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大、何老二连忙上前打圆场:“爹,您消消气,不是还有我们吗?只要我们还能动,这地就有人种。”
“就你们俩顶什么用!等你们老了干不动了,谁来接手?”何老实气得手指都在抖,说着就举起拐杖,作势要往两人身上打去。
“哎哟,快放下!”祖母刘翠兰一把攥住他的拐杖,横眉竖眼,“一把年纪了,能不能少发点火!”
“这么多儿孙,竟没一个愿意守着地种田,传出去不让人笑话?”何老实指着一屋子儿女,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谁还敢笑话咱们家?”刘翠兰往门口一抬下巴,叉着腰底气十足,“连知县老爷都亲自登门,客客气气跟江儿说话,谁敢嚼舌根!”
这话一出,何老实的火气确实消了几分,可一想到没人愿意继承家业守着田地,心里还是堵得慌。
何大牛见状,连忙指着二伯家的小儿子何冬宝,“小弟肯定愿意!把地给小弟,让小弟种!”
二伯一听立马不乐意了,脸一沉:“我家冬宝以后是要读书考功名的,才不种地。”
何老实一口气没上来,拐杖又要扬起来。
何江连忙上前拦住,温声劝道:“祖父,如今这世道,田地多早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您也知道,咱们这儿已经推行摊丁入亩,地多税就重,谁也躲不过。
世子对这一条盯得极严,咱们现在按人头算,交得还算少,再多占地,税就更重了。”
二伯眼睛一亮,连忙追问:“我听说官府现在有官田,租给佃农耕种,只交固定数额,剩下的都归自己?”
“正是。数额按田地肥瘠定,遇上灾年还能减免,定得不算重。
岭南地界广,官府也不会刻意压榨农户,这么做,就是给只会种地的人留一条活路。”
大伯何老大一听,心里更笃定了。
绝不能让大牛再困在田地里,有更好的出路,何必守着几亩薄田。
他当即看向何江:“江儿,你看你大哥适合做些什么?他读书不成,就一身力气,能吃苦。”
何江沉吟道:“自然是有安排的。世子打算日后衙役也要经过筛选录用,俸禄由官府统一发放,待遇比现在好上不少。
只是这部分规制还在商议,暂时没有对外公布。”
其实这一块不归应元正直管,他光是推行眼前的新政就已心力交瘁。
军队、衙役,还有之前提到的检察官,眼下都由王妃一手统筹,具体细则,多半要等到二月建国之后才会正式宣布。
这些内情,何江自然不知道。
何大牛听到还有指望,悬着的心总算松了下来。
何江却又补了一句:“不过大哥还是得学着识字,不求你写文章,只要认得字就行,将来想往上走,也方便些。”
听到后面这句,何大牛也没再多说,闷声应道:“……知道了。”
何江在家里又留了几天,顺便教了几个字,便回了王府。现在正是事多的时刻,他不能一直待在家。
十二月下旬,江浙一带早已是白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
林明达带着队伍一路跋涉,足足走了一个半月,才终于抵达江南。
而皇后也已经提前吩咐田轩前来迎接。
几日相处下来,林明达旁敲侧击,不断打探行宫内外情形、皇后近况,以及两位皇子的动静。
他不敢直接开口相问,只因队伍之中,他隐隐嗅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一股若有似无的视线,如影随形,让他总觉得自己被人暗中盯着。
他曾不动声色地观察过随行的鸿胪寺官员,见他们神色如常,并无异常,便越发不敢声张,只将这份疑虑死死压在心底。
可惜田轩始终守口如瓶,并未透露半分内情。
他将一行人安置在行宫附近的一处院子歇脚,“诸位先歇息一日,皇后娘娘自会召见。”
说罢,便径自离去。
林明达一行人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熬过了一日,总算等来了皇后召见的旨意。
田轩再次出现,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皇后娘娘只传林大人与黄大人觐见,其余人在此等候便是。”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也不敢有意见。
两人跟着田轩躬身入内,行宫大殿内暖意融融,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穆压抑。
殿中焚着淡淡的檀香,皇后端坐于上,不怒自威。二皇子和三皇子坐在一旁,神色平静。
两人行过大礼,皇后才淡淡抬手:“起来吧。一路风雪辛苦。”
“臣等不敢当。” 林明达起身垂首,“臣林明达,此次奉太后与四皇子旨意,专程赶赴江南,是为迎奉先帝梓宫回京,入葬皇陵,以全礼制。”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微滞。
皇后脸上并无半分意外,目光缓缓落在林明达身上,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迎先帝遗体回京这事,是谁最先提出来的?”
林明达一怔,没料到皇后第一句不问路途,不问安排,反倒追问起主使。
他略一斟酌,恭声回道:“回娘娘,是宫中商议之后,由太后定夺,四皇子主持,臣等奉命行事。”
“主持?” 皇后淡淡重复了两字,又缓缓问道,“除了你与黄大人之外,同来的还有些什么人?多少护卫,哪些官员,一一说来。”
林明达心中一紧,只得如实禀报:“随行有礼部属官六人,禁卫二十人,另有鸿胪寺官员陪同,皆是京中选调而来,一路谨慎行事,不敢有半分僭越。”
皇后静静听着,目光在他与黄大人身上来回扫过,像是要把两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们打算即刻便走?如今天寒地冻,路途艰险,你们来时已然不易,若再护送先帝梓宫返程,只会难上加难。
万一途中出了什么意外,后果便不是一句疏忽能了结的……”
皇后话音未落,林明达心下已是一紧。真要出半点差池,他们的确担待不起。
何况太后与四皇子那边,本就没有明说返程时限。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黄大人。
黄大人一直垂首而立,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抬眼,轻声提议:
“依臣之见,不若暂且在此歇息等候,待冰雪消融、道路通畅,再启程护送梓宫回京,也更为稳妥。”
林明达略一思忖,觉得此言甚是妥当。
皇后见状,缓缓开口:“既如此,便这么定了。林大人,本宫尚有一些事宜,想与你单独细问。”
黄大人何等识趣,当即躬身告退,悄然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