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到来了。
在用过了早脯之后。
王伍所在的步卒营,就在接到了新的命令,前往土垒西面的区域。
『今天不填壕沟了?』王伍小声的问走在前面的什长。
土垒在巩县的西边,靠近河岸,所以往土垒西面走,那就远离了巩县,自然就谈不上什么填充巩县的壕沟了。
『那边有其他人去……』什长也压低声音回答,『今天听说是许将军来指导我们……』
『许将军?』王伍问道,『那个许将军?』
『还有那个许将军?!』什长瞪眼,『好好表现,说不得可以被挑选到骠骑直属护卫营呢!』
『哦哦!』王伍有些茫然的应答了一声,然后才后知后觉的兴奋起来,『难道是直属营在挑人了?』
『嘘!』什长瞪了王伍一眼。
很快,王伍跟着众人,抵达了土垒西侧。
在这里,是曹军『视觉』的盲区,就算是曹军派遣斥候,也无法穿过战场,透过骠骑军的营地前来窥视。
这地方,被临时改造过。
几座高大的土堆被刻意堆砌成与巩县西城墙相仿的坡度,土坡上是用砖石和条木搭建出来的城墙和垛口。
在土坡下方,地面被挖出深浅不一的沟壑。
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土腥味和汗水的酸味。
许褚站在木质的高台上,几乎没有什么说什么『动员令』,直接就下达了军令。
这一点,许褚和斐潜待得时间长了,也就沾染了斐潜的习惯。
不说废话,多做实事。
训练异常严苛。
王伍和其他步卒,也包括来自于羌人的一些锐士,都被要求披挂全套甲胄,在什长,队率等士官的催促下,反复冲击这些土坡,攀爬模拟的城墙。
攀爬的工具包括云梯,架板,以及五爪钩。
这种程度的攀爬,对于精锐斥候来说几乎是必修课,但是对于普通步卒来说,就相对联系得少了,有很多人双脚一离开地面,就立刻手足无措,四肢失去协调能力,拉着绳子在最下端,像是个钟摆一样的晃荡。
这就像是引体向上,有的人可以轻易做得标准,然后有的人气力只用在哎哎叫上。
一些人被淘汰了。
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有些混乱不堪。
有人刚爬几步就滑落下来,有人好不容易够到『垛口』,却被上方『守军』,由骠骑大将军斐潜的亲兵卫队扮演的『曹军』用裹着厚布,顶端蘸满白垩的『长矛』轻易地捅下来。
或是被沾着白垩粉的『箭矢』判定『射中』。
白垩粉在皮甲或衣袍上炸开一团显眼的印记,若是在头盔的位置上,就意味着『阵亡』或『重伤』,必须立刻退下,不得再参与本轮攀爬。
如果是在手脚裸露的位置,就还可以暂时坚持,第二次被命中之后,才会被叫停。
而沾染在身上甲胄上的白垩,则是要看面积大小……
扮演这些『曹军』的兵卒,模仿着豫州口音的斥骂,不仅是用沾染白垩的无头兵刃进行攻击,而且还偶尔会用大块的布袋包裹白垩往下砸,模拟城头倾倒『金汁』!
如果说攀爬的兵卒躲闪的速度不快,那么必然就是一身的白垩,就算是退下来清理,都极其费事费时。
王伍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他隐隐约约猜测到了一些,而且他看到每一次在他们『冲锋』,在他们『攀爬』的时候,在高台上的许褚等人都会用刻漏在计时。
模拟城头上的『曹军』,也同样不是随时出现的,而是经过了某种计算,往往是在他们冲锋到了一半路程,然后才会有『曹军』出现,在攀爬之时,才会有『大量』的『曹军』汇集。
每轮冲击结束,许褚都会严厉地指出问题。
哪一队冲击慢了半拍,导致被『守军』集中攒射;哪一什攀爬时相互干扰,在坡下挤作一团成了靶子;哪个兵卒在钩绳脱手后没有立刻翻滚躲避,被判定『误伤』……
王伍所在的什,在第三天午后的一次冲击中,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
什长根据前几日的教训,调整了队伍之中冲击次序和攀爬位置。
当急促的鼓点响起,他们不再一窝蜂冲上去,而是分成前后两组。
前组顶着简易的蒙皮木盾,吸引『曹军』的『箭矢』和『石块』,后组则利用这个间隙,将钩绳奋力甩向『垛口』间隙。
王伍是后组的一员,他并没有跟着前组汇集在『城墙』下,而是蹲伏在后面,距离城墙有一小段的距离,等到看见同伴将钩绳挂上了『城墙』之后,他他咬着牙,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奔跑起来,冲到了城墙下,一把抓住了绳索,将全身力气灌注在手臂上,借着助跑的冲力向上攀爬。
周边都是声响。
有身边的伙伴在大吼,也有云梯被城头『曹军』推开之后监督者吹响的哨音,还有空中不知道什么东西落下带来的风声。
裹着白垩粉的『矛杆』带着风声在他身边乱戳,好几次差点戳中他扒着土壁的手指。他能感到不管是『城头』的『守军』,还是和他一样的进攻兵卒,反应比最初快了许多,攻击也更有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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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上!』什长在下方嘶吼。
王伍喘着粗气,手指抠进冰冷的泥土,终于攀到了『垛口』边缘。
一个裹着白垩的『矛头』猛地向他的头盔戳来!
