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八人面色微变,身躯之上的葬气波动震荡,将空气犹如水波一般荡漾开来,似乎是在用这种方法,来判断自己是否还处在幻境之中。
一切都真实的无可挑剔。
但是越是如此,阴八人的内心却越是寒冷。
因为陈术的权柄实在是太过于诡异,虚实交织,真假难辨。
让他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假的。
分不清!
他根本分不清啊!
“骗你的。”
陈术开口道,声音之中又是莫名的染上了一些神性的色彩,字字如钟磬,却又冷如冰川。
“你耍我?!”
阴八人面容阴沉,黑袍上的血纹人脸仿佛感受到他的怒意,扭曲蠕动得更剧烈,发出簌簌低泣。
他死死盯着陈术,法台虚影后的冥棺神灵双目幽光流转,葬气如粘稠的黑潮在周身翻涌,仿佛是随时都要化作死亡的洪流。
“耍你?”陈术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从你们踏入这片山坡起,所见所闻便已由吾掌控,至于现在是否仍在幻境……”
他顿了顿,暗金色的眼眸深处似有星河流转,又似是深渊凝视:
“你可以自己猜。”
他的声音来回的变幻,有时候是带着人的温度的顿挫变幻,有时候却又是毫无波澜,仿佛天道运转一般的冰冷声音。
自称更是在“我”与“吾”之间,来回的切换,毫无规律,但每一次的转换都令人心悸。
极为怪异。
就像是在陈术的身躯之中,同时存在着两种意志一般!
一道尚存人性,一道已是神性。
它们彼此撕扯、交融,最终从口中吐出的,便是这非人非神、亦人亦神的诡异低语。
“装神弄鬼!”
阴八人发出一声嘶吼。
“莫不是以为靠着这些手段,便能够让我束手就擒?!”
“管你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全部都杀了不就得了!”
他已然是想明白。
不管这权柄有多么的诡异,但是都无法掩盖陈术只是一个灵神师的事实。
灵神师与境神师之间的差距,足矣称的上是天差地别!
“葬道·永寂棺界!”
轰——
法台虚影剧烈震颤,冥棺神灵虚影自神祠中站起,手中多出一柄由白骨雕成的长杖,杖头悬挂七枚灰暗铃铛。
铃铛无声摇动,似是属于寂静的声音,方圆百米内的光线骤然黯淡,地面龟裂出无数细密裂痕,每一道裂痕中都渗出粘稠的、散发腐朽气息的黑泥。
黑泥迅速蔓延、堆叠,竟在眨眼间凝成九口巨大的黑棺,棺盖洞开,内部是一片绝对的黑暗,仿佛连空间都能吞噬。
一种巨大的腐朽气息喷涌而出,仿佛是从远古而来。
九棺环绕陈术旋转,恐怖的吸力自棺内传来,草木砂石一靠近便化为飞灰,连声音都被吞噬湮灭。
这是阴八人压箱底的手段,以自身葬道与冥棺神力共鸣,构筑出一个小型的“棺界”,在此界中一切生机、能量乃至感知都会被逐渐拖入永寂。
他曾凭此术困杀过数位同阶境神师!
“给我死来!”阴八人面容狰狞。
九棺旋转陡然加速,吸力暴增!
陈术的衣袍猎猎向后飞扬,发丝被无形之力扯向棺口方向,周遭的地面开始寸寸剥离、飞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但是下一瞬。
阴八人的呼吸却是猛然之间一窒。
九口黑棺的旋转,却是突兀无比的停了下来。
不对。
不是停了下来。
而是变得极为缓慢。
缓慢的像是世界的视角,在他眼中慢放了百倍、千倍。
在阴八人惊骇的注视下,黑棺的转动、黑泥的流淌、甚至棺内黑暗的蠕动,都变成了肉眼可见的、一帧一帧的慢动作。
世界在他眼中变得更加不真实。
紧接着。
陈术的身影,却是在这种缓慢之中,丝毫不受到任何的影响。
仿佛是在虚幻与真实的夹缝之间行走。
“不对!”
阴八人脑海之中念头暴闪:“并非是视觉缓慢,而是将我对时间的感知进行了错乱!”
一秒钟,在他的感知之中就像是十分钟那样的漫长!
