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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操场边上的看台上坐下来。看台是水泥的,被太阳晒了一天,温温的,坐上去很舒服。小哥在我旁边坐下来,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橘子和水瓶在袋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晃了。
“小哥,”我说,“你说我当年选建筑系,是不是选错了?”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操场上的某个人身上,那个人在跑步,跑得不快,但很稳,一圈一圈地跑着,像是永远不会停。沉默了片刻,他摇了摇头。
“那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
他想了想,说了两个字:“现在。”
现在。不是建筑,不是画图,不是做模型,不是任何具体的事情。是现在。你现在在做的事情,就是你该做的事情。不是因为你选了它,是因为你正在做它。你在雨村,你在喜来眠,你在做饭、种菜、招呼客人、过日子。那就是你现在该做的。没有对错,没有好坏,没有“应该”还是“不应该”。就是现在。
我看着操场,看着那些跑步的人,那些踢球的人,那些散步的人。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跑着的人不会问“我是不是应该走路”,踢球的人不会问“我是不是应该跑步”,散步的人不会问“我是不是应该踢球”。
我在看台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金黄色的变成了橘红色的,又变成了深红色的,最后在天边留下一条细细的金线,然后就消失在了山的另一边。操场上的人少了,跑步的人走了,踢球的人也走了,只剩下几个散步的慢慢走着。
手机震了一下。我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看,黎簇的消息。
“在。你在哪?”
我打了一行字:“操场边上的看台。”
过了几分钟,一个身影从远处跑了过来。背着书包,穿着校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跑起来的姿态还跟以前一样,有点莽撞,有点用力过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他跑到看台前面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无邪。”他叫了我一声,语气还是那样,有点冲,但不是以前那种带有敌意的冲,是一种“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的、带着一点点抱怨的、其实是在说“我挺高兴你来了”的冲。
“来看看你,”我说,“顺便逛逛学校。”
黎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的小哥,目光在小哥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对小哥的态度一直很复杂——不讨厌,但也亲近不起来。小哥对他来说太“远”了,远到不知道该怎么靠近,远到靠近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来,”黎簇说,“别坐那么高,说话费劲。”
我从看台上下来,站在他面前。他比我高了,刚认识的时候他还没我高,这几年蹿了一大截,现在看我要微微低着头。头发还是那样,有点长,有点乱,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不太安分的光。
“吃了吗?”我问。
“吃了,食堂吃的,难吃死了。”黎簇皱了皱鼻子。
“那晚上出去吃?”
“你请客?”
“我请。”
黎簇嘴角动了一下,那大概算是在笑。他回过头看了看远处的那栋楼,说:“我先回去把书包放了,你在门口等我。”
“好。”
他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转回头继续跑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校服的衣角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那件有些皱的T恤。
小哥站在我旁边,看着黎簇消失的方向。
“小哥,”我说,“你觉得黎簇变了吗?”
他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他又想了想,说了两个字:“好了。”
“你觉得他哪里好了?”
他没有回答。不是不知道答案,是答案太长了。黎簇变好了,变得不那么冲了,变得会关心人了,变得会在我想起来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了。虽然说话还是有点冲,但那种冲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冲是“你别管我”,现在的冲是“你怎么才来”。
我往校门口走去,小哥走在我旁边。路灯亮了,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校门口一直亮到校园深处。暖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两个在行走的巨人。风从湖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吹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树叶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送别。
校门口,黎簇已经站在那里了。他换了一身衣服,校服换成了T恤和牛仔裤,头发用水抹了一下,不那么乱了。书包换成了一个小挎包,斜挎在身上,手插在口袋里,脚在地上踢着一颗小石子。
“走吧,”他说,“去哪吃?”
“你想吃什么?”
“随便。”
“又是随便,”我说,“最烦你说随便。”
黎簇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是笑,不是“随便”的无奈,是“我故意的”的得意。
我想了想,说:“学校旁边那家面馆还在吗?以前常去的那家。”
黎簇想了想,“还在,不过换老板了。味道不一样了。”
“那就不去了。你想个地方。”
黎簇想了想,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去你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吧。你带我吃过的那家,西湖边上的。”
我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黎簇说,“那家的鱼好吃。”
那家馆子在西湖边上,不是什么大馆子,就是一家很小的家常菜馆,开了很多年,老板是个胖胖的大叔,做菜很好吃。我带黎簇去过一次,那大概是两年前的事了,他来杭州找我,我带他在西湖边上逛了一天,晚上去那家馆子吃的饭。我以为他早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我说:“好,那就去那家。”
小哥开车,我坐副驾驶,黎簇坐后面。车子驶出校门,拐上了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明暗交替着,像时间的刻度在跳动。黎簇坐在后面,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不说话。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想什么事情,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但什么都没在看。
“黎簇,”我叫他。
“嗯。”
“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第几名?”
