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低沉的呼吸声在裴枝枝耳畔响起,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一阵酥麻从耳尖蔓延到后颈,她立刻想挣脱,就听见玄冥的声音低低地传来:“是我。”
裴枝枝的耳朵“唰”地红了。她抬起头去看他,正对上的便是那一双深海般的眸子——幽蓝、沉静。
玄冥没有多言,只是眼神示意了一下不远处一个上锁的房间。他大概也猜到了,裴枝枝能跟到这里,多半也是为了找山间。裴枝枝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两人悄悄探了过去。玄冥微动法术,门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便松开了。裴枝枝伸手推开门,探头进去——房间内无比昏暗,月光只从高处一扇极小的窗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惨白的光。她跨进门槛,脚下不知踩到什么滑腻的东西,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所幸身后的玄冥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的腰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小心。”
裴枝枝只是点点头,没有回话,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二人悄悄走进房间深处。一个不算大的木桶摆在那里,四周爬满蛛网,清冷的月光正正地洒在桶沿上。湿漉漉的地面上,还有未擦干的血迹,暗红色的一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裴枝枝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有些不敢再靠近了——害怕,害怕看见什么可怕的画面。
玄冥缓步走到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挡在身后:“我来。”
他刚往前迈了一步,衣袖却被从身后轻轻拉住了。他低头,看见裴枝枝的手正攥着他的袖口,指尖微微发白,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我……我们一起。”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颤,却倔强得像一根不肯折断的细枝。
玄冥心头一软。这丫头总是这样——一边对前方的未知害怕得要死,一边哆哆嗦嗦地还是要咬牙往前走。他的嘴角不禁牵起一抹无奈的笑,自衣袖中伸出手,反手握住了裴枝枝。
“好。”
大大的手掌将她冰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明明他的手也是冰凉的,可握住她的那刻,她却感到无比心安。
他们缓步一起走到桶前。
“哈啊——”裴枝枝忍不住惊呼出声,又立刻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可是眼泪已经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木桶里,血水猩红。一只鱼兽浸泡在其中,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好皮,像一只被活生生拆解的蝴蝶。
血水混着鳞片的碎屑,在月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
是...山间...吗?
有那么一刻,裴枝枝甚至都不那么确定...可是理智告诉她,毋庸置疑,眼前浸泡在血水中的就是山间。
裴枝枝的胃里翻涌着,她想吐,想哭,想转身逃走,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玄冥眼神一凛,眉头紧蹙。他盯着血水中那具几乎看不出兽形的躯体,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何苦如此?”
意识已经模糊的山间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疲惫。他看到了裴枝枝和玄冥,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们说……只要我用全身的鳞片来换,他们会给我一瓶永远不再失忆的药……我,我想记得她,今日在樊楼一见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我不能忘,绝对不能!遗忘,是对她的背叛...”
“药呢?”玄冥沉声问道
山间将手从血水中抬起,指尖还在往下滴着血珠,皮肉翻卷,惨不忍睹。手里握着一个还未喝完的忆海凝露,玄冥接过打开瓶盖闻了闻,心里也是一惊,噬魂蝶本身的腥气扑面而来,此前几瓶因为剂量较少,味道还很淡,但这一次却毫不掩饰其恶臭了...
“你在找死...”玄冥道
“是,我宁可带着有她的记忆死,也受够再做一只无知的鱼...”
“不…不行…不能死!我要带你去见云溪!走,我们去见云溪!”裴枝枝一边哭一边想去扶他,可是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他身上没有一寸好皮,她不知道该碰哪里,不知道哪里才不会让他更疼。她手足无措地看着山间,手在空中来回地晃,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落下的地方。
没有,一寸都没有。
她低头看向木桶底部,那里铺满了珍珠——大大小小、晶莹剔透的人鱼之泪,每一颗都是山间在剥皮之痛中流下的眼泪,每一颗都是他不肯遗忘的证明。
裴枝枝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这……这得多疼啊!”
山间看着她,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竟然扯出了一个凄厉的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
“没事的。这一次……我再疼,也不会忘记她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山间艰难地转过头,望向玄冥,那双眼睛里满是求而不得的渴望:“她不是......已经回蜀岫山了吗?”
