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勤注意到她醒来。
“饿不饿?”
苏晴转动眼珠子,茫然看着他,双手下意识捂住肚子。
方勤使唤我:“厨房里煮了山药红枣粥,你去盛一碗过来。”
周家没有煮这个粥的习惯,通常是燕麦燕窝之类,这个山药红枣粥,大概是有人提前交代厨房,专门煮了给苏晴吃的。
我去厨房,刚打开煲粥的锅,厨房阿姨就抢着接过手。
“我来我来,有点烫的,你小心别烫到。”
我就站在一边,看着阿姨舀了几勺热粥盛在碗中,再放在托盘上。
“给我吧。”
我接过托盘,端到客厅。
苏晴已经坐起来,毯子盖在腿上,怀里紧紧抱着一条男式西服。
方勤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弄到耳后,轻声细语问:“喝点东西,我们就去找哥哥?”
苏晴什么反应都没有,好像听不见他说话。
我把粥端到她面前。
她直勾勾看着我的脸。
我吹凉勺子里的粥,喂到她嘴边。
苏晴机械的张开口,把粥含进嘴里,目光一瞬不瞬黏在我脸上,没有移开过。
她吞咽的很慢,总是要把粥在嘴里含好一会儿,喉咙才会咽一下。
我耐心等着,等她咽下去了,再喂第二口。
从前我也这样喂过她,在她身体很虚弱的时候。
只是那时候喂的大多是清汤寡水的米汤。
方勤突然问:“你跟周律是什么关系?”
既然是苏晴和人贩子的女儿,那就绝不可能是周太太的远房亲戚。
他想到这一点,就会去想,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周家。
我一边继续喂粥,一边淡淡回怼:“你跟我妈是什么关系?”
方勤一时语噻,片刻后,语重心长地说:
“你妈没能教导好你,你爸又是个畜生,你难免心术不正。但你既然是苏晴的女儿,我也算昭昭的长辈,有些话我不得不多嘴……”
话里话外,无非是警告我别不自重,别插足别人感情。
根本没跟我妈结婚,就把自已当苏昭昭的姑丈了。
我打断他的话:“知道我爸是个畜生,就去把它宰了,畜生就该被剁成肉酱,躺在案板上,是不是?”
方勤眼底浮现惊愕。
他应该是在想,我这个人,看着柔柔弱弱的,怎么说得出这么血腥狠戾的话。
苏晴一口一口的,将小碗里的粥都吃进了肚子里。
我将空碗放在托盘上,抬起眼,看向方勤。
“我知道你有一些被人赞颂的功绩,你活得道貌岸然光鲜亮丽。”
“……”
“可我和我妈妈能够活着这一件事,本身就很不容易了,不要再拿道德这种东西来束缚我。”
“……”
“而且我觉得,你只是起点比我高,如果我有你的身份,未必不能做得比你好。”
话落,我端起托盘,转身向着厨房的方向。
正如我所说,他只是出身比我好,在二三十年前,他就有优越大多数人的资源,很难不成功。
哪怕像陆丛瑾那样的学渣,哪怕陆氏集团到了这个地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照样站在高处。
他凭什么趾高气昂的说我没被教育好,说我心术不正?
方勤轻嗤:“你确定,能做得比我好?”
我回头。
“叔叔你也要接受一件事,并不是每个人都佩服你,认为你有多了不起的。我觉得,如果我有你的起点,一定能做的比你好。”
苏晴呆呆看着我,紧抱着西服的双手握成拳头,指节用力到发白。
方勤目光定定落在我脸上。
他是看着我的脸,又好像在透过我的脸,看向别的什么。
久远的,早已不复存在的。
半晌后,他笑笑,眼尾闪过若有似无的水光。
“什么学历?”他语气柔和了些。
我抿直唇,不做回答。
在我的学籍恢复之前,我就只是个高中生。他这样问一个出生在山区的孩子,就是不怀好意。
方勤眉头微皱,继续问:“上过大学吗?”
我面无表情:“上过。”
“够了,”他平淡说,“想做哪方面?我给你资源。”
我微愣。
“不用。”
拿他的好处,没准下一个要求就是,叫我再也不能出现在苏晴面前。
……
苏晴一直都不吵不闹,安静坐在沙发上。
给她吃水果,她就吃,给她喝水,她也喝。
我跟方勤没有再做多余的交流。
苏晴发呆,他就看着苏晴一起发呆。两个中年男女,就这么并排并坐在周家的沙发上发呆。
而我坐在另一张沙发上,低头玩手机。
可手机里到底是什么画面,我怎么也看不进去。
我以为苏晴只是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
但方勤只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一步,苏晴就猛地抓住他的衬衫衣服,抓得特别紧,不肯放手。
方勤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他哄了几分钟,再三答应不会走,就只是去下洗手间,苏晴才慢慢放开手。
但她还是很紧张。
我发现,似乎得我跟方勤都在她身边,她才会安心。不管我走开去洗手间,还是方勤走开,她都会着急。
就这么,到了晚上八点多,苏旭打了个电话给方勤。
“你把我妹带下来吧,我们在楼下。”
苏晴就在方勤身边,一听到手机里这话,就闹了起来,坐在地上挣扎着不让人碰。
方勤蹲在她面前,哄了一遍又一遍。
“晴晴,是哥哥叫我们下去,我们去找哥哥,哥哥在楼下。”
“这里是别人家,天黑了,我们要走了。”
“爸妈在家里等你。”
他喊这声爸妈喊得很熟稔,好似跟苏晴做了多年的夫妻。
我站在一边冷嘲热讽:“你照顾她三年了,还是哄不好她吗?”
方勤看我一眼。
“她在别的地方不这样。”
也就是说,我猜的没错,她只是不想离开这里。
我也蹲下来,抓住苏晴胡乱挥舞的手,把她手握进掌心里面。
印象里,她的双手很粗糙,漆黑的,从来不洗干净。
现在她干干净净的,手骨柔软不少,只是指节上的茧子位置不变,似乎有缩小一些。
“妈。”
“妈!”
我叫第二声,苏晴就安静了。
她睁大眼睛喘着粗气,直直看着我,胸膛剧烈起伏,手脚都不再挣扎乱踢。
我颤声:“你放心,在这里没有人欺负我,我好好的,没有事。”
苏晴磕了下眼皮,仿佛听懂了我的话。
这一回,方勤再扶起她,她没有挣扎,任由着他扶起来,半搂半抱的往门口走去。
只是到门口,苏晴突然甩开他的手,向我跑过来,用力抱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