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三那张脸,已经不能算是人的脸了。
他的下颚裂到耳边,口中没有舌头,只有一团团腥臭腐血在喉咙里翻涌。
顾野站在铜门前,右手还按着门栓节点,眼神却没有半点变化。
不是活人。
至少,不是该被当成活人处理的东西。
命尘珠的冷意在胸口散开,眼前昏红的血光一点点褪去,血池里的所有东西都变成了灰白线条。
卢三的躯壳上没有魂火。
没有灵智。
也没有正常修士该有的经脉运转。
他能抬头,能咀嚼,能转身,全靠血池底下探出的无数透明细丝。
那些细丝扎进他的脚踝、小腿、脊背和头颅,像是在操控一件早就坏掉的器物。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沉了下来:“血傀。”
顾野道:“能杀吗?”
“它已经死了。”
“那就简单了。”
话音刚落,卢三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低吼。
那声音不像人在喊,倒像是血水从破洞里往外灌,听得人胃里发冷。
下一刻,他整具躯壳朝顾野扑来。
血池被带起一片暗红水花,鳞甲覆盖的利爪横扫过来,直奔顾野的脸。
铜门近在身后。
退一步,禁制会闭合。
再慢一息,整座洞府都可能醒过来。
顾野没有退。
他反而往前踏了一步,身体贴着那只利爪的边缘错开,衣袖被爪风划出一道长口。
冷意贴着皮肤掠过。
只差半寸。
可半寸,已经够用了。
顾野的目光没有落在卢三身上,而是落在血池边缘。
在灰白视野里,所有透明细丝都在血池底部汇聚,最后接入一条更粗的主线。
那条线连着血池,也连着刚被取走珠子的位置。
珠子没了,主线还在。
所以这具死人傀儡还能动。
顾野抬起右手,掌心还残着拔出那颗半透明珠子时沾染的微弱真气。
那股真气很淡,却极纯。
像是从血池最核心的位置剥下来的一层皮。
“你要用它断线?”阙云问。
顾野没答。
卢三第二爪已经到了。
那只爪子扫过铜门边缘,铜面上的禁制纹路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顾野眼神微沉。
不能再拖。
他将那一丝真气压进指尖,顺着命尘珠给出的轨迹,直接点向血池边缘那处最不起眼的水痕。
指尖落下时,没有声响。
可在顾野的感知里,那条透明主线轻轻颤了一下。
像被针尖挑开的一截蛛丝。
卢三的利爪已经到了顾野眼前。
腥风扑面,腐血从爪缝里滴落,落在石地上,烧出一个个细小黑孔。
顾野甚至能看见那张裂开的口中,残血还在往下流。
然后,那具躯壳生生停住了。
利爪停在顾野眼前半寸处,再也没能往前递出一点。
血池底下,那条主线从中间断开。
所有扎进卢三身体里的透明细丝同时松弛,原本鼓胀的鳞甲迅速塌陷,脓包里的血水顺着裂口流出。
卢三喉咙里还想发出声音。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那具宽大的身躯向前倾倒,砸在血池边缘,随后像被抽走支撑的破袋子,一点点瘫成一团烂肉。
顾野侧身避开溅起的血水。
他没有去看卢三最后变成什么样。
一个被押进执法堂的内奸,出现在莫辰的后室血池里,还被炼成了血傀。
这件事本身,已经够说明问题。
莫辰能从执法堂里拿人。
或者说,执法堂里有人能把人送到莫辰手里。
顾野将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回到铜门前。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铜门上的禁制已经开始回拢。
来时被他暂时错开的那几条副线,正一点点复位,门栓节点也在向内缩。
顾野抬手按上去,指尖灵力顺着原路钻入。
一条。
两条。
三条。
他没有强行封门,而是把自己留下的痕迹一处处抹掉。
这比开门更难。
开门只需要找空处,关门却要让每一道线都回到原来的位置。
错一点,禁制会察觉。
漏一点,莫辰回来也能看出有人动过。
顾野呼吸放得很轻。
命尘珠的感知贴着铜门游走,所有灵力线在他眼前清清楚楚。