他下意识地侧头避让,同时用尽全力向上猛蹿,撞进了『垛口』后的『敌群』中。
立刻就有两三个『守军』围上来,裹着布的木刀木枪劈头盖脸地招呼,白垩粉在他肩甲、胸甲上啪啪作响。
混乱中,他死死抱住一个『守军』的腿,将对方绊倒。虽然身上瞬间多了好多白点白条,意味着可能被『杀死』多次,但身后的同袍也趁机翻上了『城头』……
训练结束的号角吹响。
王伍瘫倒在土坡顶上,汗如雨下,甲胄里外都被汗水浸透,身上沾满了泥土和白垩粉的印子。
校尉走过来,用炭笔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红点。
代表他这次成功登顶。
旁边更多名字后面,则是代表失败的叉或代表『阵亡』的三角。
校尉指着土坡下几处位置,对跟在其身后的队率说道,『此处反应慢了!此处攀爬点选得不对!下次再犯,全队加练!』
王伍躺在土堆上,望着被土垒遮挡了一大半的天空。
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些什么……
这每一轮冲击,每一次攀爬,每一次被白垩粉打中的位置,甚至每一次『守军』反击的时机,都被精确地记录着,计算着。
这严酷的的操练,就是为了在真正攻城的那一刻,能将攀爬的时间压缩到最短,短到让巩县城头的曹军来不及做出有效的反应。
王伍相信,随着他们训练,这些用这些泥土,木桩,砖块,绳索和白垩粉,搭建起来的大块『磨石刀』,将会一点点地磨快那把最终要刺向巩县咽喉的尖刀。
……
……
新的夜晚也来了。
大帐内外,火把火烛,照的四下宛如白昼。
但依旧驱散不了其中的凝重的气氛。
十数名身着锦袍、但面色略显苍白拘谨的青年少年,垂手立于掌下。
他们虽然尽力表示镇定,维持气场,但是显而易见的,其忍不住左右乱瞄的小眼神,泄露出其内心的慌张。
他们皆是兖、豫的大姓子弟,或是奉家族之命,本欲取道河内,潜入关中,欲在骠骑大将军斐潜治下寻一进身之阶,或营商置产,或待机而动。
不过荀彧前番巡视颍川,整肃吏治之余,亦如蛛网般布下细作,这些意图『西游』的膏粱子弟,尚未过大河,便被曹军精锐斥候拦截,秘密押解至此。
虽然没有人和他们说一些什么,但是他们都觉得此时此刻,恐怕是凶多吉少……
在等待宣判的过程当中,甚至的人实在是维持不住平稳气场,小声的呜咽起来,还有人干脆开始颤抖着,要不是旁边的人搀扶了一把,说不得都会摊倒到地上。
经史子集,并不能在他们体内,完全形成支撑他们站稳的脊梁,还需要一些其他的什么东西。只不过这种东西,有时候读再多的书,也未必能拥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刻,或许就是一辈子。
他们忽然听闻到了盔甲叶片铿锵之声,然后便有曹军中护军精锐,护卫着曹操步入大帐。
曹操身着常服玄袍,身形较前些年似清减几分,步伐依旧沉凝,然眉宇间积郁的阴翳与眼中深藏的疲惫,却是挥之不去。
『拜……拜见丞相……』
一群人拜倒在地。
曹操仰着头,直入端坐其上,目光缓缓的扫过。
见到一个个弯曲的脖颈,凸起的富贵包,撅高且颤抖着的臀部,曹操心中百味交杂。
夏侯渊、曹休、乐进接连陨落,夏侯惇被俘,河洛失守,荆北苦战,温县程昱身死名裂……
连番重挫,如巨石压顶。
这一切的一切,迫使曹操不得不改变一些策略……
政治,是一种妥协的艺术。
不管是在什么朝代,什么社会,多元利益必然存在。
因为即便是在原始部落时期,依旧会有身强力健者,以及老弱病残之人,这些人之间的利益就不可能相同,而且随着时代的变迁,越来越多的群体会呈现出来,各个阶级、阶层、民族、地域、行业、宗教、意识形态等等,都会导致屁股不一致。
这些大大小小的屁股,有着各自不同的粪斗需求,甚至是相互冲突的利益诉求,也肯定会有截然相反的价值观念和人生目标。
而政治的核心任务之一,就是处理这些多元甚至冲突的利益关系。
用暴力手段解决问题,或是解决产生问题的人,无疑也是一种方法,但是政治提供了一种和平的,制度化的途径来解决这些冲突。妥协就是这种途径中最核心的机制。
各方都需要在次要利益上做出让步,以换取在核心利益上的满足,但是这往往都是难以做到的,毕竟这种精准的妥协,如同艺术上的雕刻,多一分少一分都是不美。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寻求目前条件之下的『次优解』,在理想方案无法实现时,找到一个虽非完美但能被各方勉强接受,能够实际运作的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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