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敢？！”
皇甫嵩厉声嘶吼，脸上却是惶惶不安。
虽不知那人心所聚为何物，却绝不可任其冲撞王朝命脉。
他只得硬起头皮出手：
“罢手吧——你逆不了这天下大势！”
“贫道，便是大势。”
张角话音落下，皇甫嵩天幕上的虚影再度崩碎。
刹那间，无边黑暗吞没天光，最后一缕明辉也被抽尽。
世界陷入死寂与酷寒。
唯有人心幽微的光芒，堪堪照亮张角周身。
朝廷之意很明白：以恐惧压垮人心，从内部瓦解意志。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攻心为上。
确也如此——
“我看不见了……”
“有妖魔！仙翁救我！”
“老天传话……再往前一步，我孩儿皆要暴毙！”
……
许多百姓面露惊惶，心念动摇。那人心长河随之震颤、涣散。
火焰奄奄一息，纵有温度，却发不出光。
仿佛一块巨橡皮，抹去了世间所有颜色。
嘶——
人心之光因涣散而愈发黯淡，仅存的微明如风中之烛，摇摇欲灭。
“糟了！大家莫慌，此是幻象，越慌越中奸计！”
唐周急声高喊，却反令恐慌蔓延更快。
他不由颓然：百姓之力，果真堪用么？
正无措时，张角的声音自旁响起：
“苍生之力在于众志。
单一个体，本就渺小，惧、懦、疑，皆是常情。苛求他们无所畏惧，是吾等之过。”
“然其力实无穷，能载王朝，亦能覆之。”
“吾辈当做的，非说教，而是前行——引河导流，归入正道。”
张角不知何时已立在唐周身侧，手持一盏烛火，光晕温润，渐渐驱散黑暗，抚平骚动。
纵是大夜弥天，也难灭此灯。
那袭黄袍在深暗之中，愈显高亮、巍然。
只听他续道：
“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
“诸位，请随贫道行。”
言罢，张角向前迈步，携唐周一同破开黑暗。
前路漆黑如墨，却拦不住他的脚步。
每一步，都沉实有力。
所过之处，黑海化坦途。
一步一印，烙下火焰纹路。
唐周忍不住回首——
只见百姓一个接一个跟随而上，将小径踏成宽阔大道。
原本溃散的人心长河重新汇聚、奔涌，比先前更汹涌澎湃，碾碎无数藏于暗处的鬼魅妖氛。
历经苦难磨砺，方铸就这不屈的脊梁，比高居云端的仙神更显璀璨。
此亦是从自然之神，迈向人之神的必然路途。
昔日洪水肆虐，大禹挺身而出，疏浚河道，划分九州。
那铸就的九鼎，镇的是山河，定的更是人族百折不挠的根骨。
当烈日焚灼大地，后羿挽弓，射落金乌。
纵使触怒天帝，又何妨？
总胜过俯首待毙。
夸父逐日，渴死道旁，身躯化为桃林。
此非痴愚，而是深植于华夏血脉中的执着——
宁向死而求，绝不跪而生。
犯天条，逆神威，是烙印在古今魂灵深处不灭的印记，是以文明为薪火、代代相传的血脉记忆。
在张角道人的引领下，众人心中恐惧渐消，步伐愈发坚定。
那人心长河随之奔涌咆哮，由溪流化作大江。
皇甫嵩隐匿于无边黑暗之中，却再不敢上前阻挠半步。
唯恐被当作拦路顽石，卷入那洪流，碾为齑粉。
“瞧见了么？只要肯做，便有无尽可能。”
“四百年王朝又如何？不过冢中枯骨。”
张角声音平静，继续点拨着身旁的唐周。
人心的洪流愈发汹涌，涤荡一切。
轰——！
漆黑雷霆骤然劈落，那是大汉王朝的暴怒，仿佛在斥责这群蝼蚁竟敢一再挑衅天威。
可这一次，它本能地想要退避。
它确实感到了威胁，那洪流之中蕴含着足以伤及根本的力量。
就在它试图隐入黑暗暂避锋芒之际——
却被无数从死寂大地中升腾而起的光点，牢牢拽住了！
那些近乎透明的、细密如发的光丝，并非它物，正是漫长岁月里沉积于这片土地上的……执念。
漆黑的世界，竟被这星星点点的微光映亮。
“这…这是……”
皇甫嵩破碎重聚的虚影震颤不已。
这些本该是滋养王朝祭坛的“养料”，是无数死魂不甘消散的碎片。
因官吏贪渎、怨气不散，始终淤积在这片泥土之下。
它们本是一种无声的束缚。
而此刻，它们被人心长河的轰鸣唤醒，从幽冥深处浮现，化作亿万只手，死死拖住了那欲逃的庞然巨物。
这是蝼蚁的挣扎，
更是逝者的回答！
“贫道张角，今聚百万生民之愿，携千古亡魂之念——”
张角眼中如有烈焰燃烧，声震天地：
“请大汉王朝……”
“赴死！”
……
大梦之中。
宁安站在煤山之上。
胸中沸腾，难以平息。
纵使做足了万全准备，可当亲眼看见那曾象征一个朝代无上荣光的帝王宫阙，在冲天烈焰中崩塌燃烧时——
每个华夏子民的血脉深处，都会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楚。
从他立足的岁月回溯，仅需一百九十年！
那是明仁宗朱高炽颁诏重修三大殿的年代，何等气魄！
而到今天，崇祯帝手刃亲女，也只不过是过去了不到两百个春秋。
大梦将他送来的时间锚点，正是崇祯皇帝自缢这一日。
宁安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转身望向天外。
天色阴沉，寒风刺骨。
他远远看见——
煤山小径上，一位身披金地缂丝孔雀羽龙袍、头戴翼善冠、发丝凌乱的皇帝，正由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太监搀扶着，踉跄而行。
两人步履仓皇，一路跌撞。
直到走近宁安所立之处，才猛然惊觉这荒寂的煤山之上，竟立着一个衣着古怪的陌生人。
“狂……狂徒！”
“何人擅闯禁苑，惊犯天颜！”
尖锐的嗓音劈开寒风。
老太监王承恩先是一惊，随后本能地展臂护主。
尽管他与崇祯帝皆已是血污满襟的亡命之人。
可王承恩啊，王承恩！
京师九门俱破。
奉天殿前的更漏永绝。
谁曾料想，最后为大明撑起一寸脊骨的，竟是这残缺之躯的老奴！
至死都以肉身作旌旗，拦在崇祯与深渊之间。
“这是……这是……”
“是崇祯皇帝！煤山自缢的崇祯帝啊！”
“旁边那个和宁安说话的，就是陪葬的老太监王承恩吗？”
“天……堂堂天子，竟落得这般境地！”
“是我大明——”
许多观众顿时屏住了呼吸！
始皇问答，固然看得人热血沸腾。
可崇祯。
难，太难了！
一时间，无数观众都为宁安捏紧了手心。
宁安望着眼前这位龙袍沾尘、威仪尽失的末世帝王，向前缓行两步。
来到满脸警惕的王承恩面前，他微微躬身：
“后世宁安，来自三百八十一年后，拜见崇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