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
嬴政静静看着天幕内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吕氏春秋》,缓缓开口。
“你方才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刘邦闻言,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与身边的萧何、曹参等人对视一眼。
总算劝动这位性子执拗的君主了。
“陛下,秦法并非全然一无是处,恰恰相反,秦法事无巨细的特点,本是治国的优点。”
萧何指着面前的竹简,认真进言道:
“但秦法对百姓过于严苛,轻罪重罚,才让秦法变成了百姓惧怕的洪水猛兽。”
“陛下,朱元璋能大规模调动民力,却不使国家崩解,核心在于他让百姓不仅受律法约束,更能被律法保护。”
“天下百姓,皆是为了利益奔波而来。”
“治国理政,也要让百姓能实实在在得到好处啊。”
身边的众臣纷纷不自觉地点头赞同,唯有冯去疾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他总觉得这件事,还有哪里不对劲。
移民垦田、轻徭薄赋,确实是休养生息的善政。
让百姓得利,也能说得通。
可天下之大,并非全都是安分守己的良善百姓。
朱元璋又是怎么确定,大规模移民之后,不会生出叛乱祸乱呢?
……
【而第二道诏书,核心是为劳作的工匠们发放专项津贴】
【这一看似细碎的举措,直击元朝手工业核心旧制——匠籍制度的弊端】
【所谓匠籍制度,便是将全国所有工匠统一编入专属户籍名册】
【编入此籍的工匠,便被定为匠户,身份世代固定】
【工匠若不入籍,便无合法谋生的门路,可一旦入籍,不仅自己一辈子要守着一门技艺劳作,子子孙孙也必须世代承袭,不得改换营生】
【元朝推行匠籍制度,核心目的就是为了朝廷征用工匠时方便快捷】
【但凡有工程劳作需求,直接按匠籍名册抓人服役,无需多费周折】
【被征调的工匠,往返路费要自行承担,进京后的衣食开销也得自备,即便整日辛苦劳作,也得不到分毫酬劳】
【朝廷仅能提供一些粗劣的果腹食物,还严禁工匠在服役期间做其他营生贴补家用】
【一旦违反禁令被抓,就会被判处重罪,工匠们的命运凄惨到了极点】
……
【元朝落得灭亡的下场,实在是一点都不冤。】
【这都只是表面皮毛,元朝的苛政还有很多,只是没细说罢了。】
【四等民制度加上这般严苛的匠籍制,百姓苦不堪言,和种姓压迫有什么区别。】
【你们以为朱元璋的千古威名,主要靠的是什么?】
【打个不算恰当的比方,他就是成功成事的陈胜吴广啊!】
……
大明。
朱元璋舔了舔笔头,看着天幕上的内容,满脸无奈。
“这比喻实在是……”
马皇后笑着抿了一口茶水,眉眼间满是温和。
“倒也没说错啊。”
“元末乱世和秦末乱世境况相仿,你当初起兵,和陈胜吴广的初衷也差不离。”
朱元璋看着笑得促狭的马皇后,没好气地说道:
“有没有可能,那不叫成功的陈胜吴广,该叫成功的汉高祖!”
马皇后轻轻晃着脚,笑意盈盈地反驳:
“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可不是汉高祖喊出来的。”
朱元璋白了她一眼,随即一股隐秘的愁绪涌上心头。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可绝对不行啊……
……
【明朝初期也沿袭了元朝的匠籍制度,工匠们的悲惨命运,并没有因为改朝换代而变好】
【直到洪武十一年这份给工匠发津贴的诏书颁布,工匠的处境才开始慢慢转变】
【朝廷发放的津贴数额虽不算多,但工匠们的日子总算比以往好过了一些】
【到了洪武十九年(1386年),明朝正式定下新规,各地匠户每三年只需上京服役一次,每次服役时长不超过三个月】
【如此一来,工匠们终于不用常年被困在徭役里,有了更多时间经营自家的营生】
【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朝廷再次修订相关法令】
【按照工匠的不同工种、往返京城的路程远近,重新编排服役时间】
【这些轮流服役的工匠,便被称作“轮班匠”】
【在皇宫内府服役的工匠,还能根据工种每月领取固定工钱】
【佃农有了平等的身份地位,工匠有了人身劳作自由】
【佃农们可以挺直腰杆安心耕种,工匠们也不再被强迫无偿劳动,有了自主创造的机会】
【这是朱元璋一生执政生涯里,一项极为了不起的成就】
……
【其实史学家们一直有个争论不休的问题,朱元璋究竟何时背叛了农民,成为地主阶级利益的代言人】
【但这个问题本身其实很无聊】
【因为我们不能用后世的革命理想,去要求当年追随朱元璋起义的农民们】
【作为自然经济时代的小农,他们的梦想不可能超越当时的历史阶段,摆脱不了既渴望平等、又迷信权威的矛盾心理】
【归结几千年来,生息在这片土地上的农民们最朴素的社会理想,无非就几点】
【第一,要有一位严厉公正、说一不二的明君】
【第二,遵从天地伦常、父尊子卑,渴望等级明确、秩序安稳的社会】
【第三,有田地可耕,有饱饭可吃,衣食无忧】
【第四,世间公平公正,没有贪官污吏层层盘剥,没有豪强大户以强凌弱,没有地痞流氓为非作歹】
【就以当时的时代背景来看,朱元璋哪一点没做到呢?】
【他怎么算不上一心为农民的皇帝呢?】
【为了快速恢复战后经济,朱元璋确实推行了诸多计划性、组织性极强的举措。】
【比如为了彻底解决百姓的穿衣温饱问题,在洪武元年便下达了强制性政令】
【但凡农民家中有田地五亩到十亩的,必须栽种桑树、麻、木棉各半亩。】
【要是家中田地超过十亩,那么对应的种植面积就要成倍增加。】
【各地的各级官员都要亲自到场监督核查,若是农户不栽种桑树,就罚其缴纳绢布一匹,不栽种麻和木棉的,分别罚麻布、棉布各一匹。】
【这项政令规定,要求全国上下毫无例外,统一遵照执行。】
【没过几年光景,全国桑树、麻、木棉的产量就成倍增长,切实解决了百姓的穿衣穿衣难题。】
【只不过,和他推行的强制移民政策一样,朱元璋的这类惠民政策,也是全国一刀切施行,并且依靠国家强权作为执行的支撑。】
【这种略显粗放的计划经济模式,权力集中过度、管控过于死板,也带来了不少负面问题。】
【中国疆域辽阔,各地地域差异极大,很多地区的水土、气候根本不适合栽种桑、麻、木棉,可皇帝政令下达,不管适不适合,都必须栽种,若是拒不执行,惩罚性的赋税就必然会落到百姓头上。】
【就比如南方的福建等省份,当时的气候与土地条件,本就不适宜种植棉花、桑树,可即便如此,当地百姓依旧要按时缴纳绢布、棉布。】
【再比如河南地区,土地条件无法栽种桑树,这项政令最后直接演变成了硬性税收,百姓不种桑树、不织绢布,每年却依旧要缴纳绢布税。】
【朱元璋本就极度偏好计划治国,而他下达的经济指令,又太过细致刻板,到了让人难以接受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