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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80章 卒田相济
    谷水大营之中,骠骑大帐之内。

    『进军中原,关键之处,不是城池,而是粮食。』

    斐潜缓缓的说道。

    张辽有些愕然,但是很快又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军粮保障是战争胜利的关键。

    这不是什么深奥的问题,可是很多前线将领会在战斗当中忘记这个事情,等到军需官上报说粮草短缺的时候,再来杀了军需官,借其脑袋来安抚兵卒。

    是统军将帅太笨?

    显然不是。

    所以,在军事行动当中,军粮供应不畅,反而是战争的常态,像是斐潜这样没有打仗之前就开始谋划军粮,并且抑制战争烈度的统帅,并不多见。

    在汉代,继承并发展了先秦的仓储体系,将粮仓布局与军事战略紧密结合。就像是斐潜,现在就在关中和北地,以原先的甘泉仓为核心,扩建了仓廪,储备了近百万石的粮食,直接用来供给给军队使用。

    而在东汉时期,还有一个粮仓和甘泉仓齐名,那就是敖仓……

    只不过现在如今的敖仓,多半已经是空荡荡的连老鼠都见不到一只了。

    『士元随军而进,除参军事外……』斐潜看着庞统,『首要之重,便是迁徙屯洛。』

    『迁徙屯洛?』张辽看了庞统一眼,心中大概的明白了一些事情。怪不得庞统没有留在关中,而是一路跟着来到了河洛,原来是要在河洛进行屯田。

    『可是如今雒阳未克,这屯田……』张辽有些迟疑的说道,『会不会太……太急了些?』

    屯田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毕竟从汉武帝开始就有这个政策了,可是现在都还没有全取河洛,斐潜就要在这里展开屯田了……

    这操作让张辽有些看不懂。

    确实,屯田成功的话,可以实现『以战养战』,并且还可以节省运输转运的时间和消耗,也可以减少粮草的压力。

    可是,如果不成功呢?

    斐潜笑着说道,『故而文远当下,当思进如何攻,退又如何守。』

    张辽吸了一口气。

    好吧,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之前要求最多就是能不能拿下什么城池,攻克什么关隘,现在好了,不仅要计划怎么进攻,还要预案如何防守,这几乎就是翻倍的苦难度……

    张辽思索良久,然后问道:『敢问主公,这攻山东之时,当何以期?』

    斐潜笑道:『四月前克河洛,方可补种晚禾,屯民驻兵,待秋获之后,进军中原。』

    『苗出关中,民出河东。』庞统在一旁补充说道,『一季之获,可免三征。此乃百姓之福也。』

    事前说好,总比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却喊暂停要好一些。

    虽然说斐潜在北地关中建设了交通运输网,也重新修葺恢复和渭河上漕运网络,构建了适应大规模战争的军粮保障体系,但是并不代表着就能够无限度的支撑战争,也不可能将关中和河东有限的粮草投入到山东中原这个无底洞当中去。

    如果不控制战争的节奏,进行有限度的,有计划的步骤,那么过度的征伐会导致民间经济凋敝,如武帝末年『天下虚耗,人复相食』的局面,到时候骠骑军优良的后勤保障一旦失衡……

    骠骑后勤保障,就是一把双刃剑。

    张辽郑重拱手,『属下明白了!』

    ……

    ……

    太兴十年春三月。

    河洛之地,蒿草如戟。

    徐三郎拄着木耒立在山岗,但见洛水东岸百里平畴尽作焦土,之前斐曹交兵时烧毁的庄禾麦秸残渣,仍斜插在龟裂的田垄间。

    几只瘦鸦掠过天际,落在断垣残壁上不知道啄食着什么……

    如果可以,他也想要变成飞鸟,自由的翱翔,落脚之处便是家乡。

    他的家乡已经毁了。

    毁了不止一次。

    在他以为已经毁坏得不能再差的时候,命运就会向他展示什么叫做没有最差,只有更差。

    以前他很相信大汉朝堂,觉得大汉那么伟大,官员那么高贵,不至于连他这样的一个家徒四壁的普通百姓都要骗吧?

    他询问过那些前来收取赋税的官吏,那些官吏总是很肯定的告诉他,这几年确实比较困难一些,但是明年就会好的!

    徐三郎相信了,结果他没等来更好的年份,而是等来了战争和死亡。

    死掉的不仅是人,还有土地。

    当他再一次回到了他所熟悉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熟悉起来,包括那些人……

    先前他的邻居,他的朋友,甚至他的家人,都在战争当中死去了,现在活下来的人,他都不认识。

    为什么他没死呢?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知道,他活了下来。

    活着,就要吃。

    要吃,就要种地。

    徐三郎叹了口气,拿着木耒,对付田亩里面的杂草。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三郎似乎听见有人在叫他。

    『老丈……』

    『老丈!』

    徐三郎没直起腰,只是将脸侧过去,斜着眼睛瞄。

    这种姿势显然不太雅观,甚至会让人觉得很不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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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又有谁能够在连续弯腰锄草劳作一两个时辰之后,还能迅速的直起腰来,挺直腰杆和人笑着讲话的,而且脸上身上手上,除了拿着一根锄头或是铲子之外,便是干干净净,连脸上都没有斑点汗珠?

