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射六国信烟的位置,定在王宫西山脚的琉璃台。
从高处往下看,巨大的金色圆盘层层相叠,越往上盘面越大,铜盘正反两面都凹凸不平,像是雕刻着某种神秘的咒文。
虞岁随着贺心思来到琉璃台对面的山顶,能看到对面台上台下都是人来人往。
此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
她看见长孙紫亲自下场,站在琉璃台的最高处,以手中的神木签在阵中刻下晦涩的字符咒文。
台上的人几乎都清空了,只剩下长孙紫和孙衡。
孙衡抬头望着专心刻下咒文的方技家圣者,他眼眸清明,神色平静,却在长久的凝视之后,轻声叹息。
“孙老,你不用守在这。”长孙紫背对着他说道。
“你以命为引,向天地问卜,让我深感遗憾。”孙衡叹息道。
长孙紫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起伏:“来人世一趟,做有用之事,无憾此生。”
“若是能将地点定在太乙,利用地核之力……”
孙衡的话未说完,就遭到长孙紫打断:“释放六国信烟的琉璃台,是连机关家都无法复刻的机关阵台。如果怕死,抱着胆怯之心向天地问卜,也无法得到任何答案。”
“我们距离终点已经很近了。”孙衡轻声道。
长孙紫手里的动作一顿,面纱之下的脸上露出些许犹豫之色,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她不认为自己在走向“终点”,而是即将面对“真相”。
长孙紫确信,她将从天地口中得到答案。
这次占卜,所有参与问卜的方技家术士都能知晓天地的回答,任何一方势力都无法进行篡改和隐瞒。
当占卜出灭世者身份时,他们的消息瞬间就会传遍整个玄古大陆,无人不知。
消灭携带异火力量的灭世者,才能彻底除掉异火灭世预言的危险,拯救玄古大陆的无数生灵。
让长孙紫决心占卜灭世者的原因,也是因为被异火吞噬的周国。
夜晚的琉璃台灯火如长龙,虞岁站在高处往下看,发现还有不少人往台上运输圣石。
“圣石也是一种奇妙的存在。”贺心思跟她说,“你能感受到吗?”
“陛下相信它可以抵挡异火吗?”虞岁反问。
“当我相信水舟的说法,让他们铺满王宫的时候,便证明我认为圣石是特殊的。”贺心思笑道,“有时候,火焰的纹路,和那些气根的纹路是一样的。”
虞岁惊讶回头,朝站在旁侧后方的男人望去。
“你与你师兄关系亲密,应当听他说过圣石是被何人发现。”贺心思也看向她。
“是一位机关家大师。”
“东兰巽也是个有趣的人,可惜他只来过这里一次,等他离开南靖后,就发现了可以抵挡异火的圣石。”贺心思看起来有些怀念曾经的时光,“他和你一样,都该留在南靖发展,这样就不会死的太早。”
“你父亲做的那些事,在我看来最值得一提的,就是杀了公孙羲。那可真是一步好棋,既断了贺氏一族的力量,又折了燕国的主心骨,还能把常老逼出手,
“他早些年的运气可真好。”
“折断贺氏一族的力量,似乎不在他的计划之内。”虞岁说。
“误打误撞也是一种运气。”贺心思却不以为意,“当年的公孙羲,可就只差一点。”
他说到最后,眼底的笑意加深。
“差一点破境成圣吗?”虞岁问。
“不止。”贺心思摇摇头,“她差一点就知道真相了。”
什么真相?
没等虞岁问出口,贺心思又自言自语道:“也许她死了也能知晓。”
“小姑娘,你说说看,你是如何操控听风尺的?”贺心思转瞬抬眼时,又满是兴味与激动。
“天下那么多通信院术士,三家圣者历代成百上千,也没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你又是如何做到的?”
