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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724章 既破我斧,又缺我斨
    骠骑大将军府。

    各种渠道汇集而来的消息,如同百川归海,最终化作一份份或简洁或冗长的文书,信报,呈送到了留守长安,署理后方事务的斐蓁的案头。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其实更准确的来说,应该是压力大的孩子早当家。

    贫穷的家庭环境天然伴随着更多,更迫切的生存压力,包括但不限于经济拮据,资源匮乏,生活不稳定,父母可能因忙于生计而无法充分照顾孩子等等,这些导致了孩子必须更早的面对残酷的世界,但是穷富并不是绝对化的标准,而是生存压力。

    经济贫困只是这种压力最常见,最显着的一种来源。

    斐蓁当然不可能属于贫穷的阶层,但是他一样面临着『生存』的压力……

    年轻的斐蓁站在大将军府后园的高台之上。

    此处视野开阔,足以俯瞰远近的长安城。

    大将军府后园的高台,由厚重的青石垒砌而成,约有普通屋舍三层楼高。

    斐蓁独自立于台顶边缘,扶着栏杆远眺。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卷起他深青色袍服的衣袂。

    他的目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灵动,也有一丝初掌权柄的审慎,缓缓扫过眼前这片属于他父亲治下,从破败当中复苏,重新走向昌盛的都城。

    长安,一度鼎盛,也一度荒凉。

    斐蓁静静地看着,听着。

    后院的仆从偶尔从回廊上走过,都忍不住会偷偷瞄一眼斐蓁的身影,然后便是低下头,蹑手蹑脚的,生怕惊动了斐蓁。

    府邸内,巡逻卫兵的身影在回廊与哨岗间规律地移动,铁甲在夕阳下偶尔反射出冷硬的光点,步伐声隐隐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节奏。

    越过将军府的坚实围墙,便是官廨。

    小吏在官廨之中进进出出,即便是已经黄昏了,也依旧在忙碌着。

    官廨再往外,就是鳞次栉比的里坊。

    坊墙高大厚重,如同棋盘上的界格,将庞大的城市切割成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单元。

    因为已经是黄昏了,所以在里坊的坊门之处,汇集了许多行人车马,宛如细小的溪流汇入坊内,又很快被高墙阻隔了视线。

    坊墙顶上,间或有负责了望的坊丁身影晃动。

    这是长安城的骨架,是父亲着力恢复的秩序,将曾经的混乱与流离框定在可控的范围内。

    那些市井的烟火,在斐蓁的瞳孔上缓缓流动而过。

    就像是长安跳动的脉搏。

    斐蓁虽无法看清市集内摊贩的细节,却能望见大片连绵的屋脊,以及其中升腾起的,远比居民区更为密集的炊烟。

    那是市坊之中,食肆,酒肆的炉灶日夜不熄的证明。

    虽然说大汉许多人一日二餐,但是也并没有要求说每个人一定要在什么时间点用餐……

    人流如同细小的蚁群,在纵横的街道间缓慢移动,聚集,分散。

    还有更远的,隐约可见漕河码头,几艘货船正缓慢地装卸,如同水面上的黑点。

    斐蓁他能想象那里的喧嚣,那些商贩的吆喝,车马的辚辚,脚夫沉重的喘息,货物碰撞的闷响混杂在一起,然后传到他这里,已被风和距离过滤得只剩一片模糊而遥远的嗡嗡背景音,如同大地沉睡时的呼吸。

    更远处,则是模糊的边界。

    视线极力延伸,越过更多低矮密集的坊区屋脊,城市的边缘逐渐融入一片原野的苍黄。

    田垄的线条依稀可辨,如同大地的刻痕,更远处便是笼罩在炊烟里,轮廓朦胧的山峦剪影……

    天下啊……

    斐蓁微微转过了一个方向,望向了那一片灰黄与苍茫之间的巨大而沉默的阴影……

    那是未央宫的废墟。

    斐蓁多次去过未央宫。

    曾经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巍峨宫殿群,在连年的战火和岁月的侵蚀下,早已不复昔日的辉煌。许多宫殿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刺向天空,荒草在破碎的砖石缝隙间顽强地生长。

    夕阳的余晖为这片巨大的废墟涂抹上一层悲怆的金红,更显其沧桑与破败。

    巨大的夯土台基如同受伤巨兽的脊骨,倔强地隆起在地平线上。

    斐蓁无法看清那些残破宫殿的具体形制,但是依旧能感受到那片废墟所散发出的,沉重而悲怆的寂寥。

    它像一个巨大的伤疤,烙印在长安城的身体上,也烙印在大汉王朝身上。

    好了伤疤,往往都会忘了疼。

    斐蓁静静地凝望着这片废墟。

    耳边仿佛还能听到父亲斐潜低沉而坚定的声音,『蓁儿,你看到了什么?是前朝的荣光,还是崩塌的废墟?这其实是一道伤疤。一道大汉的伤疤……』

    斐潜望着那些废墟,『伤好了,疤留着,但是大多数人,会记不住当时伤的痛苦。』

    斐蓁记得当时他对着斐潜说,他会记住……

    那个时候的斐蓁,只是下意识的回答,但是现在他有一点能明白父亲斐潜的意思了。

    斐蓁静静地伫立着,看着。

    府内的秩序,坊间的烟火,漕运的忙碌,田野的生机,以及那象征着帝国辉煌与崩塌的未央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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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幅庞大而复杂的图景。

    他看到了父亲治下关中渐渐复苏的生机,也看到了渭水畔老农对粮价的忧虑;看到了长安城中士子对官职的汲汲营营,也看到了平阳豪商们眼中赤裸的投机热望;更看到了军报上冰冷的伤亡数字……

    胜利的喜悦,在父亲和前线将士那里,或许是战略目标的达成,是通向最终目标的关键一步。

    但传回后方,落在不同人的心头,却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回响。

    有人看到了终结战乱的曙光,有人看到了飞黄腾达的阶梯,有人看到了奇货可居的投机良机。

    晋公?九锡?

