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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六章 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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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镇不到二里,脚下的黄土路就窄了一半。

    两旁不再是整齐的田垄,换成了高低起伏的荒坡,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风一过,唰啦啦响成一片,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日头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却没有多少暖意。

    秋阳薄薄的,像层纱,罩在天地间,明亮是明亮,可照在身上,还是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莫问走在最前头,步子不紧不慢,灰布袍的下摆隨著步伐轻轻摆动,节奏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背著手,腰背挺得笔直,不像五十多岁的老者,倒像是常年走山路的老樵夫。

    五个孩子跟在后面,排成一溜。

    林峰紧跟在莫问身后,努力跟上他的步幅。

    张开默不作声地走在林峰旁边,手里那根硬木棍子时不时杵一下地,发出“篤”的闷响。

    李芊芊走第三个,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只手紧紧攥著包袱带子,另一只手时不时去摸头上那两朵绢花,生怕被风吹歪了。

    赵明轩走在李芊芊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抬眼看看前方,眼神里带著点审视。

    陈静安走在最后,脚步轻得像猫,眼睛看著脚下的路,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起初谁都没说话。

    只有脚步声、风声、枯草摩擦声,混在一起,单调地重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绕过一个小山包,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谷地铺展开来,远处有村落,炊烟裊裊,更远的地方,山峦起伏,层层叠叠,顏色由深绿渐次转为淡青,最后在天边融成一片朦朧。

    “哇——”林峰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嘆。

    他长这么大,看过最远的山就是河西镇后山。

    此刻眼前这绵延无尽、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脉,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撞了一下。

    原来……世界真的这么大。

    张开也停下了脚步,握著木棍的手紧了紧。

    李芊芊踮起脚尖,小脸上满是新奇。

    连赵明轩都微微动容,目光在远山间流连。

    只有陈静安,依旧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莫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孩子们脸上的神情,笑了笑:“这才哪到哪。等到了青阳郡,看到那城墙,那街市,那楼阁,你们才知道什么叫大。”

    他走到路旁一块被风雨磨得光滑的大石头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石头:“歇歇脚,喝口水。”

    孩子们如蒙大赦,纷纷放下包袱,找地方坐下。

    林峰从包袱里拿出水囊,递给莫问:“莫师叔,您喝水。”

    莫问接过,也不客气,仰头喝了两口,又递还给林峰。

    目光在几个孩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峰脸上:“你是林家小子,林峰”

    “是。”林峰点头。

    又看向张开:“张家小子你爹是张猎户”

    “嗯。”张开闷声应道。

    “是个好把式。年轻时跟他进过一次山,眼力准,下手稳。”

    莫问像是在回忆什么,“你跟他学了几成”

    张开想了想:“五成。”

    “五成”莫问挑眉,

    “不小了。再过几年,青出於蓝。”

    张开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莫问又问了李芊芊几句家里的事,小姑娘一一答了,声音细细的,但条理清楚。

    轮到赵明轩,莫问只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赵家的不错。”

    没多问。

    最后是陈静安。

    莫问看著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陈家小子,这一路,跟紧些。”

    陈静安抬起头,空茫的眼睛对上莫问的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歇了一刻钟,莫问站起身:“走吧。天黑前得赶到四十里外的三里坡,那里有间破庙,能歇脚。”

    孩子们重新背起包袱上路。

    这回,气氛鬆快了些。

    或许是走出了熟悉的镇子,或许是眼前开阔的景色让人心胸一宽,或许是莫问那几句隨和的问话拉近了距离,孩子们的话匣子渐渐打开了。

    “莫师叔,”

    林峰快走几步,和莫问並肩,

    “您真是林夫子的师弟”

    “如假包换。”

    莫问笑了笑,

    “不过我这个师弟不成器,没走读书的路子,年轻时喜欢四处跑,后来年纪大了,就在外头做些杂事。这回是师兄託付,才来接你们。”

    “那您去过很多地方吗”林峰眼睛发亮。

    “算是吧。”莫问目光投向远方,

    “大炎王朝五个州,大元王朝两个州,都走过。”

    “大炎大元”

    林峰愣住了,

    “那是什么”