阴八人终究是境神师中的佼佼者,修为已臻至境神师高阶,达到【融法】之境界,远非寻常初入此境者可比。
神师与灵神师之间,是生命层次的跃迁。
灵神师筑就神祠,供奉神灵,借力而行;而境神师已在神祠之上凝练出自身的法台,法台既是力量核心,亦是其所修司职的具象化,是对天地规则更深层次的触碰与驾驭。
到了高阶,法台几乎半实质化,与神祠、神灵深度绑定,举手投足皆带神威,灵念与神力的转化效率、身躯的强横程度、对规则的触及深度,都远非灵神师可比。
而阴八人何止是身经百战,当其冷静下来之后,长久以来凝练出的战斗智慧便起到了作用。
此刻,面对陈术诡异权柄对感知的扭曲,阴八人没有盲目慌张,而是瞬间做出了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应对——以力破巧!
“给我破!”
他喉咙中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周身葬气如同沸腾的黑色岩浆轰然爆发!
法台虚影光芒大放,其上铭刻的葬道符文一个个亮起,与身后冥棺神灵产生强烈共鸣。
那磅礴灵念裹挟着精纯而霸道的葬气,如同决堤的洪流,以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疯狂冲刷自身的四肢百骸、识海灵台!
咔嚓咔嚓!
他的身躯凝练至司职之内,早已经超脱于正常人类,在其力量冲刷之下,竟真的似是冲开了一丝限制。
世界扭曲的流速开始恢复正常,那令人崩溃的缓慢感迅速褪去。
此时他才是发现,自己原以为被他成功拖入到自身棺界之内的陈术,此时依旧在青石之上。
而他全力施展的“永寂棺界”,那九口吞噬一切的黑棺,竟偏出了足足十余丈,正将一片无辜的林地化为死寂的荒土!
而在他的身侧,那晦气面色的神灵,正持着刀疯狂劈砍着将他整个护住的葬棺。
而陈术亦是发出恢弘之声:“死!”
神力瞬息之间消耗,有执掌死亡的神灵在不可视之地挥出镰刀。
嘭!
他的葬棺震荡不停,其上处处龟裂开来,犹如一个易碎的瓷器,仿佛是要随时崩碎炸裂开来一般!
这特么叫灵神师!?
他这护身葬棺乃是取自坟场之中,一位神灵曾用之棺,材质坚固的惊人,被他炼成自身葬棺,用葬气蕴养多年,他之前试验过就算是寻常境神师,想要将其打破,都要花费一番功夫!
这一个灵神师,差点就给他打碎了?!
若不是他出身百葬神国,身躯本就布满同源葬气,对于死亡之力的抗性,要远远的超过一般的境神师,恐怕这护身之物都要完全破碎!
“竟然能够如此轻易的扭曲我的空间感知。”
阴八人心中一寒,惊怒交加。
不由得再一次在内心之中发出疑问:
只是一位灵神师而已,竟然能将权柄之力发挥出如此力量?!
怎么可能?!
就算是在神域之中,恐怕也不过如此!
若不是他司职融入己身,葬棺自动护主,恐怕自己也将会同那两位灵神师一般,在一片扭曲的感知之中,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留你不得!”
虽然刚才为了冲破权柄,体内力量消耗颇巨,法台光芒都略显暗淡,但他攻势不停,身后【终末司仪·冥棺】犹如音乐会上的高雅指挥,白骨长杖再次挥动!
竟是与阴八人的动作接近同频!
“冥棺,葬杀!”
那偏出的九口黑棺骤然调转方向,棺口齐齐对准陈术,犹如九道默然的死亡凝视,将陈术牢牢锁定。
不再以吞噬为目的,而是从中喷吐出九道凝练到极致的灰黑色葬气光束!
砰!
光束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响,连光线都随之弯曲暗淡,速度之快,堪比惊雷!
这已经并非是寻常葬气,而是被反复压缩,提纯,蕴含了【入葬】之道的毁灭洪流!
这一次,他学乖了,不再完全依赖感知去锁定,而是凭借境神师高阶对能量波动的敏锐,以及“棺界”范围性的压制,进行覆盖式攻击!
犹如导弹洗地!
陈术眼中暗金色光芒微闪,面对这足以轻易灭杀寻常灵神师的葬气光束,他终于第一次主动离开了青石。
那快若雷霆的攻击在他眼中变得缓慢无比,身影如鬼魅般晃动,在间不容发之际从光束的缝隙中掠过。
砰砰砰!
身后,他原先所立之处,以及那片空间所有可能的闪避方位,已被灰黑色的葬气狂潮彻底淹没。
地面瞬间被炸开一个巨大的深坑,足有四五十米之深,沙土泥石不是飞溅,而是直接被湮灭,化作肉眼难见的粒子灰尘,消失的无影无踪。
深坑边缘无比光滑,就像是被橡皮擦生生在画板上擦去的一般。
就算是打在钢铁之上,也要被生生寂灭,打成粉末!
“躲?!”