    若是真的有,那是将官员当作傻子骗,还是把什么其他人当成笨蛋在哄?

    徐三郎也不知道,他只是知道他现在直不起腰,只能这么斜着眼看。

    『老丈,你可是本地之人?』

    一名穿着粗麻短裾的人蹲在田头,身后还有其他的人,看着像是个官吏,但是又不太像。

    按照排场,能跟着这么一群人的,大概率都是当官的。

    但是看其身上的穿着,以及手中提着的一把小号的青铜耒耜,又像是田间农夫的模样。

    在徐三郎的印象里,当官的总是白白胖胖的,肚皮大大的往前顶出去,就像是身怀六甲的孕妇。

    徐三郎有一段时间羡慕那种肚皮,因为那种肚皮意味着不需要弯腰,不需要用脊背对着苍天。可是现在看着蹲在田头的那人,徐三郎一时之间不好确认了,『小老儿徐氏,行三……』

    徐三郎用木耒撑住身体,一点点的直起腰来,就觉得腰际的肌肉颤抖着,呻吟着,发出痛苦的声音,连带着他的嗓音也有些颤抖起来,『不知道……贵人……是……』

    『某乃枣只。奉骠骑之令,督办河洛屯田事。』那来人笑着说道,制止了徐三郎要上前跪拜的举动,『方才见老丈对荒田叹息,敢问此地往日此地,年产几何?』

    『永汉年间,这等良田岁可收粟二百斛……不过到了中平年后……』徐三郎忽觉眼眶发热,垂首盯着遍地生出的蒺藜杂草,『西凉焚仓廪,后来又是迁驱百姓,去年曹军又来了……你看这土,已经糟烂了……』

    枣只下了田,蹲在地上抓起了一把泥土,褐色的细碎颗粒从指缝簌簌而落。

    『确实是差了……』

    好的土地,要具备一些粘性,可是现在这些土,显然沙化了许多。

    枣只转头吩咐随行的农学士,『记下来,明日着人送些肥料来,将这一带的田亩都垫一垫。』

    农学士应声记下。

    『徐老丈,』枣只又指了指在田亩中间有些没能铲除干净的野稗说道,『此等恶草最耗地力,需深掘其根方好。』

    徐三郎苦笑了一下,『我也知道……只是……』

    枣只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了徐三郎手中的木耒上,眉头微皱,伸手将自己的青铜耒耜递给了徐三郎,『没有趁手工具?那先用我这个。』

    『这怎生使得?』徐三郎连连摆手。

    『使得,使得!』枣只笑着,见徐三郎不接,也就干脆先放在了田亩地上,然后上了田埂,『就算是我先借给老丈用,待秋获之后,再还我就是!』

    ……

    ……

    河洛,谷城。

    这里原本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城镇,可是在战争的过程当中,被几乎是摧毁了。

    谷城府衙也几乎都被烧毁了,枣只等人只是在府衙院落中间修整出一片的空地,搭建了临时的棚子,作为指挥屯田的临时基地。

    一些人想要劝说枣只修葺府衙,但是被枣只拒绝了。

    枣只认为现在不是修府衙的时候。

    在枣只的观念里面,一个地方好还是不好,不是看府衙修建得多么漂亮繁华,而是在田间地头上的百姓是否会有笑容。

    因此即便是在这里搭建的简易草棚当中,也依旧秉承着物尽其用的原则。

    甚至连用来填补草棚缝隙,拦堵寒风的破布,都是用的之前曹军败落之时留下来的破烂军旗。

    旗角残破处垂下几缕麻线,在夜风当中晃动着。

    在草棚一角上的木架上,堆满了枣只从关中带来的竹简,最上方那卷《泛胜之书》的编绳已磨出毛边,书页间夹着枯黄的稗草,不知道是用作标本,还是用来作为标记。

    枣只解开沾满泥浆的绑腿,露出了日间行走田野而被蒺藜划伤的小腿。

    枣只已经习惯这些细小的伤口,只是用水清洗了一下,便是任这些伤口渗出血液,沿着腿往下滴嗒,但是因为伤口确实不大,所以流出了一些血之后,便是会凝固了,然后形成长长短短的痕迹。

    过了一阵,接到了枣只召集号令的农学士,陆陆续续的回来了,纷纷向枣只汇报他们出行查探四周农耕田亩的情况。

    大多数的田亩状况都很不理想。

    农耕的田亩就是如此,一旦没有了农夫日夜侍候,很容易就长出杂草,除非是要等着秋冬将杂草一起翻入土里面沃肥,否则在这个时间点上种植庄禾,必然会被杂草争夺营养,庄禾就生长不好。

    除了杂草丛生的问题之外,大部分的水利设备,也不堪用。甚至有一些水井都被推倒,掩埋了,即便是重新挖开,也不知道井底下会有什么,可能只有砂土,也可能有尸骸。

    枣只一边听,一边记,眉头也是皱起。

    来河洛之前,枣只就预料到河洛之地会有很多问题,但是他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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