    不仅是他,张开、李芊芊、连赵明轩都竖起了耳朵。

    河西镇太小了,小到“王朝”、“州郡”这些词,对他们来说,像天书一样陌生。

    莫问看了他们一眼,脚步不停,声音平缓地响起,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咱们脚下这片土地,叫中庭。中庭分七州——云海、雁归、澜岳、朔风、星澜、玄渊、青嵐。”

    他每说一个名字,就伸出一根手指,枯瘦的手指在秋阳下泛著古铜色的光。

    “前五州,云海、雁归、澜岳、朔风、星澜,归大炎王朝管辖。后两州,玄渊、青嵐,归大元王朝。”

    莫问顿了顿,“咱们河西镇,就在大炎王朝最南边的云海州境內。”

    孩子们听得入了神。

    这些名字,像一幅巨大的、陌生的画卷,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大炎王朝占据南边如今如日中天,国势强盛,都城在澜岳州的炎京。大元王朝在北方,这些年……有些羸弱。”

    莫问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蕴还在。”

    “那……青阳郡呢”林峰问。

    “云海州分五郡,由南到北,是南陵、青阳、云中、北川、东平。”

    莫问答道,“河西镇属南陵郡,咱们现在要去的是青阳郡的郡城——青阳城。青阳书院,就在城里。”

    “那白鹿书院呢”

    这次问的是赵明轩,他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急切。

    “白鹿书院……”

    莫问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了些,

    “在大元王朝的青嵐州,中庭最北边。从青阳郡过去,还要走上两三千里。”

    “两三千里……”李芊芊小声惊呼,“那得走多久啊”

    “若是寻常赶路,少说好几个月。若是坐车、乘船,快些。”

    莫问道,

    “不过那不是现在该想的。先到青阳书院,通过考核,拿到推荐信,才有资格去白鹿书院参加入门试。”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五个孩子:“这一路,四百余里。咱们徒步,要走十一二天。路上会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老夫只负责把你们平安送到青阳城,至於能不能进书院,进哪个书院,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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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们都沉默了。

    四百余里,徒步,天……这些数字,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们心上。

    只有陈静安,依旧安静地走著,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日头渐渐爬高,又缓缓西斜。

    路越来越难走。

    有时是碎石遍地的山坡,有时是泥泞的洼地,有时乾脆没路,得拨开齐腰深的荒草钻过去。

    几个孩子的腿渐渐沉了,呼吸也粗重起来。

    李芊芊的小脸变得苍白,嘴唇咬得紧紧的,但没喊一声累。

    赵明轩额头上见了汗,锦缎长衫沾了草屑泥点,脸色难看,但也咬牙跟著。

    林峰和张开还好些,毕竟常年在山里跑,体力足。

    只是背上的包袱越来越沉,像座小山。

    只有莫问,依旧步履稳健,灰布袍上乾乾净净,连点灰尘都没沾。

    他走在最前,不时停下来等等孩子们,目光扫过四周的景物,眼神平静,像是在逛自家后院。

    傍晚时分,日头擦著西边山尖的时候,他们终於爬上了一道山樑。

    莫问站在樑上,指著前方:“看,三里坡。”

    孩子们喘著粗气,抬头望去。

    前方是一道缓坡,坡上稀稀拉拉长著些歪脖子树,叶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在暮色里张牙舞爪。

    坡顶,隱约能看到一座建筑的轮廓,黑黢黢的,破败不堪,半边屋顶都塌了,像头受伤的巨兽匍匐在那里。

    “那就是今晚歇脚的地方”李芊芊声音发颤。

    “嗯。”莫问点头,

    “一座荒废的山神庙。总比露宿强。”

    他率先朝坡下走去。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疲惫和一丝不安,但还是跟了上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庙的破败。

    围墙早就塌了大半,剩下几段断壁残垣,爬满了枯藤。

    庙门只剩下一扇,歪歪斜斜地掛著,风吹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门楣上原本该有匾额的地方,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锈蚀的铁钉。

    院子里长满了齐膝的荒草,中间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通向正殿。

    正殿的门窗都没了,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

    殿里供著的神像早就没了脑袋,身子也残缺不全,落满了灰尘和鸟粪。

    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风从破门窗灌进来,在空荡荡的殿里打著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哭。