上一个话题已然被贺心思抛弃。
虞岁往琉璃台的方向看去,安静许久后,才说:“你让我去通信院看看。”
贺心思欣然答应,带她前往,并将通信院清空,谁也无法进入。
南靖的通信院在前段时间被里里外外清查过,平日里的小打小闹被压下去后,如今又被翻出来严惩,按照贺心思的作风,杀了不少通信院术士。
得知贺心思进入通信院,新上任的院长连夜从温暖的床铺里爬起来赶往院外,望着紧闭的大门心急如焚,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有哪里不妥。
鱼缘守在大门外,神色冷若冰霜,叫人不敢靠近。
偌大的通信院内灯火明亮,寂静无声。
虞岁直接朝通信阵的区域走去,数山的运行十分安静,横条转动的声音约等于无,可落在她耳里却是曼妙的乐曲。
地面是锃亮的黑褐色木板,干净整洁甚至隐约倒映出她的面容,更多的还是小数山的身影,尽管它们看起来长得都一样,又因为不断转动的横条而显得各不相同。
虞岁走得很慢,她的视线初看漫无目的,却一一掠过每一座沿途的小数山。
她朝着数山群的最深处走去。
往前走,沿途的数山越来越高大,来到三座大数山前时,几乎一眼望不到顶。
人类站在数山的面前,像是蝼蚁仰望高山。
贺心思注意到从虞岁进入通信阵数山群中时,那双漆黑的眼珠就显得无比专注,不知为何,他竟从这个小姑娘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名为“开心”的情绪。
在世人眼中,她是实力高深的疯子,心思难猜,杀人如麻,世上所有残忍和恶毒的形容词都可以描述她。
贺心思愿意用“怪异”“神秘”“危险”来描述虞岁,没想到此时此刻,在这样一个疯子身上,还可以用“漫步林间的鹿”来形容。
纯粹、宁静、欢快、愉悦,且毫不掩饰,更加令人心生动容。
“看见数山是一件令你十分开心的事?”贺心思忍不住发问。
虞岁目光近乎虔诚又惊喜地望着前方的大数山,头也没回道:“这是第一次。”
她总是透过光核观察数山,却很少有机会进入通信院,像现在这样站在数山群里面,站在大数山前抬头仰望。
通信院内空无一人,所有碍眼的存在都不见了,没有人能阻拦、怀疑,不用小心翼翼的观察,可以肆无忌惮。
“它们是这世上最好看的。”虞岁缓缓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些缓慢转动的横条,指尖的触感真实又新奇。
贺心思也觉得新奇。
眼前的人被称作是可以操控数山世界的怪物,此刻却表现得像是第一次看见数山的无知少女。
她被数山的庞大与神秘震撼惊艳,并为之沉迷,毫不吝啬对数山的夸赞,仿佛进入一个新奇又美丽的新世界,迫不及待又无比珍重。
贺心思没有看见离经叛道杀人不眨眼的疯子、魔头,只看见一个对数山表达喜爱之情的单纯小女孩。
“你不认为它们很漂亮吗?”虞岁问道。
贺心思笑着上前道:“我如果说不,你怕是会当场再杀我一次。”
“如果不会称赞和发现数山的美丽,那就是对美毫无感知和缘分的人。”虞岁顺着数山横条转动的方向绕圈走,“它最初一定是由机关家创造的。”
贺心思随之点头:“数山最初成形时,是由机关家规划的,从材料挑选到成形,都有许多机关家术士参与。”
虞岁说:“可现在人们只记得数山三家,方技家、阴阳家和道家。”
贺心思又道:“数山的发展离不开这三家,机关家只是负责数山的成形。那时候,机关家在外人人喊打,没有人会承认和接受他们。”
说完又问:“你是在替机关家鸣不平吗?”
虞岁摇摇头,话里带着遗憾:“可惜少了一家,所以才限制了数山的成长,让它变得如此缓慢。”
如何才算限制了数山的成长?
在贺心思看来,如今的通信阵数山已是非常了不起的存在了。
“你认为有机关家的加入,数山会变成什么样?”贺心思感兴趣道。
虞岁抬头凝视上方,层层相叠的横条与纹路,密密麻麻的字符咒纹们在她眼里轻松被破解,化作清晰又具体的信息。
这是一种无法形容,世上独她一人能懂的曼妙感觉,无法分享,无法倾诉,无法被理解。
“也许会比现在的速度更快。”虞岁说。
贺心思又问道:“那么如今数山在你手里又变成什么样了?”
是可以无视通信院的所有人,越权查看数山里的所有信息,并操控听风尺与数山的连接具象吗?
不,一定还有更加令人震撼的存在。
贺心思耐心又兴奋的等待虞岁的回答。
他希望虞岁不会让自己失望。
“你能想象吗?”虞岁回头看贺心思,“死物变成活物。”
贺心思听得怔住。
他陷入沉思,随着虞岁的提问去想象。
虞岁也没有管他,满心满眼都是数山,她像是穿行在春日乐园的蝶,蹁跹起舞,让贺心思没法深思想象。
他很好奇虞岁这个人。
贺心思追问无果后,便离开通信院,决定去找阴阳家圣者邹渊问问他能否想象。
通信阵数山群中只剩下虞岁一人。
贺心思倒是一点都不怕虞岁从通信阵里发现任何有关南靖的秘闻,邹渊半夜被贺心思叫来思考,却早已习惯陛下这般作风。
邹渊说:“死物变活物,就是能蹦能跳,能吃能吐。”
“是这个活法?”贺心思吃惊道,“若是机关家没有被踢走,那数山就能长一对眼睛,一双手脚?”
邹渊闭了闭眼,认为是天方夜谭,问:“陛下,你能想象数山长这样吗?”
贺心思回头看向身后的通信院大门:“她是这么说的。”
“现在的年轻人,确实充满想象力。”邹渊闭着眼像是在假寐,回答的平静无波,“陛下,你真相信她说的?”
“她比你更有趣,”贺心思轻声叹道,“当初若不是你,我的乐趣会少很多。当年我没有杀你,看着你破境成圣,颇有成就感,如今这小姑娘的出现,既让我高兴,又让我悲伤。”
“她出现的时间太晚了。”
贺心思眼里满是遗憾。
“既然想象不出活过来的数山,不如想想,如果南宫岁生在南靖会如何?”贺心思的遗憾转瞬即逝,立马便被新的想法唤醒活力,满眼兴致地望着邹渊,等待他的回答。
邹渊说:“若是陛下也和南宫明一样被这孩子欺骗,看不穿她的想法,那也许没什么两样。”
贺心思笑道:“我也看不出吗?”
