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之中,灯火在夜风当中摇曳,即便是有灯罩,也似乎是下一刻就要被吹灭的模样,晃悠了几下才算是重新亮堂起来。
『好啊……好一个「皆依常例」!好一个「符合规制」!』
孙权声音轻轻的,但是其中蕴含着滔天的怒火。
所有的手续,都是『齐全』的,所有的调令,都是『符合流程』的……
吕蒙低着头。
他有些后悔,也同样感觉到了被戏耍的愤怒。
作为大阅兵的主持将领,这一巴掌不仅是扇在了孙权脸上,同样也是扇在了他的脸上!
早知道……
可是万事就怕早知道!
吕蒙不是没尽心尽力,但是他没想到问题竟然不会出现在那些进行表演的江东水军精锐上,而是出现在那些『背景板』上!
吕蒙费尽心思,精雕细琢,甚至安排到了每一个演练的环节,彩排了一次又一次,结果呢?
旁人轻轻巧巧的一点布置,就将他做的努力,付出的心血,全数都扔到了江水之中!
而且……
唯一留下的破绽,就是『吴景的调令』!
可吕蒙敢去找吴景对质么?
就连孙权看到了这一份来自于『扬武将军』的手令,都是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哦,查了半天,原来是『自家人』搞的?
来啊,不是要查么?
来啊,不是要严格处理么?
难堪的沉默,如同实质一般,压在了孙权和吕蒙身上。
孙权默默的将那封『扬武将军』的手令塞到了袖子里……
过了片刻,孙权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
『今日这「常例」,这「规制」,就是摆给某看的,摆给那刘玄德看的!』孙权咬着牙,压低着声音,说道,『他今日在船上,怕是早已看穿,却故作不知,一味夸赞!哈哈,哈哈……这是将某当小儿戏耍乎?』
孙权没说是被那幕后指使戏耍,还是被刘备戏耍,当然,更有可能是被双方同时戏耍。
刘备那看似真诚的赞叹,或许就是最高明的伪装和最辛辣的讽刺!
更为严重的问题是,刘备不仅看清了江东水军的虚实,更看清了他孙权在江东所面临的深层困境!就连孙权想要展示自己的核心武力,都无法做到真正的如臂使指,完全掌控!
吕蒙见主公盛怒,连忙跪地请罪:『末将无能!未能……』
『不关你事!』孙权烦躁地挥手打断,颓然坐回榻上,眼神阴鸷地盯着那些卷宗,『是某……小觑了这些家伙……某没想到这些家伙竟然敢如……也小觑了刘玄德……』
孙权引以为傲的江东水军阅兵展示,不仅是没能达成示威效果,未能震慑刘备,反而是暴露了自己的短板,甚至可能让刘备更加洞悉了江东的可乘之机。
『子明,』孙权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出狠厉『即日起,水军各部,就交给你了!必须严加整训!汰弱留强!凡有怠惰、畏水、不堪操练者,一律清退!所需钱粮兵员……某亲自去向张子布督办……也要那顾、朱出点血!』
孙权决定用更强硬的手段,哪怕触动部分人的利益,也要尽快弥补这个暴露出来的弱点。
同时,将整备军队训练兵卒的压力,也施加在掌握资源的顾雍和地方实力派朱治头上,也是对他们的一种试探。
吕蒙连忙应下,退了下去。
查来查去,结果查到了吴景头上……
吴老夫人死后,孙家和吴家之间,就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虽然说从某个意义上来说,吴家依旧是孙家的『外戚』,但是么……
现如今孙权的夫人姓徐,不姓吴!
徐氏,原本也不是嫁给孙权的,而是嫁给陆家的……
在上层政治圈子里面,感情什么的都是摆给别人看的,更重要还是利益。
所以吕蒙现在也很慌,这要搞不好就会出大事,因此得了号令便是连忙离开『案发现场』,不想要参与到这么大的政治问题之中去。
孙权将吕蒙摘出去,也是出于多方面的考虑。他必须手下有人,吕蒙无疑是相对比较好一些的将领,至少在统帅方面,会比那个只懂得冲杀,一年当中有半年在养伤的周泰来好一些……
还有朱桓……
孙权也不太确定朱桓会不会真的如他所愿,去顶替朱治的地位,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朱来。
在厅堂内沉思许久,孙权召来了校事郎,低声吩咐,『加强对驿馆的「护卫」,刘玄德及其随从一举一动,皆需报知于某!不可有丝毫懈怠!』
校事郎领命,退下。
刘备看穿了他的虚弱,这让他感到了巨大的威胁。
如果说刘备万一起了什么不应该有的念头,真的和江东士族勾搭在一起……
必要时,让刘备『意外』死在江东的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孙权的心中。
这根『搅屎棍』,似乎比孙权预想的更危险,更难以掌控。
楼船阅兵的余波,并未带来孙权威望的提升,反而在江东上层激起了更深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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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彻查阅兵之事虽秘而不宣,但各方耳目何其灵通?