    “就……就这儿”李芊芊快哭出来了。

    “將就一晚。”

    莫问走进正殿,目光扫了一圈,

    “收拾块乾净地方,生火,做饭。”

    他语气平静,仿佛眼前的破庙和河西镇学堂没什么两样。

    孩子们没办法,只好放下包袱,开始收拾。

    林峰和张开去殿外捡了些枯枝,李芊芊从包袱里拿出块油布铺在地上,赵明轩皱著眉,用脚踢开地上的碎石瓦砾。

    陈静安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看著殿外渐沉的夜色,一动不动。

    火生起来了。

    枯枝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殿里一部分阴冷和黑暗。

    光影在残破的墙壁上晃动,那些斑驳的壁画、残缺的神像,在火光里显得更加诡异。

    莫问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个小铁锅,又拿出个水囊,架在火上烧水。

    水开了,他抓了把米扔进去,又撕了几块肉乾,一起煮。

    很快,粥香混著肉香飘了出来,在破败的庙宇里,竟生出几分暖意。

    孩子们围坐在火堆旁,捧著莫问分给他们的粗陶碗,小口喝著热粥。

    粥很稀,肉乾也很硬,但热乎乎地下肚,驱散了寒意,也安抚了疲惫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

    “莫师叔,”

    林峰喝完粥,身上有了力气,好奇心又冒了出来,“您走了这么多地方,遇到过……奇怪的事吗”

    他问得含糊,但几个孩子都听懂了,眼睛都看向莫问。

    莫问正用一根树枝拨著火堆,闻言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深深浅浅的,眼神在跳跃的火光里,显得有些幽深。

    “奇怪的事”

    他笑了笑,“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有夜里赶路听到女子哭,回头一看是荒坟的。有在山里遇到大雾,走了三天又绕回原地的。有在客栈住下,半夜听到隔壁房间有说话声,天亮一问,那房间空了几年的……”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邻里閒话,可內容却让几个孩子后背发凉。

    李芊芊往林峰身边靠了靠,赵明轩握紧了拳头,连张开都绷紧了身体。

    只有陈静安,依旧安静地坐著,眼睛看著火堆,像是没听见。

    “不过啊,”

    莫问话锋一转,笑容里多了点別的意味,

    “最奇怪的,不是这些东西,是人。”

    “人”林峰不解。

    “是啊。”

    莫问放下树枝,靠在身后半截残破的柱子上,

    “有人表面慈眉善目,背地里吃人不吐骨头。有人看起来凶神恶煞,却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人锦衣玉食,心里却比这破庙还荒凉。有人身无分文,却活得比谁都踏实。”

    他目光扫过几个孩子:“你们將来要见的世面,不光是山川大河,楼阁城池,更多的是形形色色的人。记住,看人,別看脸,看心。也別太信自己的眼睛,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这话说得有些玄,孩子们似懂非懂。林峰挠挠头,还想问什么,莫问却摆摆手:“不早了,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他指了指火堆旁铺开的油布:“你们睡这儿。老夫守夜。”

    “守夜”

    赵明轩忍不住开口,“莫师叔,您不睡”

    “年纪大了,觉少。”

    莫问淡淡道,

    “再者,这荒山野岭的,总得有人醒著。”

    孩子们不再多言,挤在油布上,和衣躺下。

    赶了一天路,早就累坏了,儘管身下是硬邦邦的地面,周围是破败阴森的庙宇,但疲惫很快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林峰躺下前,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温温的,很踏实。

    他看了看旁边的张开,张开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稳。

    另一边的李芊芊蜷缩著身子,小手紧紧攥著衣角。

    赵明轩背对著火堆,一动不动。

    陈静安躺在最边上,面朝殿外,眼睛在黑暗里微微睁著,不知道在看什么。

    火堆噼啪作响,火光摇曳。

    莫问坐在火堆旁,背靠著柱子,闭上了眼,像是睡著了。

    可林峰迷迷糊糊间,总觉得,莫师叔的眼睛,好像……一直没完全闭上。

    夜色,彻底吞没了破庙。

    只有那堆火,还倔强地燃著,在无边的黑暗里,撑开一小团橘红色的、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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