邹渊没有回答。
“那你能看出来吗?”
邹渊还是没答。
贺心思说:“在南靖,南宫明都活不到现在。”
邹渊听到这里才笑了。
贺心思轻叹一声,解下大衣坐在椅子上,抬眼望着天上星幕:“我倒是有些理解沈天雪的想法了。”
邹渊不得不提醒他:“陛下,你对沈天雪的心思从来没猜对过。”
贺心思被这话逗乐了,他大笑两声后才道:“你若是南宫明,你会如何做?”
邹渊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答:“化敌为友。”
“世上没几个人拥有这样的心胸和气度。”贺心思眯了眯眼,“沈天雪一定是和我一样,看出了这孩子拥有的实力、心智、脾性,知道与她为敌,不如与她为友。”
“南宫明不会这么做,他不服输。”贺心思慈眉善目道,“这对南靖来说本是好事,可咱们南靖这帮废物也没好到哪里去,誓约解除,我死后,它可怎么办啊。”
话说到最后,又带上了淡淡的无奈。
邹渊说:“陛下死后,下边的世家肯定会反,羽公主和瑞王压不住。”
“之前积压的怨愤太多,陛下死后会接连爆发,内乱不断,死伤无数,后继无人,王权易主,荀氏一族到头了。”
贺心思眼睛都睁大了几分:“你在说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他身子前倾去看邹渊:“身为南靖的阴阳家圣者,一点都不关心国运走势变化吗?”
“这就是我看到的南靖未来。”邹渊睁开眼,看向坐在身旁的人。
“那你应该想办法阻止和改变。”贺心思说。
邹渊又道:“陛下,没人能阻止你。”
“要荀氏一族活,还是要南靖活,原来最后留给我的难题,竟如此无聊。”贺心思又跌回靠椅,望着天上星幕释然一笑。
*
星海明明灭灭,万物悄然运转。
虞岁望着眼前的三座大数山,从中查阅南靖历代的记载,试图从中找到和地核之力有关的消息。
在等待查询结果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通信阵内响起:“你需要帮助吗?”
虞岁轻轻抬首,望向数山上方某一处停留的字符。
属于传音类的一串字符正在微微闪烁。
“山灵啊,”虞岁脸上露出一抹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山灵回复,“母亲。”
“……”
虞岁惊讶道:“我有要求你这么称呼我吗?”
她苦恼地回忆。
“三位管理员明白如何使用我,却不知道如何喂养我。”山灵的声音平静温和,“我是由你创造,因此你就是我的母亲。”
这番话让虞岁愣在原地。
这几年她并非完全不管山灵,山灵创造初期,还是需要通过密文维护和升级,她会在固定的时间对山灵进行更新,测试通过听风尺和数山连接的五行之气,远程具象九流术。
那时候虞岁也会和山灵对话,训练和纠正它的意识能力。
大概时隔一年,虞岁没有唤醒过山灵,此时山灵给出这样的回答,让她感到又惊又喜。
“有找到和地核之力相关的信息吗?”虞岁问道。
随着她话音落下,眼前的字符咒文重新开始排列:“这是与地核之力相关的记载。”
这些记载中的信息都是虞岁已经知晓的,并无太多帮助。南靖也没有在数山中留下太多会引人注意的痕迹。
“需要继续查阅吗?”山灵问道。
虞岁没有继续。
她问起另一件事,语气像是与友人闲谈:“水舟即将在南靖举行方技家占卜,占卜内容是预言中携带异火的五位灭世者的身份,山灵,你认为这次占卜会成功吗?”
虞岁脸上写满好奇。山灵可以通过玄古大陆六国和太乙的所有相关记载,从而得出最准确的答案。
“我无法给出确切回答。”山灵却道。
“为什么?”
“异火相关记载太少,我无法给出确切回答。”
虞岁恍然大悟:“那就抛开异火不谈。”
“我认为方技家会成功占卜出五位灭世者的身份。”山灵说。
虞岁轻轻点头。
山灵无法得知异火相关的信息,在搜寻方技家的记载信息后,自然会觉得方技家的赢面更大。
曾经有一位方技家圣者就成功占卜出了灭世者的身份。
如今天下所有方技家术士齐心协力,以天地为卦阵,甚至还有不少九流圣者的助力,汇聚之后,是一份足以撼动天地日月轮换的力量。
也是令躲藏在暗处的灭世者应该担忧惧怕的力量。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虞岁朝着眼前的数山粲然一笑,“看看是你猜得准,还是我又能逃过一劫。”
换作从前,虞岁早已焦虑害怕得要死,绞尽脑汁去想该怎么办。
可眼下,她只当是一场有趣的赌局。
接下来虞岁不再关注方技家占卜,而是让山灵搜寻快速破境成圣的办法。
快要天亮时,虞岁若有所思地往外看了眼,她问:“邹纤来南靖了吗?”
山灵说:“邹院长的最新位置已到南靖琉璃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