黎簇沉默了片刻,说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听起来还不错,至少不差。“挺好的,”我说,“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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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簇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那么一点——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你居然会说这种话”的意外。我以前从来不会跟他说“继续努力”这种话,太正式了,太像长辈了。但现在我觉得应该这么说,因为他确实在努力,努力应该被看到,应该被肯定。
“无邪,”黎簇忽然说,“你这次回来住几天?”
“三四天吧,然后去长沙看奶奶。”
“哦,”黎簇顿了一下,“那你什么时候回雨村?”
“看完奶奶就回去了。”
黎簇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我放假了去雨村。”
“行啊,”我说,“胖子也想你了。”
“他才不会想我,”黎簇说,“他每次都说我胖了。”
“你不是胖了,你是壮了。”
黎簇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是笑。
车子开到西湖边上,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湖边的路照得很亮,湖水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一面黑色的镜子。远处的山在夜色中变成了一道深黑色的轮廓线,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山上的塔亮着灯,在黑暗中像一颗闪亮的星星。
那家馆子还在,招牌换了新的,但名字没变。门口停着几辆车,里面亮着灯,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着几桌客人,在吃饭,在聊天,在笑。我把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哎,是你啊,”老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好久没来了。”
“好久不见,”我说,“生意还好吗?”
“还行,还行,”老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哥,目光在小哥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黎簇,“三位?”
“对。”
“坐里面吧,安静。”
老板把我们领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西湖在夜色中很美,湖水是深蓝色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远处的山和塔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老板拿来菜单,我点了几个菜——鱼、东坡肉、龙井虾仁、莼菜汤。都是杭州的特色菜,也都是黎簇上次来吃过的。黎簇看着窗外,不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在等什么。
“黎簇,”我说,“你上次来的时候,也坐这个位置。”
黎簇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说:“不记得了。”
但我记得。他坐在这个位置,看着窗外,不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后来他告诉我,他觉得杭州很好,比他想象的好,比他待过的很多地方都好。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菜上来了。鱼还是那个味道,嫩,鲜,入口即化。东坡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龙井虾仁虾仁很Q弹,茶叶的清香渗进去了,好吃。莼菜汤的莼菜滑滑的,汤很清,喝起来很舒服。
黎簇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他夹菜的动作很猛,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像一个很久没吃过好东西的人。小哥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我吃得不快不慢,一边吃一边看着他们。
“无邪,”黎簇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你以后会一直在雨村吗?”
我想了想,说:“会吧。至少目前没有想走。”
“那胖子呢?小哥呢?”
“他们也在。”
黎簇沉默了几秒,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那挺好的。”
不是“那挺好”,是“那挺好的”。多了个“的”,语气就不一样了。“那挺好”是陈述事实,“那挺好的”是表达感受——“我觉得那挺好的,我希望那一直好下去”。
吃完饭我开车送黎簇回学校。车子停在校门口,他下了车,背着挎包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像一根被拉长的面条。
“无邪,”他说,“你到了长沙给我发个消息。”
“好。”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但我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再见”,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像是“你走的时候我没有说再见,但我会等你回来”的东西。
然后他转回头,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园的夜色中,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他的影子跟着他一起走。小哥站在我旁边,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橘子和水瓶还在里面,一个都没少。
“走吧,”我说,“回家了。”
车子驶出了校门,拐上了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明暗交替着。小哥坐在副驾驶,安静得像一片月光。他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我妈给的橘子和水瓶,他一路拎着,从家拎到学校,从学校拎到饭馆,从饭馆拎回车上,一直没放下。
“小哥,”我说,“你累不累?”
他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回去早点睡,明天还要去长沙。”
他点了一下头。
车子开到了家门口。院门关着,屋里的灯亮着。我妈大概在客厅看电视,我爸可能在书房看书。我熄了火,拔了钥匙,推开车门下了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之后的那种微微发胀的累。
小哥从车上下来,站在我旁边。
“小哥,”我说,“你说黎簇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看着校门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四个字:“他会好的。”
他会好的。不是“他会变好”,不是“他应该会好”,是“他会好的”。这是一种确定,一种相信,一种不需要证据的、像信仰一样的东西。他相信黎簇会好的,就像他相信太阳明天会升起来一样。
我推开院门,走进了院子。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竹子在墙角沙沙作响。屋里的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院子里画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我妈在客厅里看电视,听到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吃饭了吗?”“吃了。”“吃了就好。”
我爸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小邪,明天去长沙?几点走?”“早上吧,早点走,中午能到。”“那早点睡,别熬夜。”
小哥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我妈看到了说:“橘子怎么没吃?我都给你们装好了。”
“忘了,”我说,“明天路上吃。”
我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客厅。
我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灯亮了。床头柜上那盆文竹还放在那里,在灯光下绿得很淡很淡,几乎是透明的。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灯光照得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月光照得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有别的光在照着。
我回头看小哥,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
“小哥,进来吧。”
他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