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到说不出话来。
仅仅是一眼。
便是让几道神灵虚影直接破碎?!
这是何等的境界?!
任谁都无法想到,只不过是在遗迹之中随便捡了一个人,便是有着这种令人恐惧的实力!
那七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冻住的雕塑。
他们的神灵虚影破碎,他们是首当其冲。
“前……前辈……”
对面为首的男人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讨好:“我等不知前辈在此,多有得罪,还望前辈大人大量,饶我等一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只有气音。
这种实力,只有可能是境神师!
而且还是实力丝毫不弱的境神师!
境神师是什么概念?
那是在整个现世之中,都足以开宗立派的顶尖存在。
是无数神师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天花板!
那为首男人的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滴在眼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却连擦都不敢擦。
他身后那六个人,此时一个个都低下了头,不敢与陈术对视。
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发出任何一丝声响。
但陈术却是恍然未闻。
他只是站在那里,面色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道歉便不必了。”
然后,他的手轻轻地抬起,向前一招。
就是这样一个极为随意的动作。
嗡。
周围那些暗绿色的、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的生命能量,在这一刻,像是收到了什么不可违抗的指令一般,骤然之间沸腾了起来!
那些暗绿色的雾气翻涌,如同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向着那七人席卷而去。
速度快到惊人。
那不是温柔的生机,而是浓郁到极致之后所产生的、如同毒液一般的生命之力。
生命能量浓郁到一定程度,其中的毒性反倒是会变得更加浓烈。
“不好!”
为首男人的面色骤然一变,瞳孔剧烈收缩,口中爆发出一声厉喝。
“敬请……”
他的声音急促而尖锐,带着一种近乎于癫狂的恐惧。
那是一种扭曲的,带着一种令人本能感到不适的诡异音节。
仿佛有什么肮脏的东西,正在从虚空深处缓缓浮现。
“邪神师?!”
小赵的低呼声响起。
但是。
没有任何作用。
那些暗绿色的生命能量,在他请神之言刚刚出口的瞬间,便已经将他整个人吞没。
那速度快到恐怖。
如同海啸吞噬一座沙堡,无声无息,却又势不可挡。
他身后那六个人,也几乎在同一时刻被暗绿色的雾气淹没。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的变化。
他们的皮肤上,长出了一片片如同植物叶片般的增生组织。
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细小的枝桠,枝桠上还挂着几片嫩绿的叶子,在雾气中轻轻摇晃。
有的则是鼓起了大大小小的肉瘤,肉瘤表面覆盖着苔藓般的暗绿色物质,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有液体在流动。
那些变化,正在改变着他们的生命本质。
这是生命能量中毒的典型症状。
生命力会疯狂地催生体内的细胞分裂、增殖,最终让整个身躯都发生不可逆的异化。
这七个人,从被雾气吞没到彻底异化,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
下一个呼吸。
他们身上的气息,便是彻底消失了。
七人小队,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全部死亡。
即便是身受重伤,但只要一息尚存,这种等阶的神师,在陈术面前不过是一招而已。
陈术站在原地,看着那七具尸体,沉默了片刻。
陈术轻叹一声。
他终归是心善,见不得死人。
心念一动。
七人尸首所处的地面,自然地裂开了一道缝隙,没有声响,没有震动,只是静静地、缓缓地裂开,如同大地在张开嘴,将那七具尸体一一吞入地底。
裂开的口子重新合拢,翻涌的泥土重新平整,甚至连那些被压弯的野草,都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扶正,恢复了原状。
草木重新覆盖,雾气重新弥漫,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陈术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舒服多了。
看不到的话,那就没事了。
……
周明几人,此时却是有些如坐针毡。
眼前这个人,虽然救了他们,但他们对他一无所知。
是善是恶?
谁知道会不会转头直接给他们也弄死了?
