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节奏。
每日清晨,苏拙从旅店出发,穿过许珀耳冷清的街道,前往王宫。午前回到旅店,与遐蝶和缇里一起用午餐。下午或是在城中闲逛,或是在旅店里待着,看两女下棋、读书、或者只是发呆。晚上早早歇下,第二天再重复。
许珀耳的春天来得很慢。半个月过去,城里的树才冒出一点新芽,街道上依然是那副冷清的模样。偶尔有巡逻的士兵走过,甲胄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荡,很快又被风吹散。
但在这座衰败的旧都里,三个人的日常却出奇地平静。
王宫里的棋课已经上了十多天。
刻律德菈从最初的警惕戒备,渐渐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她依然不信任苏拙,但她开始期待每天下午的那个时辰。
说是棋课,其实苏拙根本没有教她下棋。
第一天掀翻棋盘之后,第二天他又带了一副新棋来。刻律德菈以为他要正经教了,摆好棋子准备落子,却见苏拙把棋盘转了九十度。
“殿下有没有想过,如果棋盘的方向变了,你的布局还成立吗?”
刻律德菈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被旋转过的棋盘,沉默了很久。她的白棋还是那些白棋,她的布局还是那个布局,但方向一变,一切都不同了。原本固若金汤的防线,现在有了破绽;原本被逼入绝境的对手,现在有了出路。
“你的敌人不会按照你设定的方向来走。”苏拙说,“所以,殿下要学会在任何一个方向上,都能看清全局。”
第三天,苏拙把棋盘换成了六边形。
刻律德菈看着那个奇怪的棋盘,半天说不出话。
“规则的改变,往往比棋艺的高低更重要。”苏拙把棋子推到她面前,“殿下要学会适应新的规则,甚至——创造新的规则。”
第四天,棋盘上多了一倍的棋子。
第五天,少了一半。
第六天,苏拙什么都没带,只是在棋盘上摆了三个棋子,让刻律德菈用这三个棋子赢他。
“殿下觉得,力量少就一定赢不了吗?”
刻律德菈想了很久,最后用一个弃子的战术,将那三个棋子的价值发挥到了极致。她赢了。
毕竟苏拙是真不会下棋。
第七天,苏拙带来了一副和第一天一模一样的棋盘,一模一样的棋子,一模一样的开局。
“殿下,还记得第一天我赢了的那局棋吗?”
刻律德菈当然记得。那是她下得最漂亮的一局——开局凌厉,中盘稳健,收官干净利落。每一步都像是计算过的,每一个落子都恰到好处。
“那如果,再下一遍呢?”
刻律德菈疑惑地看着他,但还是按照记忆中的步骤,一步一步地重现了那局棋。走到第十步时,苏拙忽然落了一个和上次完全不同的黑子。
刻律德菈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步棋不在她的记忆里,不在任何棋谱里,甚至不符合任何棋理。但它落下的瞬间,整个棋局都变了。
“殿下记住的是过去的胜利。”苏拙说,“但敌人不会按照你的记忆来走。”
刻律德菈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棋盘上那个奇怪的黑子,忽然笑了。
“先生,”她说,“你根本不是来教我下棋的。”
“殿下终于发现了。”
“那你来做什么?”
苏拙把棋子收进盒子里,一枚一枚,不紧不慢。
“来教殿下怎么赢。”
刻律德菈看着他,浅蓝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没有再问,只是把最后一枚棋子递到他手里。
指尖相触,只是一瞬。刻律德菈的手缩了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殿下?”
“没什么。”她抬起头,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明天还来吗?”
“来。”
“那就好。”
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拙,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蓝发在风中轻轻飘动,王冠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
苏拙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提着棋盒,离开了书房。
旅店的生活比王宫里简单得多。
许珀耳最好的旅店,也不过是一栋两层的旧楼,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苏拙租了三间相邻的房间,遐蝶住在中间,缇里在左,他在右。这是遐蝶坚持的——她要确保如果自己的死亡权柄失控,不会伤到任何人。
但半个月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
苏拙的力量似乎一直在压制着她的诅咒。她能触碰东西了——花朵、小草、甚至蝴蝶。每天早上醒来,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摸枕头,摸摸被子,摸摸自己的脸,确认自己没在梦里。
这些对常人来说习以为常的动作,对她而言,每一天都是奇迹。
“遐蝶,你又发呆。”
缇里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遐蝶回过神,发现自己正捧着一杯茶,手指在杯壁上画圈。茶水已经凉了,她都不知道自己保持了这个姿势多久。
“抱歉。”她把茶杯放下。
“不用道歉。”缇里坐到她对面,托着腮看她,“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遐蝶顿了顿,“就是……在想这些日子。”
“这些日子怎么了?”