玄冥只是静静的望着他,沉默已是答案。
山间苦笑“她还是...不肯走...”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要走完的发条。
“那日我被云崖族长发现,她救了我之后……我们就约定好,要在冥界见最后一面。
可是我……我没用,我一边逃一边哭,因为是最后一面而难过……
可是,眼泪带走了我的记忆,我忘记了……我忘了和她的约定。哪怕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我得留在冥界……可我忘了,忘了为什么留在这儿……”
他望向枝枝“枝枝姑娘,遗忘是对爱人的背叛吗?如果是,我早应该千刀万剐了对不对!”
裴枝枝拼命的摇头,不是的,不是的...可她啜泣道半个字都难说出口。
“墩先生说,幸福会给每个人机会,可我总是抓不住它,这次,我抓住了吗?我有努力抓住了,可...我还有机会吗?”
裴枝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有的山间,你要坚持住,云溪在等你!她一直在等你!”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山间平齐,声音哽咽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她待在离忘川最近的樊楼弹曲,就是为了能让你听到她的琴音去找她。她还没走呢——她说要我帮你们牵缘,她不会走,更不会抛下你!”
她握住山间那只还在滴血的手,这一次没有犹豫。
“走!我们这就去找她!”
可是,怎么走呢?
山间已经虚弱成这个样子,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怎么把他带过去?
裴枝枝正无措间,一个小水球缓缓浮了起来——是玄冥在施术。只见那水球逐渐变大,大得和木桶一般大,将山间整个人包裹其中。血水被清水替换,山间的身体在水球中轻轻浮动着,像被封在了一颗琥珀里。然后,水球连同山间一起缓缓缩小,缩小到只有裴枝枝一只小手那么大。
枝枝伸出手,水球轻轻地落在她的掌心。温热的,沉甸甸的,里面蜷缩着遍体鳞伤的山间。
“走吧。”玄冥望向她,四目相对,他的声音很轻,“去找云溪。”
裴枝枝捧起水球往外走,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玄冥更过来脚步声。她回过头去——
玄冥站在月光下,一动未动,他的眼底缓缓泛起猩红的血色。
“玄大哥?”
“你们走吧。”玄冥的声音平静,“我留下来……处理后患。”
裴枝枝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已经奄奄一息的山间,咬了咬牙:“好。小心。”
她快步走出门去。
只是不巧——刚出门,便撞上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身着红色裙裾,香肩半露,一缕额发半挽在耳后,眉目间流转着妖冶的风情。她倚在廊柱上,像一条刚刚睡醒的红蛇,正懒洋洋地打量着裴枝枝。
“哟——一只低阶的鱼尾兽,居然也有同伴来救?”女人细细打量着裴枝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不过……低阶的灵兽,也只能找更低阶的同伴了。”
她话音刚落,一道暗影从裴枝枝身后的门里缓步走了出来。
一双猩红的血眸。
抬眼的瞬间,那道目光便像一把无形的刀,直直地割裂了女人的左腿。女人猝不及防,惨叫一声,瞬间倒地,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
“你……你是……谁?”女人的声音发着抖,再没有了方才的嚣张。
玄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月光将他半张脸照得雪白,另一半则隐没在阴影中,像一尊来自地狱的雕像。
“他们——”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低阶的同伴。”
随即,他再次施展幽冥术,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女人的喉咙。女人窒息般地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像一条被拎出水的鱼。
“你的同伴呢?”玄冥冷冷地问道,“让我看看。”
女人颤抖着伸出手,指了指隔壁的房间。
玄冥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望向裴枝枝。那双猩红的眼眸在看向她时,血色微微褪去了一些,露出了底下那片熟悉的蓝。
“走吧,带他去找云溪。”
裴枝枝怔愣了几秒,点了点头:“好……”
她捧着水球,慌张地离开了那间酒铺。
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的脑海里,反复闪回着方才的画面——玄冥抬手间割裂女人左腿的利落,那让她几乎窒息的幽冥术,还有那双在月光下泛着猩红血光的眼眸……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里渐渐成形,让她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种术法……那种让人连挣扎都做不到的压迫感……她只在一个人那里感受过......
此刻,樊楼那间挂着羽毛风铃的房间,门窗紧闭。
屋内没有点烛火,只有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纸,薄薄地铺了一层,像水银泻地,清冷而寂静。
云溪站在镜前。
铜镜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白的边,镜中的她,白皙纤瘦,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白梅。她用右手解开自己的长裙,镜中,她看到了一个残缺的倒影,她自腰部到左侧的整只手臂——已经消失了。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滑落。
她抬起仅存的右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到冰凉的镜面。
“时间...快到了...山间,我是不是等不到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不知飘向何处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