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飞逝而去。
对于他人而言,三天的时间不过是日升月落的三个轮回,是工作日里忙碌的三天,是一日三餐的九顿饭。
但对陈术来说。
却是放空一切的一场修行。
他哪里都没去,只是在那处自选的风水宝地——静静地坐着。
这是一片向阳的山坡,几块被岁月磨平棱角的青石,一株老松斜伸着枝桠。
风水宝地也不是陈术瞎掰来的。
他总归是在命运学院上了几天课程的,许是别的没有掌握多少,但像是一些只需要记忆便能掌握的宝地风水,对他来说,实在是颇为简单。
以他如今的感知境界,此地身后靠山,视野开阔,脚下地气温养,虽然说不上是什么龙脉结穴的惊天宝地,却也是一处契合自然生息的天然休憩之所。
挺好。
没有刻意修行,没有梳理权柄,甚至没有主动展开那覆盖数千里的神明感知。
他只是像个最普通的旅人,看云卷云舒,听风过松涛,
他在感受这片天地,并非是以神灵的权柄,而是以个人的所有感官去体验。
阳光晒在皮肤上带来温暖的触感,而非能量粒子的分析;风声是自然的白噪音,而非声波频率的拆解;灵果的味道是纯粹的满足,而非化学成分的解析。
他在进行一场主动的降维。
将神性那浩大冰冷的全知视角暂时关闭,重新沉浸在属于人的、有限的感知之中。
原本脑海之中紧绷着的弦,此时却是松弛了不少。
他得尽快的将自己的心神变得舒缓一些。
相比起那庞然的神性,他这几十年的光景显得极为渺小,虽说自己的意志与念头抵御一切。
但有话讲:“当身体达到极限的时候,意志会带你杀出重围。”
不论是被抓入灵海监牢的众多神灵,亦或是当初的建木意志,以及如今的神性意志,都是依靠念头与意志将其抹杀。
但没有一颗强悍的、古井无波的内心将意志收束,再强悍的意志与念头都会分崩瓦解。
两者之间的关系,内心更像是意志的发源地,而意志则是内心的执行者。
若是稍有不慎,便又会坠入到神性的深渊之内。
只是三天的时间。
陈术便是感觉到那股平衡变得平缓了一些,中间像是存在了一些弹性的空间。
没有一开始的时候那么极端。
就像是一张拉成圆月的长弓,随时都有断弦的风险,不过此时却是稍稍的松了一点劲。
就在这时。
他身后的青岩,阴影最深、苔藓最厚的那片区域,毫无征兆地蠕动了起来。
不是岩石崩裂,也不是土石滑落,而是那片坚实的岩体本身,像一块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灰黑色的、粘稠的涟漪。
涟漪中心,岩石的质感迅速消融,化作某种类似陈年棺木的深褐色木质纹理,并且向着四周蔓延、凸起。
短短三息的时间吗,一具巨大棺椁的轮廓便从岩壁中生长而出。
棺椁高达近三丈,通体呈暗沉的黑褐色,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浮雕。
仔细看去,那浮雕并非祥瑞图案,而是无数扭曲、哀嚎、挣扎的生灵剪影,有类人形,亦有妖兽、精怪,甚至隐约有神祇的轮廓,它们彼此纠缠、吞噬、融为一体,最终归于棺椁中央一个巨大的“葬”字神纹。
棺盖大开,一股令人灵魂发怵的气息从中弥散开来,仿佛是一切生灵的终末与归寂。
轰!
一股庞然的吸力从棺材之中涌来,仿佛是要将陈术整个装入其中!
“来…来……”
“来我这儿……”
“如我葬棺,归于永寂。”
一阵阴森的低语在陈术耳边响起,像是腐烂尸骨开口,带着一股浓郁的腐臭之气。
那是死亡的气味,孤寂的死亡。
棺椁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光线被吞噬,声音被隔绝,连风都绕道而行,形成一片绝对的死寂领域。
山坡上的草木,以棺椁为中心,肉眼可见地失去颜色,褪为灰白,继而脆化、粉碎,化作簌簌尘埃。
那株为陈术提供荫蔽的老松,靠近棺椁一侧的枝叶瞬间枯死,松针如雨落下。
而这一切的终点,便是仍坐在青石上的陈术,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所有作用在感知之上的力量,在陈术面前都归于虚无,全然没有影响到他丝毫。
在他的视觉之中,一切都变得极为缓慢,仿佛是慢放的电影,一帧一帧的在他面前播放。
一秒都似乎是被拉长至十分钟。
这是感知权柄之中,对自身时间感知的思维加速,作用到自身之上,所呈现出的效果。
嗡。
暗金色的辉光,如同被压抑已久的潮汐,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每一寸肌肤之下,温和而坚定地流淌而出,那辉光只有薄薄的一层,将他周身全部笼罩。
滋滋滋…
而那像是能够吸收生灵生命的力量,作用到陈术的身躯之上时,却像是碰到了一层屏障一般,再也无法寸进。
而后下一瞬。
轰隆隆!
那棺椁在陈术的身侧一米左右,轰然的爆发出一股阴森悍然的力量,仿佛是成功的捕捉到陈术一般,悍然将那干枯的松树装入棺内!
“我…抓住你了!”
“归于永寂之中吧……”
嘭!
一道棺盖仿佛是自天外而来,似是被一双巨手抓着,狠狠地盖在了棺椁之上!
紧接着。
便是缓缓沉入到地底,像是水融化在了水里,不知道去了何处。
这是视觉感知的作用,只是简单的施加至松树之上而已。
陈术双眸微眯,看向不远处。
那是三道从林荫深处走出的身影。
他们走得很慢,脚步近乎无声,却带着一种黏腻的、仿佛踏在腐肉上的质感。
为首之人身形高瘦,披着一件暗红如凝血的长袍,袍角绣着扭曲的纹路——仔细看去,那竟是一张张痛苦哀嚎的人脸,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他身后跟着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两道褪色的影子。
左侧那人脸上戴着一张木制面具,面具惨白,眼眶处是两个漆黑空洞,仿佛能吸走目光;右侧则是个佝偻老者,手中托着一盏骨灯,灯芯幽绿,照得他满脸皱纹如同沟壑,深不见底。
三人的气息,与这山林格格不入。
“真不愧是五官神使…”
“的确名不虚传。”
来人声音低哑的开口。
陈术笑了笑。
“藏在坟场的小老鼠吗?”
非但不逃跑,甚至还向我走来吗?
你们的勇气。
我认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