“前辈。“
周明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恭敬:“先前不知前辈身份,多有冒犯,还请前辈恕罪。”
他身后的三人,也连忙跟着行礼。
在神道世界之中,实力为先。
即便是他的年龄比起陈术要大出几十岁,在陈术面前,也依旧要以晚辈自居。
陈术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
“无妨。”
陈术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不必如此多礼,若不是你们帮我,此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这是实话。
虽然他体内有消化司职自行运转,有斩神为他梳理水煞,就算没有人救他,他最终也能醒过来。
但那需要时间。
这生命遗迹中,异兽横行,规则诡异,就算是他,在昏迷不醒的状态下,也未必能保证安全。
这几个人虽然实力低微,但把他从坑里背了出来,一路带着他走,还给他渡生命之力。
这份善意,他记着。
“应该的应该的。”
周明连忙开口,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前辈言重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几人讪笑,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尴尬的情绪。
陈术说不定只是假客气一下,他们也不敢真当一回事地听。
这种大人物,最是喜怒无常。
说不定上一秒还在笑着说无妨,下一秒就翻脸不认人。
陈术看出了他们的紧张,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候,周明却是从小赵那里拿过保险箱,双手呈在陈术身前:
“前辈,此物乃是三株翠蕴仙芝,对神魂伤势有奇效,若是不嫌弃,您便拿去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次我们能够如此顺利,想来也是托了前辈的福。”
他这个时候也想明白了。
之所以整个过程如此顺利,恐怕便是因为他们一路都背着陈术的缘故。
毕竟看他对这生命遗迹之中怪异生命力如臂指使的模样,恐怕是修行生命之道的强悍存在!
重伤后溢散出的气息,都能够让凶兽退避三舍!
此人的实力到底强悍到了何种程度?!
周明不敢多想,只是越想越觉得心惊。
陈术看了一眼那个保险箱,又看了一眼周明。
“不必。”
陈术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这东西,医不了我的伤势。”
这是实话。
翠蕴仙芝虽然珍贵,但它的作用是修复神师受损的神魂根基。
这种伤,别说三株翠蕴仙芝,就是三十株、三百株,也治不好。
周明的手僵在半空中。
但陈术不拿,反倒是让几人心中慌乱起来。
这是嫌弃?还是另有深意?
“前辈,这……”
陈术看出了他的紧张,心中有些无奈。
我是什么魔鬼吗?
只是不需要这东西而已,怎么就把人吓成这样了?
“你们帮了我,你们有什么需要的,但说无妨。”
修行到了深处。
因果之说便是愈发重要,这种因果,还是要了结掉。
周明几人闻言,都是嘴巴微微动着,却是说不出什么来。
说什么?
说我们想要提升实力?想要珍贵的神蜕物?想要傍上你这棵大树?
这些话,他们心里想过,但不敢说出口。
实力差距太大了。
大到他们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陈术见状,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徽章模样的东西,巴掌大小,通体银白,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某种神道的印记。
这东西实际上是天网司司长的证明,他正好带在身上。
这枚徽章,便相当于是他的信物。
在神所的圈子里,还是有一些分量的。
拿着它,几乎可以在任何一个城市的事务所里,得到最高级别的协助。
“接着。”
陈术直接将东西扔给周明。
周明下意识地接住,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冰凉。
“你们后面不管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可拿着这徽章去事务所,自然会有人通知我。”
陈术顿了顿,语气平淡:“我的人情,还是有些分量的,你们自己考虑考虑。”
周明讷讷地接了过去,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要将东西退回去,但迎面却是见到了陈术那双不容置疑的眸子。
只能作罢。
“多谢前辈。”
他低首开口。
“你们出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陈术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生命遗迹更深处走去。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那道身影在淡绿色的浓雾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了雾气之中。
……
待陈术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后。
周明几人,就那样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境神师……”
小赵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恍惚。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还在微微哆嗦:“我一路背着的……是一位境神师?”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后怕的情绪在涌动。
他背了这个人这么久。
他还嘟囔过“早知道就让他自生自灭算了”。
“是啊。”
孙姐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是后怕还是兴奋的情绪:“我们这是遇见大人物了。”
“是啊。”
就连一直沉默的老付,这个时候也是开口了:“还不是普通的境神师。”
周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
“我们还是先离开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句道:“还有,今天的事,你们都给我烂到肚子里,谁也不许说!”