铜门内,血池里的热泡越来越少。
失去珠子之后,那座血池像被挖走了核心,暗红液体开始往下沉,墙上石槽里的血流也变得缓慢。
顾野知道,这种变化瞒不了太久。
可他只需要瞒到自己离开。
最后一条禁制线归位时,铜门无声合上。
门缝消失。
后室里残存的腥气被隔绝在里面,山壁外的夜风重新贴着顾野的脸吹过来。
顾野收回手,掌心已经被倒刺划出几道血口。
血还没干。
他从怀里取出玉盒,确认那颗半透明珠子还在里面,才将盒子压回内襟深处。
左臂的血蛇咒又开始发烫。
焦黑断木的阴气已经比来时弱了许多,灰线从皮下重新浮起,像一条即将苏醒的小蛇。
“还剩多久?”顾野问。
阙云道:“不到一个时辰。”
顾野没有说话,贴着山壁往下退。
流云峰的夜色依旧安静。
山道上的阵灯缓缓转动,巡夜弟子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走远。
谁也不知道,天字三号洞府的后室里,刚刚少了一颗珠子,多了一滩烂肉。
顾野从后侧盲区离开,没有走来时那条路。
他刚才进来时,隐虚符遮住了气息,断木压住了血咒,命尘珠替他避开阵钉。
可出去时,情况变了。
玉盒里的珠子带着血池气息。
左臂的血蛇咒也在醒。
来时能用的路,未必还能用第二次。
顾野绕过山腰,贴着一片低矮灌木行进。
前方两名内门巡夜弟子提灯走来,灯光扫过石阶,也扫过他藏身的阴影。
顾野蹲在岩缝里,手指已经按住隐虚符。
其中一人忽然停下。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
另一人皱眉,“血腥气?”
“像是从上面来的。”
顾野垂下眼。
玉盒封不住全部气息。
他抬手将焦黑断木往玉盒上一压,阴冷气息立刻盖住那点血味。
巡夜弟子又闻了闻,最后摇头。
“可能是丹房那边又在炼妖血。”
“少管闲事,天字洞府这片不是咱们能查的。”
两人很快走远。
顾野等了三息,才从岩缝里出来。
他没有加快脚步。
越急,越容易留下痕迹。
他沿着阵灯照不到的边缘下山,经过第三重阵盘时,脚下稍稍一偏,避开两道交错灵气。
阵盘没有反应。
第二处暗哨,两个弟子正靠在石亭旁低声说话。
顾野从亭后阴影穿过,衣角擦过草叶,带起一点露水。
第一处明哨前,他停了一下。
左臂血蛇咒忽然一跳。
顾野脸色不变,掌心却已经按住断木。
远处,一道淡淡的月白身影站在山道尽头。
莫辰。
他没有朝这边走,只是立在一盏阵灯下,似乎正在听身旁弟子回报什么。
顾野半跪在阴影里,整个人与山石贴在一处。
命尘珠传来的冷意一下加重。
不是被发现。
而是危险正在靠近。
莫辰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左腕处。
顾野的左臂随之一烫。
血蛇咒想醒。
焦黑断木上的阴气迅速压下去,灰线在皮下扭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冲破。
莫辰侧过脸,朝山下看了一眼。
顾野没有动。
旁边那名弟子低声道:“师兄?”
莫辰收回视线,语气仍旧温和。
“没事。”
他顿了顿,又道:“去查烂木崖,别让外门的人插手。”
“是。”
顾野等到两人离开,才从阴影里退出来。
背上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没有回头,直接下山。
半个时辰后。
烂木崖外的毒瘴重新出现在眼前。
灰雾翻滚,崖口黑泥缓缓起伏,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口。
楚枭拄着木杖站在瘴气边缘,灰白眼珠看向山道方向。
顾野从黑雾里钻出,身上还带着流云峰后山的寒露。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解释。
玉盒打开,半透明珠子滚落出来,表面还沾着一缕没干的血丝。
顾野抬手一送,将那颗珠子拍进楚枭怀里。
“解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