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没错。
大多数人都爱挑软柿子捏,毕竟要投鼠忌器。如果陆丛瑾拿方勤来威胁我,无异于给自已找个大麻烦。
我看着方勤的脸,嘴唇动了动,半晌说不出话。
跟设想中完全不同。
我以为他会怒斥我,然后我一边保证绝不会引起严重后果,一边硬着头皮回怼,吵上几个回合。
方勤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自然:“去给你妈洗澡。”
“哦。”
我调好浴缸水温,再将苏晴扶到浴室里面。
平时做起来很顺手的一些事,可今天我总是出错。忘了拿浴巾,忘了先备好更换的睡袍,一些很不应该犯的错。
好在都不是要紧的事,多跑一趟就行。
熄灯后,我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怎么都没有困意。
方勤没有责怪我让他的电脑中毒。
他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怀疑我是要拿他的电脑做坏事。
我说病毒是陆丛瑾的操作,他直接信了,而且他立刻想到,陆丛瑾这么做是要威胁我。
可是他为什么会认为,陆丛瑾拿着他的犯罪证据,能威胁到我?
在陆丛瑾的视角里,死掉那个才是我亲爹,在方勤的视角,也该是这样。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
次日午后,王管家特地来告知我:
“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了,老爷让我来问问您,打算什么时候公开。”
这回他的姿态特别恭敬,微微弯着腰,低眉顺眼的,还用了“您”这个尊称。
我说:“结果是什么?”
王管家说:“正是您所料的那样,您跟方先生是生物学上的父女关系。”
几秒钟的时间里,我耳朵里嗡嗡的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尽管我那么笃定的在老爷子面前说过,我一定是方勤的女儿,但我也害怕会有万一,害怕这一切不过是我太过急切想要改变命运出现的妄想。
终于,终于。
我再开口,嗓子沙哑:“他不是生育方面有障碍吗?”
“有这个说法,”王管家困惑道,“可能因为我们小姐失踪的事,方先生悲恸之下伤了身体,都是有可能的。反正不是天生的,您的存在就证明这个事了。”
我说:“就今天吧。”
孤儿一样活了二十多年,突然有妈妈了,还有了爸爸,甚至有了素未谋面的爷爷奶奶,我怎么会不着急。
没必要拖了。
王管家走后,我关上门。
苏晴经常爱蜷缩着坐在角落,这种狭隘的空间好像会叫她安心一点。方勤坐在她身边,她就会靠到他怀里去,匐在他腿膝上。
她好像睡着了。
方勤手掌轻抚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打电话。
“嗯,知道了。”
“噢。”
“好的。”
“再等等。”
方家的长辈时不时会来催他回去,有时疾言厉色,有时好言相劝。
方勤句句有回应,句句不落实,就这么拖着。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面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方勤敷衍几句,挂断电话。
我走到他们面前。
“你跟妻子没有感情,离个婚,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尽管我不喜欢方勤,但我仍然自私的希望他一辈子就陪着妈妈,不要离开她放弃她,给她一个正常的婚姻。把她人生的轨迹,尽可能的推回到原本的路上去。
方勤把手指竖在唇前,示意我小声。
……
到下午,苏家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周律全家人都过来了,方勤的父母也来了,还有一些人我不清楚身份。
我站在二楼往楼下望。
都是苏老爷子邀来的,他为了公布我身份的事,弄得挺隆重。
方家老人并不同意方勤天天住在苏家,奈何拗不过,背地里虽然不满,可当面仍是有说有笑,十分客气着。
苏昭昭跟这些长辈们很熟。
长辈们也都喜欢她,笑着问她跟周律什么时候结婚,说准备好了大红包。
周律坐在角落,低着头玩手机,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
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乖乖坐在方勤父母的身边,不吵闹不乱跑。
该来的都来了,唯独没有苏旭,他被禁止回来。
时间差不多了,老爷子派人来叫方勤带着苏晴下去。
苏晴不喜欢人多的角落,很不自在,眼神怯生生的,但看我也在这儿,她就没走,始终牢牢抓着方勤的手。
方勤的父母屡屡看向那两只相握的手,表情有点一言难尽,奈何人多,就没发作。
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跟在爷爷奶奶身边,他似乎根本不认识方勤,没找他打招呼。
人都到齐了,老爷子杵着拐杖站在大厅正中,宣布道:
“今天邀请大家过来,是因我们家有件喜事,要同大家分享。”
老太太站在他身边,目光深深看向我,苍老的眼眶中渐渐湿润,哽咽着向我招招手:“小初啊,过来让外婆看看。”
外婆。
这个称呼足以大家惊讶。
尽管是外婆,那我就是老太太女儿生的,老太太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苏晴。
我走到老太太面前,轻声唤道:“外婆。”
“哎。”
老太太温柔应声,颤抖地向我伸出手,抚摸我脸颊。
众人的目光看看我,又移向苏晴,视线在我们两个之间转换。
有人小声感慨着真像。
老爷子顺势说下去:“这是我外孙女,方愿初。”
方。
这个姓更让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
方奶奶干笑说:“那挺巧啊,晴晴的丈夫也姓方?怎么不出来让我们都见见?”
苏老爷子笑着说:“不是在这?”
然而在场都是熟人,姓方也就那么一家。
方奶奶的脸色沉了下来。
方勤的老父亲站出来说:“殷正啊,你有个外孙女是好事,我也挺为你高兴,我们两家关系好,漾漾也把晴晴当妹妹照顾这么多年了,你们家的外孙女,就没必要姓方了吧?”
好一个当妹妹,把关系撇得真一干二净。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他们家仁至义尽了,以苏晴如今的状态,他们不能接受这个儿媳妇,更不可能接受硬塞来的孙女。
老太太抹起眼泪。
“都有孩子了,怎么会是兄妹关系呢?小初可是方勤的亲生女儿啊。”
我站在老太太面前,背对着众人,低着头。
看不到那些人都是什么脸色,也看不到方勤是什么神情,只是能听到那些人窃窃私语不可置信的议论声。
方爷爷笃定说:“不可能的。”
苏老爷子摊开手,王管家将一份文件递到他手中,他翻开文件,将纸上的白字黑字面向众人。
“我们给小初和方勤做了亲子鉴定的。你们要是不信,也可以再去做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