三人闻言,都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明白队长的意思。
这种大人物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若是传出去,引来什么麻烦,他们可担不起。
周明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陈术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转过身。
“走。”
四人带着那三株翠蕴仙芝,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离去。
……
而另外一边。
陈术在浓雾中穿行了大约一刻钟,找了一处相对安全的洼地,在一棵粗壮的扭曲古树下坐了下来。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急促了起来,面色又苍白了几分。
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纹,在暗淡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如同破碎瓷器的纹路,遍布他的全身。
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从小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腰腹——
每一寸皮肤上,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裂纹已经不再渗血,但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灰白色,仿佛血肉已经坏死。
陈术闭上眼睛,内视己身。
面上露出一丝苦笑。
“真是重伤啊。”
内视之下,体内的景象比外表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骨骼之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尤其是右臂的骨骼,从指尖到肩胛,几乎每一寸骨面上都覆盖着蛛网般的裂纹。
那些裂纹有深有浅,深的几乎要穿透整根骨头,浅的也足以让骨骼的强度大打折扣。
右臂的骨骼之所以没有彻底碎裂,完全是靠建木指骨的力量在强撑着。
建木的生机之力从指骨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浸润着那些受伤的骨骼,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将那些即将碎裂的骨片强行粘合在一起。
肌肉组织同样受损严重。
那些原本应该强韧有力的肌纤维,在金身与建木之力碰撞的冲击下,像是被拉到极限的弹簧,几乎是破败。
最麻烦的,还不是这些。
陈术将感知权柄深入体内,锁定在一道盘踞在他胸口的黑色气息上。
那是一道水煞之气。
那是溺渊九幽玄癸煞尊在最后一击中留下的东西。
那道黑光在命中他左腰的瞬间,不只是取走了他的左肾,还在他的身躯内部留下了一缕极为隐蔽的、如同毒根一般的水煞之气。
那水煞之气不是普通的毒,而是一种蕴含着天地之间奇毒本质的、来自九幽深处的死水之毒。
它潜伏在他的经脉深处,如同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不动声色,却在每一个他运力的瞬间,悄悄地向四周蔓延一分。
那毒的蔓延速度极慢,慢到几乎感知不到,但它的方向,始终是朝着他的神魂核心。
若是放任不管,等到那毒气触及神魂的那一刻,便是真正的大麻烦。
他的消化司职在自行运转,不断地将周围的生命能量吸收、提纯,然后输送到身躯各处,试图压制那道水煞之气的蔓延。
生命之力与死水之毒,本就是相克的关系,但那毒气来自九幽,其本质之深,远非普通的生命之力所能彻底压制。
若不是他的肝脏正在神化,其强大的代谢能力能够有效地中和一部分毒素,恐怕他现在已经毒发身亡了。
这片生命遗迹,是他目前最好的疗伤之所。
这也是他没有立刻离开的原因。
还有一个问题,便是——
左腰处,空落落的。
那种感觉,如同一个人突然少了一只手,明明知道那里应该有什么,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肾主水,主骨,主藏精。
少了一颗肾,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极为严重的损伤,但尚且可以靠另一颗肾维持生命。
但对于他来说,情况要复杂得多。
他的身躯正处于神化的过程之中,五脏六腑之间的联系,远比普通人要紧密得多。
一脏受损,五脏皆受其累。
左肾的缺失,直接导致了他体内水液代谢的失衡,肾气的流转出现了明显的断层,那些原本应该由左肾负责的功能,此时全部压在了右肾之上,让右肾的负担骤然加重。
更深远的影响,是对骨骼的冲击。
肾主骨,肾气充足,则骨骼坚韧。
而右臂上那些裂纹,之所以愈合得如此缓慢,除了两种至高能量碰撞所造成的本质性损伤之外,肾气的亏损,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
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之前的布局还是有用的。
从虚空之中缓缓而来的香火愿力,是他力量的真正源泉。
只要这些还在,他就有翻盘的机会。
陈术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
然后,他开始运转消化司职。
胃部微微震颤,一股吞噬之力从胃中涌出,疯狂地掠夺着周围的生命能量。
那些暗绿色的雾气如同受到了召唤,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生命能量从皮肤渗入,沿着经脉流转,所过之处,那些细小的裂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得尽快恢复。”
陈术睁开眼睛,暗金色的瞳孔在雾气中闪烁。
“九幽浊水之主。”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