少，但是就心地而言，绝对都没有什么问题。
即便是都知道帮了小赵这一次，可能便是一段时间的白干，也没有丝毫的不愉。
——当然，队内的任何一人出了事，也都会是一样的。
互相之间，家属也都认识，
出门在外，谁也不知道会不会什么时候遭遇不测，认得家属，总归是能有个置办后事的。
人心齐，泰山移。
这是周明这么多年摸爬滚打总结出的最朴素的道理。
只是他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本以为出了生命遗迹就算是万事大吉，却是没有想到，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
其实在生命遗迹之中，他们几人便已经商量好了——出来之后，直奔泼山市何家。
不敢有丝毫耽搁。
那委托挂出去的时间不短了，接单的队伍也不止他们一个。
周明在接单的时候便已经看到，光是在神灵事务所公示栏上留了名的队伍，便有七八支，其中还有两支是他认识的，实力都不弱。
更别说那些没有留名、悄悄接了单子的。
何家那尊神灵，在神师圈子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名字已经没什么人记得，如今都唤作【堆叠之神】。
只是一尊灵神，但司职特殊得很——【堆叠】。
能够积攒、堆叠神师自身的力量，将每一次出手的力量不直接爆发，而是层层叠加在身躯之上，等到时机合适，再一次性倾泻而出，或是分批次地释放。
这种司职，乍一听似乎平平无奇。
但细想之下，却是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神师，出手力量五百斤，算不上什么。
但若是叠了三次，一次性爆发，便是两千斤。
叠五次，便是三千斤！
——更何况，神师的力量又何止区区五百斤？
而且这种堆叠，完全可以在平日里便慢慢积攒，不需要等到真正交手的时候再去临时蓄力。
出门之前叠好，遇到敌人直接爆发——几乎等同于白得了数倍于自身的战力。
对于力量系神师而言，这种神灵几乎可以称之为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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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可以说，只要能够缔结契约，即战力可以瞬间得到提升！
何家不过是一个小家族，在泼山市的世家之林里，连三流都算不上。
但就凭着这尊神灵的神蜕物，他们却也算是能够发出一点声音。
这便是神灵的力量。
周明几人一路上几乎没有停歇，终于在第二天清晨抵达了泼山市。
好消息是，他们的确是第一个到的。
何家的人接待得很热情，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纹路，说话也客气，茶水点心一样没少，甚至还和他们聊了不少有的没的，从生命遗迹的近况聊到了泼山市最近的神师圈子动向，气氛融洽得很。
翠蕴仙芝的品相，对方也给出了公道的价格，和上拍的最终到手价相差无几。
几人商量了一下，索性把另外两株也一并卖给了何家。
反正留着暂时也用不到，还颇有些怀璧其罪之感，换成钱更实在。
钱款当场结清，一分不少。
周明心里还想着，这何家倒是比传言中好打交道得多。
然后，东西到手之后，对方的脸色便变了。
说好的【堆叠之神】神蜕物沟通，换成了另外一件游神级别的神蜕物。
周明当时愣了一下，以为是对方拿错了，开口提醒。
对方却是笑着摇了摇头，说交易已经完成，协议上写的是“堆叠神蜕物沟通“，并未具体注明是哪一尊神灵的神蜕物，属于正常交易，并无违约。
至于堆叠二字？
那又怎么证明神灵之名不叫堆叠呢？
被玩了！
文字游戏。
在神师圈子里，这种手段并不罕见，但周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栽在这种手段上。
他以为自己足够谨慎，但他还是小觑了世家的手段。
对方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用【堆叠之神】的名头做钩子，吸引神师小队上门，等到东西到手、钱款结清，再用文字游戏把神蜕物偷梁换柱。
钱，一分不少给你。
但神蜕物，对不起，协议上没写清楚，这是你们自己的问题。
周明当时脸色铁青，几人剑拔弩张，和何家的人对峙了好一阵。
对方却是稳得很，笑容始终挂在脸上，甚至还有人在旁边不轻不重地说了几句风凉话，话里话外都是在说他们几个不自量力，什么实力，也妄想与堆叠之神沟通。
小赵本就年轻，血气方刚，被那几句话激得怒火上头，一时没有忍住，强行请了【负山神】。
却终归是学艺不精，被人反手镇压。
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
病房中。
周明收回思绪，从窗外收回目光。
老付这个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
“那何家，我找了几个老伙计问过。“
“这种事，他们做过不止一次了。“
周明抬起眼皮，看向他。
老付继续道：“都是用【堆叠之神】做钩子，吸引神师小队上门。实力强的、有背景的，他们就老老实实正常交易，一点毛病没有。”
“实力弱的、没背景的，便是各种陷阱，把神蜕物的事抹掉。”
“即便是协议上的漏洞被指出来了，他们也依旧可以用别的手段。”
“钱财上他们从来不动手脚，就是专门在神蜕物上做文章。”
“很多小队吃了亏，也只能忍气吞声。”
三人都是沉默了一下。
小赵愤恨的开口：“太欺负人了！”
“人家就是明牌要欺负你，你又能怎么着？”
周明心中暗叹。
终归是调查做得不够细。
世家的水深，他不是不知道，只是这一次被【堆叠之神】的诱惑晃花了眼，没有沉住气。
归根结底，是他这个队长的失职。
就在这时，门开了。
孙宁走了回来。
周明看了她一眼，从她的脸色便已经猜到了结果。
果不其然。
“医院这边联系到了一位生命系灵神师。”孙宁在椅子上坐下，声音有些疲惫：“但是对方要价很高。”
“多高？”周明问。
孙宁沉默了一下，顿了顿：“除了诊金之外，还要一滴【无尽灵水】。”
这话一出，几人的面色都是一变。
【无尽灵水】。
那是只比翠蕴仙芝稍微常见一些的资材，产自神国【无尽海】。
其用途广泛——润养经脉，修复受损的神道根基，也可用来催生灵植，加速珍稀灵材的生长。
但因为产地在无尽海深处，获取难度不小，所以价格一直居高不下。
对于他们这种规模的小队来说，一滴无尽灵水，差不多是近一年的收入。
加上诊金，这一次，他们几乎是要把接下来大半年的收入全部搭进去。
好在是那三株翠蕴仙芝卖了个好价钱，诊金上没有太大的压力。
孙宁看着周明，问道：“怎么办？”
周明沉默了片刻。
“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答应他。无尽灵水我们现在没有，申请医疗贷。”
医疗贷，是神师世界里一套专门针对神道伤势的贷款制度。
由神道信用机构提供，专门面向神师的医疗需求。
利率不算低，但审批快，且有专门的担保机构介入，不至于被人坐地起价。
更重要的是，它给了周明这种小队一个喘息的空间。
先治，后还。
老付这时候开口，语气平淡，却像是随口一问：“神所那边，你联系过了吗？”
“联系过了。”
他的声音有些涩：“东西是真的，但是一直联系不到那位。”
在事情发生的第二天，他便是已经拿了那徽章去神灵事务所寻求帮助。
事务所的工作人员看到那枚徽章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是普通人突然看到了一枚将星勋章时的表情。
只是一直联系不到那位，谁也不敢保证这东西是不是他捡到的。
他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与徽章主人关系的文件或信物。
所以事情便是一直拖到了现在。
“也不知道那位……”
他话说到一半，没有说完。
也不知道那位现在在哪，是否安好。
就在这时。
门外楼道中。
传来一阵阵杂乱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