顾雍得知有人在调查自己府署核验的手续之时,只是淡然一笑,对心腹道:『有人急了。』
而黄盖远在江夏,闻听风声,只是加紧操练本部兵马,静观其变。
而在驿馆之中,刘备也看着在驿馆周边忽然多出来的一些『护卫』,以及『流通摊贩』,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孙仲谋欲以水师慑我,反露其肘腋之患。』刘备对关羽低语,『江东之弊病,已经是深入膏肓,非药石所能救。孙仲谋欲行霸道而力有未逮,江东士族如今尾大不掉……此局,破绽已现矣。』
关羽点头,『兄长,那么我们现在……应是如何?』
『三弟鲁莽,怕是会被有心之人……』刘备低声说道,『就留在我身边……不过我们带来的兵卒船只,还在码头之处,也要小心谨慎……二弟,明日你便是返回码头,与兵卒船只一处……』
张昭的夜谈是言语的试探,楼船的阅兵是武力的展示,但是不管是言语还是武力,孙权似乎都没能够让刘备感觉出真正掌控江东全局的能力,反而是让刘备真正触摸到了江东权力核心那看似坚固、实则布满裂痕的基石。
关羽点头,『兄长,那你在这里……周边增加了许多人手……兄长也是要小心啊!』
刘备拍了拍关羽的胳膊,『有三弟在,放心吧。而且……枯守此地,也绝非良策……明天,我打算带着三弟,去城外走走……』
次日。
吴郡郊外,阳光明媚。
刘备以『踏青访胜』为名,仅带张飞及十余亲卫,轻车简从,出城向西。
孙权派遣的数名精干暗探,如影随形,远远缀着。
行至一处缓坡,坡下阡陌纵横,青苗初长,绿意喜人。
坡顶有亭翼然,掩映于翠柏之间,可俯瞰江流,视野极佳。
刘备正行进中,忽见道旁转出两名青衣文士,举止从容,对着刘备躬身一礼。
『前方可是刘征南?』其中一人朗声问道,躬身行礼,态度恭谦。
张飞瞪圆了眼,手已按上刀柄。
刘备示意无妨,颔首道:『正是刘备,不知二位是……』
『在下奉顾公之命,在此恭候多时。』那青衣文士答道,『顾公见今日天朗气清,知征南将军雅好山水,特于前方山亭备薄茶,欲邀将军同赏江景,论道谈玄。不知征南将军可否赏光一叙?』
虽说这青衣文士言辞谦和,礼仪规范,但是透着一股隐隐约约的傲气。
江东顾氏。
在历史上,孙权掌控江东,头尾算起来,在位是五十余年,而在这五十余年当中,顾雍担任丞相职位,长达十九年!
以孙大帝的性格,若不是实在没办法动顾雍,而且是不得不仰仗顾雍,会轻易将江东『丞相』职位给出去?
只不过么,江东顾氏,成也顾雍,败也顾雍。在顾雍之后,因为秉承着保守态度,不愿意开拓创新,也就在后来士族相争的过程当中渐渐衰败……
而在大汉当下,顾雍正是蓬勃发展的壮年时期,自然而然的连青衣下人,脸上都有一丝傲气。
刘备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哦?竟是元叹相邀?久闻元叹乃江东名士,清雅高致,备仰慕久矣!既有此缘,敢不从命?请二位引路。』
刘备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顾雍的邀请。
他此行『踏青』,其实本就存了『偶遇』或『被偶遇』的心思,见顾雍派人前来,也算是正中下怀之事。
远远的跟在刘备后方的孙权校事郎眼线,眼瞅着刘备一行转过山道小径,似乎稍作停留,又准备往山坡上行去。领头一人眉头一皱,正欲带人跟上,斜刺里却突然冲出几个农夫打扮的汉子,猛的拦在了他们面前,口中嚷嚷不断。
『兀那汉子!站住!你踩坏我家庄禾了!』
『就是!你看这脚印!这么好的庄禾都给你踏歪了!』
『赔钱!不赔钱休想走!拉他去见亭长!』
几个农夫打扮的汉子不由分说,围住那些暗探,七手八脚便拉扯起来,口中污言秽语不断。
校事暗探又惊又怒,厉声呵斥,『放肆!吾乃官差!尔等刁民安敢……』
话音未落,一个泥团准确的『啪』地糊在他脸上,土腥味直灌入口,让他顿时呛得直呕,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更有人趁机在他腰间摸索,似要抢夺他证明身份的令牌。
『官差?官差就能随意践踏庄禾?还有没有王法了!』
『定是假冒官差!』
『抓住他!拉他去见官!让亭长评理!』
一时之间场面混乱不堪。
校事郎暗叹原本就是乔装跟踪刘备,身上也没带什么刀枪,纵然有些武艺,但是明显围拢过来的『农夫』也不是好相处的,怀中短刃还没能掏出来,便是泥团糊脸,脚下暗算,手臂纠缠,连腰间令牌都被摘走了,脱身不得,最终被连推带搡地扭送向附近的乡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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