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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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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易阁的六楼,不是谁都能上去的。

    一楼是给外人看的,敞亮、气派、灯火辉煌,谁来了都挑不出毛病。

    二楼是办事的,登记、交接、领任务,规规矩矩,按部就班。

    三楼往上就不一样了,三楼是库房,四楼是贵宾室,五楼是高层议事的地方。

    至於六楼,天易阁的人私底下管它叫“天外天”。

    不是因为它有多高,是因为能上去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今天,六楼那个房间开了。

    房间很大,大得有点过分。

    南北朝向,东西宽约,从这头走到那头得走上好多步。

    地上铺著整块的羊毛地毯,深灰色的,踩上去脚底板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墙上掛著几幅字画,不是那种招摇的、恨不得把“我很贵”三个字写在脑门上的东西,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值钱,但说不出值多少钱的东西。

    房间正中央摆著一张长桌,黑漆漆的,看不出是什么木头。

    桌子两头是圆的,没有稜角,打磨得细腻圆润。

    主座在桌子最北边,椅子比其他的都大一圈,靠背高出一截,雕著云纹,看著就气派。

    主座往下,左右各一排椅子,一排十五把,整整齐齐,间距分毫不差。

    椅子的扶手磨得发亮,那是坐过的人多了,手搭在上面,年深日久磨出来的。

    此刻,这三十把椅子上都坐了人。

    从门口往里看,左边一排,右边一排,坐得满满当当。

    有的歪著靠著,有的端端正正,有的闭著眼像在打瞌睡,有的低著头翻手里的册子。

    但不管什么姿势,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安静!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刻意压低声音的安静。

    翻册子的声音压到最低,咳嗽的声音压到最低,连呼吸都压得轻轻的。

    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绷的东西,像一根看不见的弦,绷得很紧,谁碰一下就会断。

    毒蝎坐在最末尾。

    右手边最后一个位置,编號三十。

    他坐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肩膀端得平平的,下巴微微收起,目视前方。

    这个姿势他从坐下就没变过,已经保持了快半个时辰了,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浸湿了一小块,但他不敢动。

    能坐进这个房间,已经是天大的荣幸了。

    星澜州不良人多少號人编內编外加起来,少说也有上几千號。

    能进这间会议室的,就这三十个。

    他排第三十,是最后一个,但最后一个也是第三十。

    前面那二十九个,哪一个不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哪一个不是修为深不可测的狠角色

    他一个管登记、管任务派发的小头目,能坐在这儿,靠的不是修为,是资歷,他在这位子上坐了五年了,五年没出过大错,才混到这把椅子。

    他往前面瞄了一眼。

    前排那些人的背影,一个比一个沉。

    不是胖,是气息。

    那种修炼到一定境界之后,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压迫感,你看不见它,但你能感觉到它压在你身上。

    靠近主座的那几个,气息更是深得嚇人。

    毒蝎坐在最后面,隔著十几步远,都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儿,喘气都费劲。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主座。

    主座上坐著一个人。

    男的。

    但第一眼看过去,容易看错。

    这人穿著一身粉色的袍子,不是那种浅浅的、淡淡的粉,是那种,桃花粉。

    粉得鲜亮,粉得扎眼。

    他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子別著,簪头雕著一朵小小的兰花。

    皮肤很白,应该是涂粉了,白得不像个修行之人,倒像个养在深闺里的读书人。

    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很长,骨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似乎还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在数著什么。

    毒蝎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了。

    这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只知道是昨天晚上深夜收到的通知,说总部要来一位大人物视察工作,让分舵做好准备。

    通知来得急,措辞也严厉,舵主看完之后脸色都变了,连夜让人收拾六楼的会议室,打扫了三遍,桌椅擦了四遍,地毯换了新的,连墙上那几幅字画都重新掛了一遍。

    他当时还纳闷,什么大人物值得舵主这么紧张

    现在他不纳闷了。

    这人往那儿一坐,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整个房间的空气就变了。

    变得沉了,变得闷了,变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那些平时在外面呼风唤雨的大佬们,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比学堂里的小学生还规矩。