“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阴八人动作丝毫不停,像是化作了一个人形自走炮台,一道道葬气所化的光柱喷涌而出,势如雷霆,又似狂风暴雨一般,永不停歇!
陈术面上依旧淡然。
但是心中却也是颇为无奈。
之前杀那阴九人的时候,他便是敏锐发现这百葬神国邪神师的耐杀程度,但是与阴八人这位【融法】之境的境神师相比,那还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到了境神师境界,生命本质跃迁,司职融入自身,难杀程度还要更上一层楼!
而这一道道葬气所化光束,一旦被击中,就算是他也落不得好。
境神师高阶的实力,果然名不虚传。
“五感?御!”
陈术低喝一声,眉心的五官神纹骤然爆发出璀璨的金光。
五感瞬息之间被他加持到自身之上,陈术的身影在万千光束之中如同鬼魅般穿梭,每一次侧身、每一次躲闪,都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攻击。
光束落在地上,便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砰砰砰砰——
所留给陈术腾挪之地也是越发的狭小,眉心处的五官神纹光芒却是愈发的璀璨。
他的身形在此间之内急速闪烁,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避开,偶尔建木指骨挥舞,甩出一道青翠之光,将靠近的葬气震碎。
尤其是他眼眸中的暗金色,在人性与神性之间切换的频率似乎更快了,时而清明专注,时而漠然空远,显示着维持这种高强度权柄运用与自身战斗状态,对他精神和力量的负荷正在加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在神域之外使用权柄的消耗,要远远超过他的估计,方才连续构建幻境、斩杀两人的消耗,比他预想中更甚,体内能动用的神力几乎消耗近半,而余下的神力,还要勉强维持人神之间的平衡。
“神性的平衡,要比想象中更难掌控。”
陈术低声自语,这一次出手,让他彻底明白,离开神域后,权柄的每一次动用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不仅是神力损耗,更有被神性同化的危机。
陈术的异常,自然逃不过阴八人的眼睛。
“果然!”阴八人精神一振:“权柄再诡异,你本身的境界和力量储备终究是短板!如此高强度的感知操纵与规避,对你的消耗绝对不小!”
“手段虽然多,但神师终归还是要精于一道!”
阴八人心中冷笑,攻势越发狂暴。
他消耗的是积累深厚的灵念与葬气,他自然是不会觉得,一个灵神师的积累,能够与他相比。
持久战,优势在我!
然而,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准备发动最终绝杀,一举耗空陈术之时——
“唉。”
“是有点难杀。”
“借你用一会儿。”
一直被动闪避的陈术,忽然在一个微妙的停顿后,轻轻叹息一声,而后抬起了头。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逐渐的变得淡漠,所有的情绪波动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一种非人感,瞬间占据他的全身。
目光转而看向阴八人,如同俯视一只小虫子。
阴八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像是超脱于一切之外,犹如冷眼旁观一切的观测者,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即将被清理的“异常数据”。
仿佛。
有神灵在凝视着他。
轰。
像是雷霆在阴八人的脑海内炸响。
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骤然浮现,这威压不再是感知权柄的刻意释放,而是神性泄露后,生命本质差异带来的天然震慑——如同凡人面对神灵,本能地心生卑微与恐惧。
阴八人被这股威压逼得连连后退,原本顺畅运转的葬气突然滞涩无比,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
他想要继续催动葬气光束,却发现灵念与神力的连接被强行切断,那不是被外力阻断,而是他“感知”不到自己的灵念与神力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陈术正在发生某种恐怖的变化:整个人的温度彻底消失,只剩下纯粹的洞察与漠然,仿佛自己的生死、恐惧、挣扎,在对方眼中都毫无意义。
“你……你不对劲!”阴八人嘶吼,“你不是刚才的陈术!”
但陈术却是没有理他,只是淡漠开口,声音之中仿佛是有神性在回响:
“权柄,怎可用的如此粗糙?”
他缓缓抬手。
一种巨大的恐惧,凭空从阴八人的心底生出!
“五感,归于寂静。”
“汝之存在,当抹除。”
“灭。”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术掌心轻轻一握。
咔。
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在阴八人灵魂最深处响起。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碎裂。
而是他整个被感知的存在,被彻底捏碎了。
在阴八人最后的意识中,他看到自己的身躯、法台、神祠、乃至身后的冥棺神灵虚影,都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色彩晕染、轮廓融化、最终化作一团无法辨认、无法理解的混沌色块。
然后,这团色块本身,也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迅速蒸发、消散,归于彻底的无。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死亡的概念。
因为死亡本身,也是一种需要被感知和理解的过程。
他就这样消融了。
像是水融化在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