“很奇怪。”遐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没有缠绷带,裸露在空气中,“在哀地里亚的时候,每一天都过得很快。醒来,去刑场,回来,睡觉。一天就过去了。有时候我都分不清今天和昨天有什么区别。”
“现在呢?”
“现在……”遐蝶想了想,“每一天都不一样。昨天你教我认星座,前天苏拙带我们去城外的集市,大前天我们在河边坐了一下午。每一天都记得很清楚。”
缇里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就记住它们。”她说,“记住这些日子。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觉得一切都是虚无的。”
遐蝶看着她,忽然问:“缇里,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离开雅努萨波利斯。不当圣女,不当半神,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到处走。”
缇里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以前在塔楼里,我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后天会发生什么,甚至十年后会发生什么。一切都是定好的,一切都是注定的。”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软,“但现在不一样。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不知道今天会遇到什么。可能是一只奇怪的鸟,可能是一片没见过的花,可能是一个有趣的人。这种感觉……”
她看着窗外的天空,嘴角带着笑意。
“这种感觉,就像活着。”
遐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实。
“是啊。”她说,“就像活着。”
下午的时候,苏拙通常会带着两女在城里闲逛。
许珀耳虽然衰败,但到底是曾经的王都,总有一些值得看的东西。城东有一座古老的图书馆,藏书已经散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些里,偶尔能翻出一些有趣的东西。缇里喜欢在那里待着,一待就是一个下午,翻那些发黄的卷轴,看那些关于翁法罗斯历史的记载。
“你知道吗,”有一天她从图书馆回来,兴致勃勃地对苏拙说,“在刻法勒创造光历之前,翁法罗斯还有一种更古老的历法。是用月亮的圆缺来计算的,一年有十三个月。”
苏拙靠在椅背上,听她说话,偶尔点点头。
“还有这个,”缇里翻开另一本卷轴,“关于门径泰坦的记载。上面说雅努斯有两张脸,一张看向过去,一张看向未来。但它从来不看向现在。”
“为什么?”
“因为现在是门。”缇里的眼睛亮了起来,“门从来不是过去或者未来,门是‘之间’。跨过门的那个瞬间,才是雅努斯的权能所在。”
苏拙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
“你比以前更懂门径了。”
“那是因为我不再怕它了。”缇里把卷轴合上,抱在怀里,“以前在塔楼里,他们告诉我,我会成为门径的半神,会拥有穿越时空的力量。但他们从来不告诉我,门径到底是什么。”
“现在你知道了?”
“现在我知道了。”缇里点头,“门径不是力量,是选择。选择跨过去,选择走向哪里,选择成为什么。”
苏拙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缇里没有躲,只是低下头,红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
遐蝶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天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第十五天的傍晚,苏拙从王宫回来,发现旅店的气氛有些不同。
遐蝶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盆花——那是她从集市上买来的,一株小小的野花,紫色的花瓣,和她在哀地里亚抚摸过的那株一模一样。她每天给它浇水,把它放在阳光最好的地方,有时候一看就是半天。
缇里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但她没有在看,只是盯着书页发呆。
“怎么了?”苏拙问。
缇里抬起头,表情有些奇怪。
“今天有人来旅店找过你。”
苏拙的眉头微微一动。
“谁?”
“不认识。”缇里摇头,“穿着宫里的衣服,说是王宫的人。”
“呵呵,无妨。”
苏拙走到窗边,和遐蝶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许珀耳的春天来得慢,但终究会来。城里的树已经冒出了新芽,路边的野花也开了几朵。再过些日子,这座衰败的旧都大概也会有一些不一样的颜色。
“苏拙。”遐蝶忽然开口。
“嗯?”
“这半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手中的花,紫色的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苏拙沉默了一瞬。
“以后还会有更多。”他说。
遐蝶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窗外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整座许珀耳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中。这座衰败的旧都,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丝温暖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