    毒蝎觉得自己后背又湿了一片。

    他不敢再看了,把目光收回来,盯著自己面前的桌面。

    桌面黑漆漆的,能照见他的脸。

    他看见自己的表情,严肃,非常严肃,眉头微皱,嘴唇紧抿,下巴微收。

    这表情他对著镜子练过很多次,就是为了在这种场合用。

    他很庆幸能加入这个组织。

    说起来,当年他加入不良人的时候,纯粹是误打误撞。

    他在街头混饭吃,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什么都干过,什么都干不长。

    后来阴差阳错的他进不良人,他以为是那种跑腿打杂的小组织,想著混口饭吃也行,就来了。

    来了之后他才发现,这潭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越了解,越觉得恐怖。

    那些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关键时刻能调动你想像不到的资源。

    那些你以为只是普通商户的铺子,背后可能就是一个情报据点。

    那些你以为只是偶然遇见的赶路人,可能就是在执行任务的编內成员。

    这个组织像一棵大树,你看见的只是露出地面的树干,底下的根须有多深、有多广,你根本不知道。

    他对別的事情可以马虎,可以对任务敷衍,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点好处,但对组织的事,他必须格外认真。

    这是他的饭碗,也是他的护身符。

    他正神游天外,想著这些有的没的,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毒蝎!”

    声音不大,但从前面传过来,清清楚楚的,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他一激灵,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一下,差点站起来。

    他抬起头,看见分舵舵主正看著他。

    分舵舵主坐在主座下方右手边第一个位置。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宽鼻樑,嘴唇厚实,下巴上留著一小撮短须。

    穿著一身深蓝色的长袍,腰杆挺得笔直,坐在那儿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他叫风行鹤。

    据毒蝎知道的小道消息,这位分舵舵主,修为是天人五重。

    天人五重是什么概念搁在外面,那是能开宗立派的人物,是一方霸主,是无数修士仰望的存在。

    但他就在这儿坐著,坐在一个分舵舵主的位置上,安安稳稳的,一坐就是好多年。

    有人说他出身一个大势力,至於是哪个势力,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他是犯了事被赶出来的,有人说他是自己出来的,有人说他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眾说纷紜,没一个准的。

    但有一点大家都知道,这人,不简单。

    此刻,风行鹤正看著毒蝎,眼神平静,像在看一个普通的下属。

    “跟大人匯报一下,”他说,

    “这个季度新加入成员的情况。”

    毒蝎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是!”

    声音又响又脆,跟踩了电门似的。

    站起来之后他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了。

    前面那二十九个大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著他。

    连主座上那位敲著扶手的手指都停了。

    毒蝎的腿软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

    册子不大,巴掌长短,封面是蓝色的,边角磨得有点毛了。

    这是他平时用来记录新成员信息的本子,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从不离身。

    他翻开册子,手指按在第一页上,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这个季度,我们一共收纳了编外人员一百二十八位。”

    他的声音一开始有点抖,念完第一句之后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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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洪亮、清晰、有底气,但心里头虚得很。

    一百二十八这个数字他核对过三遍,应该没错。

    “编內人员一共收纳了十二位。其中包括,”

    他翻了一页,继续念。

    “王二,先天九重,由第七小队队长赵铁山推荐。张三,宗师一重,由第三小队队长孙不平推荐。李四,先天七重,由第十二小队队长钱有余推荐。城主府的四公子,陆岩,先天八重,由……”

    他一个一个地念,每念一个名字就停顿一下,抬头看一眼,然后再念下一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顺,像一条终於找到了河道的溪水,流得顺畅起来了。

    那些大佬们听著,有的点头,有的皱眉,有的面无表情。

    念到城主府四公子的时候,有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但谁都没说话。

    毒蝎继续念。

    “昨天刚登记的一个,”

    他看了一眼册子上的名字。

    “林峰。先天境六重。由第一百零一小队队长影七推荐。来自……”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册子上写的“南边”两个字,正要说出来,