    这些山东之地,大汉权臣们当年玩烂的把戏,何尝不是在未央宫里面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演过?

    可是又如何?

    未央宫如今怎样?

    当年那些权臣又是如何下场?

    曾经见证过无数的权利游戏的长安城,最终是如何了?

    父亲所求的——

    岂是这些?

    再高大的宫殿,若根基不稳,终将化为尘土。

    而如今斐氏的根基何在?

    斐蓁的目光缓缓扫过脚下这座正在不断发展,不断复苏,不断昌盛的长安城,扫过那些升腾着炊烟的坊市,扫过城外广袤的,充满希望的田野。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民心在安。』

    安,是长安,也是心安。

    他明白了父亲对于『基石』定义。

    基石,不是华丽的宫殿穹顶,而是脚下这坚实的高台,是府内卫兵一丝不苟的巡逻,是坊墙内升起的安稳炊烟,是市集上流通的货殖,是田地里播下的种子。那些豪商士绅汲汲营营的『晋公』虚名,在眼前这片真实而充满生机的图景面前,显得如此轻浮可笑,如同试图在流沙上建造高塔。

    远处田野里躬耕的身影,坊市中为生计奔波的商贩,漕河上奋力拉纤的船工……

    父亲说过,他们才是撑起一切繁华与秩序的最终力量。

    父亲严惩投机者,清查蠹虫,维护法度,并非仅仅为了权力稳固,更是为了守护这万千黎庶赖以生存的『基石』。失去民心的基石,再高的权位,也不过是废墟上的危楼,就像是再华丽的未央宫,也挡不住一场战火。

    前方的战火未熄,后方的根基仍需夯实。

    他需要做的,是继续父亲留下的路,抚平战火的创伤,抑制粮价的波动,约束士族的躁动,警惕豪商的投机,让这关中之地的民心,真正安定下来,成为父亲最坚实的后盾,而非被胜利冲昏头脑的负累。

    至于那座残破的未央宫……

    斐蓁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悲壮的废墟,眼神沉静而坚定。

    它矗立在那里,警示着权力膨胀的终点,也标记着未来道路的起点……

    一条不同于任何前朝,真正扎根于这片土地与黎庶的新路。

    而这条路,需要更坚实的基石,而非急于堆砌华丽的冠冕。

    他转身,走下高台,身影没入大将军府肃穆的回廊之中,去处理那些堆积如山,关乎后方安定的事务。

    前方的雷霆属于父亲,后方的基石,需要他来守护。

    这基石,不在九锡冠冕之上,而在脚下这坚实的大地,在万千黎庶的锅灶与田垄之间。

    ……

    ……

    骠骑军新夺下的土垒区域已被迅速改造为前进的基地。

    斐潜没有去曹军原本军校居住的那些土屋木棚,一方面是在曹军撤退的时候,很多临时木棚屋子都被焚烧了。即便是没有焚烧的,也有被轰塌的,所以斐潜干脆让人在在土垒被炮火轰塌的残垣断壁间,临时搭建起一座军帐来用。

    在军帐的一角,是在不断的补充和完善的巩县沙盘。

    这几天,通过斥候,以及斐潜等人的观察和记录,将巩县城墙以及城内的箭楼,瓮城,乃至城内推测的粮仓,兵营,府衙等重要节点,都一一的标注其上,建立模型。

    现如今斐潜在庞统张辽面前所展示出来的战术方法,其实也不算是斐潜当下才创造出来的,在秦国统一六国的过程当中,就曾经多次的使用过这种部队之间的配合,以及精妙的兵种战术节奏变换。

    在秦朝强大的时候,因为军爵的制度化,以及对于训练,工具,兵刃等的标准化,以至于几乎所有的秦国将领,都不需要考虑什么细节上的差异问题,只要是弓箭手,就必定是使用统一的弓箭,在攻击幅度攻击距离上都是一致的……

    原本秦朝的这一套模式,是非常犀利的,可惜就是汉代的时候,汉武帝之后的皇帝和大臣给玩坏了……

    军功。

    其实在后世军队之中,依旧有『军爵』的体现,当然相对会比较少一些,但是依旧不得了,可谓是跨越阶层的利器。

    商鞅变法当中,明确的二十等军爵,个人社会地位,土地,财富与战场表现直接挂钩。士兵不再是『为诸侯王公而战』,而是为自己和家族的前程拼命。

    这种制度激发了底层平民的战争狂热。同时,有意思的是,因为这一点也确保了统一的武器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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