    “停。”

    声音从主座上传来。

    不大,很轻,像有人说了句“等一下”。

    但这两个字落在房间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池里,所有声音都没了。

    翻册子的声音停了,椅子吱呀的声音停了,连呼吸声都停了。

    毒蝎的嘴还张著,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他僵在那儿,像被人点了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他。

    不,不对,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主座上那个人。

    那个人,那个穿著粉色袍子、看起来有点娘娘腔的大人物,此刻不敲扶手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蜷著,像敲到一半被人叫停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毒蝎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是不是念错了什么是不是哪个数字不对

    是不是登记的那个谁有问题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刚才念的那些名字,王二,张三,李四,陆岩城主府的四公子有问题

    还是,

    “他有说来自哪里吗”

    主座上的声音又响了。

    这回比刚才多一点內容,但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轻轻的调子,像在问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毒蝎愣了一息。

    他低头看册子。

    册子上写著“南边”两个字,是他自己写的,字跡还有点潦草,昨天登记完顺手写的,没多想。

    “来自,”他的声音有点哆嗦,“来自南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著影七影八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感觉房间里更安静了。

    安静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能被人听见。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著册子,指节都发白了。

    主座上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几息。

    那几息对毒蝎来说,像过了好几年。

    他站在那儿,腿肚子打颤,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生怕露出一点不该有的表情。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林峰林峰是谁昨天登记的那个少年先天六重,看著普普通通,穿著也不起眼,说话还有点靦腆。

    他怎么了他有什么问题

    他偷偷抬眼,往主座上瞄了一下。

    那个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

    一下,一下,一下。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样子。

    但毒蝎总觉得,那双眼睛,那双修过眉毛的、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

    像猫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好。”

    那个人终於开口了。

    一个字,很轻,但落地有声。

    他坐直了身子,粉色的袍子隨著动作微微晃动,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他看著毒蝎,不是看,是盯著。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毒蝎觉得自己像被两盏灯照著,从头到脚,里里外外,什么都藏不住。

    “你们把他看好了。”

    那个人说。

    声音还是轻轻的,淡淡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他要是掉一根毫毛,”

    他停顿了一下。

    “你们全部都要遭殃。”

    最后四个字,语气没变,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调子。

    但听在耳朵里,像四根针扎进来,又细又深,扎得人浑身发冷。

    毒蝎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攥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地上。

    他死死攥住,指节发白,指甲都快掐进封皮里了。

    他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掉一根毫毛,全部遭殃,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晕。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主座上那个人已经不看毒蝎了。

    他转过头,看向右下方的风行鹤。

    风行鹤坐在那儿,身子微微前倾,姿態恭敬。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毒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捏了一下。

    “是,大人。”风行鹤说,声音沉稳,“保证看好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定,”

    那个人看著他,看了几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满意了。

    “不过呢,”他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更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也不要太过刻意。正常的日常就行。”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

    “不要让他觉得,我们太刻意。”

    风行鹤连连点头:“是是是,大人明白,好的好的。”

    他的声音很稳,但毒蝎注意到,他点头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

    那个人不再说话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窗子关著,窗帘拉著,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就那么看著,像能看穿那层厚厚的布帘,看见外面的天,看见天上的云,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毒蝎还站著。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还站著。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又抬头看了看主座上那个人,又看了看风行鹤。

    风行鹤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下巴往椅子的方向点了点。

    坐。

    毒蝎明白了。

    他慢慢坐下来,动作很轻,像怕椅子发出声音。

    坐下来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的腿在抖,抖得厉害。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用力按著,不让它抖。

    然后他低头看册子,继续念。

    “接、接下来,”他的声音还有点抖,他清了清嗓子,又念了一遍,

    “接下来,编內成员还有……”

    他继续念。

    念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来自哪里、修为几何、谁推荐的。

    他的声音慢慢稳下来了,但手心全是汗,册子的边角都被汗浸湿了,软塌塌的。

    他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册子,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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